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往事 第二百三十六章 執迷不悟的副局長
1995年9月7日21:30-21:40
康劍成看著劉子強熱切的眼神,心中嘆了口氣,自己這個問題,顯然問到了劉子強的痛處,可是這個問題的真正答案,自己還不能明明白白告訴他,得兜個大大的圈子。
「當年在省廳工作的時候,我們就知道,下面的工作不好乾,幾個市縣裡面,集安更是複雜。老劉你在集安這麼多年,應該深有體會吧。」康劍成拋出了問題,卻沒有急於回答,話題一轉,談到了集安的局勢。
「複雜嗎?」劉子強一心等著康劍成揭曉答案,一聽康局又扯起了別的,回答的有些心不在焉,「在我這個粗人看來,省廳的情況才複雜。下面市縣的都說,放眼省廳,就算是看大門的老大爺,背後都可能有嚇人的背景。你一句話說得不合適,沒準兒第二天就能傳到廳長耳朵里。」
劉子強說的是實情,如同許多大機關一樣,省廳也是派系林立,只要一有派系,就有是非之地,是非之人。說實話,在這一方面,地方比省廳要簡單得多。不過現在自己和劉子強討論的,不是這個問題,看來劉副局長會錯了意。「我說的複雜,不是單位內部,而是社會面。」
社會面複雜,劉子強想了想,在他看來,集安的社會面沒什麼複雜的,治安狀況良好,這些年從來沒發什麼惡性案件,當然,今天這一天除外。「還好吧,集安這些年還算太平。」
康劍成看著劉子強的神情,劉子強的臉上看不出一絲虛假,看來這位副局長真的認為集安是一片太平。真的太平嗎?看起來確實是這樣,自己來了半年,連一起群體事件都沒有,還真是難得。但康劍成知道,這種太平景象,只是表象。自己用半年的時間就看清楚了這件事,劉子強在集安二十多年,難道真的沒看清嗎?
「老劉,我不這麼看,我覺得集安的太平下面,有一股暗流涌動。」既然要交心,就開門見山把話說清楚,至少在這個問題上,自己沒有必要隱瞞。
「暗流涌動?我沒發現。」劉子強心頭一動,康劍成話裡有話,今天這場談話,到現在終於要進入刀光劍影的階段了。
「還記得南京路吧?」
南京路,當然知道,南京路和暗流涌動有什麼關係?
「我在省廳待了很多年,見過不少市縣因為房地產開發引發惡性案件。」
這些年,N省的房地產開發如火如荼,各種檔次的樓盤在各個市縣如雨後春筍般「嗖嗖嗖」的往出冒。開發房地產,必然涉及征地拆遷。征地拆遷是個複雜的社會問題,但地方政府往往採用了開發商主導的模式,由開發商去和居民談補償條件。此類談判一旦無法達成協議,開發生和居民就會產生激烈衝突,惡性案件就此發生。
幾年前N省下面一個市就發生了失地村民不滿開發商的補償條件,圍堵建築工地,結果被開發商僱用黑*道人士襲擊,造成一死五傷。本來簡單的近乎一目了然的案情,在當地公安機關手中拖了一年多,竟成了久拖不決的懸案。拖到最後,五名傷者居然都偃旗息鼓,搬進了開發商提供的補償住房,只剩了死者家屬日復一日的上*訪伸冤。
眼看著案子就要成為懸案,誰知死者家屬不知從什麼渠道,攀上了一門在中央電視台的親戚,這個親戚不負眾望,說動了《焦點訪談》來採訪,整個採訪做的密不透風,等到節目播出,N省上下震動。省委領導要求省公安廳督辦此事,省公安廳則更是徹底,直接要求刑偵處將案件上提審理。刑偵處接手案件后,以雷霆之勢開展工作,迅速將涉案人員全數緝拿歸案,接著就是深入審查,幕後指使的開發商負責人浮出水面。等到開發商負責人落網,迅速將向當地政府領導賄送財物,獲得政府領導庇護的事兒抖落的一乾二淨。線索移交到省紀委,引發了該地官場地震,數十名官員落馬。
那次事件之後,省委意識到涉及拆遷征地的案件,背後往往有官商勾結,當地審理十有八*九是石沉大海。省委領導一聲令下,凡涉及此類案件,一律由省公安廳直辦,而所謂的省公安廳直辦,實際上就是省公安廳刑偵處直辦,具體負責的,真是康劍成這個專辦大要案的倒霉蛋兒。
這些年,就是因為辦理此類案件,康劍成的足跡幾乎踏遍了N省各個市縣。奇怪的是,有著N省最大房地產開發商百川集團的集安市,竟然從來沒發生過此類案件。因此,在刑偵處工作期間,自己接觸最少的,正是此刻自己正在任職的集安市公安局。
到集安之前,康劍成還以為是集安處理此類問題方式得當,等到了集安,自己踏足到南京路上那一刻,他明白自己的以為是錯的。這麼大一片爛尾樓,意味著有多少村民失去土地,既然是爛尾,意味著沒有收入,開發商不是慈善家,沒有收入,怎麼會有補償。沒有補償,失地農民卻沒有鬧*事,怎麼可能呢?
「老劉,我一直覺得奇怪,南京路那麼大一塊地,就這麼爛尾了,失地農民有沒有得到補償呢?」
「康局,失地農民補償的事兒,應該是政府的問題,和咱們公安關係不大吧。」果然,這個問題提得夠尖銳,南京路的事兒,裡面當然有問題,只是不知道康劍成這隻老狐狸知道多少。
「如果失地農民沒有得到足夠的補償,卻沒有一個人鬧*事,這是不是很不尋常呢?」
一畝地就是那麼點兒錢,夠幹什麼用的,補償當然是不夠的。沒有人鬧*事,當然不尋常,這裡面的玄機,絕不可對外人道。「或許開發商已經把補償足額發放到位了呢?雖然樓盤爛尾,但拆遷已經完成了,補償如果不到位,那是不可能拆得動的。」
「我查過了,那幾家房地產開發公司,樓盤爛尾之後就捲鋪蓋跑路了,而南京路的拆遷補償,是分段發放的,先期按土地面積支付部分補償,等樓盤發售之後再支付後續部分。所以,拆遷補償根本就沒有到位。」
康劍成這個傢伙,居然不動聲色的對南京路進行了調查,這老小子,竟然要碰這一灘渾水。膽子不小啊,你知道這後面有多少事兒,就敢往上湊。你往上湊,我就配合你一下,不就是演戲嗎?「開發商真夠無良的,可憐了那些老百姓了。」
「跑路的開發商固然可惡,藏在開發商背後的傢伙才是真正的無良。」康劍成眼睛盯著劉子強,話題已經離核心越來越近了。
意料之中,劉子強一臉坦蕩,眼睛迎著康劍成的目光,以康劍成的能力,要查到跑路的開發商都是百川集團在背後控制的,並不算困難。不過此刻,自己絕對不能表示出一點點異樣。「開發商背後還有黑幕?看來這件事很複雜啊。」
「老劉,我聽說,南京路開發商背後的老闆,是靳百川。」康劍成看向劉子強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彷彿能直透劉子強心底,挖出裡面潛藏的秘密。
「是老靳?」劉子強臉上馬上堆出一片驚訝,自己和靳百川的關係,集安人人皆知,在康劍成面前掩飾,反而是欲蓋彌彰,倒不如自然而然叫一聲老靳,顯得自己心底無私,光明磊落。「老靳這個人我熟悉得很,是正當生意人,不應該做這種事兒啊。」
好一個正當生意人,康劍成惋惜的看著劉子強,老劉啊老劉,就是因為和他走得太近,你才和集安市公安局局長這個位子失之交臂,一個五大門派混混出身的黑*道大哥,換身衣服就成了正當生意人了?「我來集安時間不長,對靳百川這個人不太了解,老劉你是老地頭了,這個人到底怎麼樣,你和我好好說說。」
「靳百川這個人,最早確實不是什麼良善之輩,年輕時誤入歧途,成了五大門派的混混,後來幡然悔悟,金盆洗手,發憤圖強,一舉成了商界大亨。我也是沖著這一點,才和他成了莫逆之交。」
莫逆之交,看來這個劉子強,在這件事里陷得還真是不淺。「老劉,有時候我總是在想,人這一生,要走好多路,過許多坎兒,難免有個行差踏錯。好多人走錯了都不知道,就在錯誤的路上一步錯步步錯,越走越遠,最終連回頭的機會都沒有了。」
「是啊,」劉子強順著康劍成的語氣繼續往下說道,「說道靳百川,當年我剛到集安的時候,沒少和他打交道。那幾年,他跟著木字門的老大們犯了不少錯。真是像康局您說的那樣,如果換了別人,在這條路上只會越走越遠,靳百川能回頭是岸,真的不容易啊。」
我說的是你,康劍成幾乎要把自己心裡想的喊出來了,劉副局長,靳百川從來都沒有回頭的意思,倒是你,再不回頭就真的沒有機會了。再把話說得透一點吧,既然已經開始了,就盡量別留遺憾。
「老劉,你知道嗎,當年在省公安廳刑偵處辦案子,我們處理了不少和黑*道沆瀣一氣的警察,每次處理之前,我們總是想方設法給他們機會,可是很少有人珍惜,相比之下,靳百川能迷途知返,確實難能可貴。」
「是啊,」劉子強一邊拍著大腿一邊感慨,「如果集安黑*道大大小小的混混,能有靳百川一半的覺悟,集安就真的太平無事了。」
唉,康劍成在心中長嘆一聲,劉副局長,你如果能聽明白我話裡面一半的意思,只怕也能太平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