542、無怨無悔
這件事對於驛站掌櫃來說乃是一個永遠都無法抹去的陰影,這陰影並非來自於外界,而是發起於內心。
他無法原諒自己曾經犯下的罪孽,那對夫婦當場就死的不能再死,而那七八個孩童,則平均都隻有三四歲左右,最小的才幾個月,最大的也不到六歲。
這麽小的年紀,想要在這樣的世道上活下去,幾乎沒有可能。
當驛站掌櫃在隨後的時間裏逐漸找回理智,變得跟正常人一樣時,他每每想起,都會汗如雨下,他怕,但怕的不是所謂的作惡有天譴,而是怕自己內心的譴責。
那些孩童,很可能就是老虎兒的兄弟姐妹,但都被他殺了。
而他現在,卻還每天都在老虎兒麵前言傳身教,告訴他怎樣才能做一個頂天地裏的男子漢。
那些教會的話,他在說的時候,自己都覺得虛偽。
但他並不是一個虛偽的人,他隻有在麵對老虎兒的時候,才會偽裝。且偽裝隻是為了讓老虎兒變得更好,如果,他坦白事情的來龍去脈對老虎兒有一丁點好處,他都會毫不猶豫的說出來。
哪怕,老虎至此將他當成仇人,不死不休,他也是無怨無悔。
但他考慮的很周全,這件事不能跟老虎兒說,他已經知道自己是孤兒,是個被母親遺棄的可憐人,他現在唯一的親情,甚至說感情,就寄托在驛站掌櫃這裏。如果讓他知道連這個人都是在騙他,且還是騙了他十幾年的殺親之仇,可想而知,老虎兒便變成什麽樣子。
且不說那些,便是現在無憂無慮的老虎兒,也跟其他正常人家的孩子不一樣,他脾氣相當暴躁,聽不得不喜歡聽的話,見得不到不願意看的事兒,雖然他不壞,但他卻不容易被人所接受。
同時,心頭的愧疚和負罪感也是驛站掌櫃始終不允許老虎兒喊他義父的原因,因為他覺得,自己不配。
即便老虎兒是他救的,如果沒有他,老虎兒可能一開始就會被凍死在冰天雪地裏,但同樣,也是他毀掉了老虎兒尋找親生父母的機會。
人活一世,永遠都不能更改的隻有一樣,那便是血脈相連。
無論他的母親是因為什麽拋棄他,那都是他的母親,這一點不可能更改。是那個女人把他帶來了人世,讓他體會到世界的色彩紛呈,雖然如果沒有驛站掌櫃,老虎兒體會的便隻能是徹骨之寒和無助的等死,但他至少是來世界上走過一遭,體會了生命的過程。
所以驛站掌櫃愧疚,愧疚到很多時候,都不敢麵對老虎兒的眼睛。
眼下,老虎兒就在他麵前不到五尺的距離,而懸在老虎兒頭頂卻越來越近的鋼刀則毫無停頓的意思。
驛站掌櫃有些慌了,以往他都很信任自己的能力,因為這是在年輕時陪伴他走過無數次生死曆程的根本,可謂是刻在了神經上一般的自然。
但這一刻他卻有些猶疑,他突然間不敢確定,那短短的五尺距離,自己能否搶先到達,如果能,自然是救下老虎兒,而如果不能,他要怎麽麵對。
又一次到了抉擇的時候,仿佛回到了他初次撿到老虎兒的那個雪夜。
該殺屋子裏的婦人嗎,這對老虎兒來說是件好事還是壞事?
該繼續相信自己的,那個連自己都無法確定是否正確的思維嗎?這到底能否將老虎兒從生死之間安然無恙的解救出來?
驛站掌櫃真的無法抉擇了。
短短的五尺距離,放在平時他考慮都不會考慮一下,閃身便能過去,甚至能達到讓普通人根本無法看清的地步。但現在卻不行,他在掙紮,他不敢讓自己跟隨著自己的內心而做出決定。因為他已經錯過一次,這一次就致使了老虎兒人生的不完整。無法補救!
所以他不想再錯第二次,也不敢再錯第二次!
終於,他停了下來。而那柄足以一下子把老虎兒劈成兩半的九環大刀,也就那麽硬生生的懸停了下來。
驛站掌櫃笑了,他安心了。因為如果當時選擇繼續,老虎兒必死無疑。
奪命刀也笑了,他也安心了。因為驛站掌櫃的停手,讓他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並找回了許久都不曾感受過的,一個叫做“尊嚴”的東西!
雖然,他是在作惡。但惡歸惡,惡人也有惡人的尊嚴,他昔日丟到的東西,今天想要再拿回來,且以後都不想在失去。
“還開價嗎?開一個也好,開完之後你就可以砍了老子的腦袋了。”奪命刀張狂的笑著
“別衝動,你先把老虎兒放了,之後條件隨你開,想怎樣就怎樣!”驛站掌櫃無比緊張,他絕對不能讓老虎兒出事。
“想怎樣?你現在想起來征詢我的意見了?不是剛才把我往死裏逼,不開價都不行的時候了?”奪命刀神色扭曲,他終於是揚眉吐氣了,盡管靠的不是自身的能力,但好歹不用再低眉順眼,被人頤指氣使。
“我的錯,我在這裏立刻給你認錯,你說要怎樣才能放了老虎兒,我什麽都可以答應!”驛站掌櫃說著往前走了兩步,他並不是有什麽其他的打算,完全就是過於激動而已,他害怕奪命刀哪怕是手腕不小心抖了一下,都會割斷老虎兒的喉管。
“掌櫃的,不要向這人渣低頭,老虎兒不怕死!”老虎兒倒是豪氣雲幹,可他一個小孩牙子懂個屁啊,他不想讓自己視如父親的驛站掌櫃低頭,卻也不想想,他又對驛站掌櫃意味著什麽,如果他死了,要驛站掌櫃如何能夠獨活。
或者,即便活下去,也得經受怎樣的精神煎熬。
這些老虎兒都沒有想過,他想的簡單,那就是壯壯烈烈的死,不讓驛站掌櫃因為他而丟掉尊嚴。
但驛站掌櫃不能這麽想,他要的是老虎兒安安穩穩,不管有沒有他,以後都得好好的生活下去。哪怕,今天奪命刀提出的要求是讓他自盡,隻要能換回老虎兒安全,他都會義不容辭,沒有半分辦毫的猶豫。
然而,奪命刀也真的很給麵子,驛站掌櫃如何作想,他便如何要求。
“哈哈,感情夠深的啊,莫非這小雜碎是你的私生子不成?”奪命刀哈哈大笑,笑聲裏帶著快意和些許的癲狂,的確,他太痛快了,挺著了腰板的說話,這種感覺真是無比美妙。
盡管,他是在作惡事,但這並不妨礙他找回丟失已經都那種東西。
“你這麽愛護著他,想必為他付出什麽代價都是可以的吧?”笑了好一會兒,奪命刀盯著驛站掌櫃再度開口。
這時候驛站裏麵的食客已經開始議論紛紛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驛站掌櫃雖有一身本領,但礙於老虎兒的存在,根本沒處使用,接下來如果不出意外,奪命刀很可能會要求他自盡,這種局麵是但凡有點良心的人都不願意看到的,除了張惠。
這貨是真的沒良心,自己先得罪驛站掌櫃在前,又被驛站掌櫃出手相救在後,結果看著驛站掌櫃即將麵臨危險,他卻打心眼裏覺得熱鬧。
有意思,最開始的時候不是還在我麵前威風凜凜的麽,怎麽現在就鼠咪了?
他如此想著,盡管奪命刀在某種程度上可以稱之為他的仇人,但他依舊能將這種情緒分離在外,也是不得不說,像他這樣“恩怨分明”的人,還真是不多見了。
簡直就是神經病啊!
好賴不分的神經病!
“我要你一條胳膊,你給嗎?”奪命刀冷笑著衝驛站掌櫃問道。
“給!隻要你能遵守諾言,放了老虎兒。”驛站掌櫃回答的很是堅決。
“不能聽信他的鬼話啊!”
“是啊,即便你卸掉自己一條胳膊,他也肯定不會放過那小孩!”
“千萬不要衝動啊,隻要你沒事兒,他就不敢動那小孩,你若是失去了強大的神通,恐怕今天你們爺倆一個都不能活!”
驛站裏的食客們紛紛出言勸說,他們是有良心的,而張惠依舊在那裏看大戲,甚至還找了點毛嗑,一邊嗑著瓜子一邊啜著茶水,看的好不快哉。
聽到這兒楚尋險些沒動了一劍穿死張惠的心思,要不是為了知道這對不似父子更勝父子的舊人究竟如何了,他恐怕直接就得動手。
“你倒是挺心寬,人家為了庇護你才鬧出這檔子事,你還有心情嗑瓜子?”楚尋冷笑發問。
“咋啦,我去他們家吃飯,他們理應保護我的安全,這不是正常嗎,有戲看誰不看,你別以為那幫人嘴裏說的好聽,整的跟挺向著驛站爺倆似的,其實他們比誰都怕。”
張惠很是不以為意,話罷又借著之前的話頭繼續說了下去。
且說那群食客紛紛為驛站掌櫃出謀劃策,奪命刀從旁聽得鼻翼猛抖。
很好,你們都覺得我是惡的,我是該死的是吧,都向他說話,都希望我死,那我就算是死,也得把你們拉上墊背!
奪命刀如是作想,便向著人群投去一個極其狠毒的目光,道:“現在開始,誰再有半句廢話,老子就先拿那個人開刀!嘴不是欠嗎,我就讓這驛站掌櫃撕爛那嘴賤之人的賤嘴!”
此言一出,場中登時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