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這一切的不尋常讓我和謝小然非常的開心,雖然這幾天以來,我們吃了很多的苦,我人瘦一大圈兒,身上的皮被我搔得全是抓痕,甚至我的額頭還在逃避神出鬼沒的官兵的驅趕時磕上了路邊酒樓的招牌,頂起一個又綠又紅又腫又痛的“轉彎燈”……但這一切,都在看到身邊有一些異常舉止的人時興奮得全都忘記了。因為我們都知道:那個幕後的凶手——就快要行動了!
果不其然,在我們堅持到第十一天的中午,我們正靠在老地方——一個酒樓外的牆角根兒打盹兒的時候,一個身著彩色官紗,一臉富態的中年女人事著一個猥瑣的,看似仆役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我眯著眼兒,看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後後把我們打量了一遍,又轉身和那個男人耳語了一番,這才從袖子裏掏出了一錠碎銀,“咣當”一聲,扔進我們身前擺放好的破碗裏。
天哪!碎銀哎,真舍得!
我看得眼都綠了,眼也不眯了,我是臥底乞丐的事也忘記了,就像一個真正的乞丐一樣,懷裏的打狗棒往旁邊一放,飛身就朝碗裏的碎銀子撲了過去:銀子啊,錢啊,我的兒啊!為娘終於又看到你的身影了啊!
就在我撿錢的當兒,謝小然和小雅也睜開了眼睛,揉了揉眼,謝小然看著我那堪稱一絕的搶錢身手,又抬頭看了看那個女人,甜甜地衝她一笑,“謝謝夫人!”
然而,那個婦人在聽到我們的道謝後卻並沒有急著離開,反而噙著一抹笑,俯蹲下來看著我們仨,仿佛探究似的問道,“,你們怎麽淪落到此當乞丐呀?”
謝小然與我對看一眼,心裏頓時生出警惕。轉過頭,謝小然立刻擺出事先我們預演了幾百次的哀戚臉孔,一臉可憐巴巴地望著那婦人,用自己純正的鄉音道:“不瞞夫人,小的家在恒陽郡棗紅縣,因為初夏時家鄉發了大水,顆粒無收,偏逢棗紅縣的縣官又橫征暴斂,向大家征收重稅,迫於生計,於是我娘帶著我們姐弟幾個和鄉親們一起背井離鄉,想來京城謀個事兒做。不想半道上我娘又因病過世了,到了京城,我們姐弟三人也找不到事做,這才被逼淪為了乞丐,成天乞討度日。”
“哦,”那婦人拖著長長的尾音應了一聲,眼珠卻滴溜溜的一轉,“真是太可憐了。”轉頭又看了看我與小雅,“這是你的姐姐和妹妹?”
謝小然忙點頭,“是的,夫人。”
那婦人搖了搖頭,又咂咂嘴,“可憐,可憐……”口中連道著可憐,回首卻與身後的男子用眼神交流了一番,轉回頭又衝我們揚起笑意,“啊,你們不是說和鄉親們一起來的嗎?怎麽現在隻有你們幾個而已啊?那些和你一起來京城的人呢?”
她的話一出口,我和謝小然又是一驚:這個女人竟然問到了難民,她的來意,恐怕真的不單純!
謝小然馬上把我們早就預先想好的說辭說了一遍,“鄉親們和我們一起來到京城,本也想在京城裏能謀些事兒做,奈何這陣子來京城的鄉親們太多了,引起了京城官府的注意,說我們是流民,是難民,發動官兵強行驅離了很多的人,把我們趕到了京郊的小樹林裏……本來我們人很多的,可是最近,不知道為什麽,人突然少了起來,算算,有好多鄉親都不在那裏了。據有人說,京城裏有好心的人開了粥鋪施粥,還提供給大家住宿的地方……奈何我們一家運氣不好,因為官兵驅離,我們跟大家走散了,待回來的時候,小樹林就隻剩下我們一兩百號難民了。由於找不到施粥的人家,又沒有人雇傭我們工作,我們也隻好繼續當起乞丐來……唉!那些被人救走的鄉親們可真是命好啊!”說到這裏,謝小然還故意地砸了砸唇,“哪像我們,一天到晚還要在這裏挨餓受凍的!”
謝小然這話說得可說是滴水不露,既說出了我們並不知道有難民死於誘殺之下,又解釋了我們對於難民突然消失的理解,還吐露了我們對於有人施粥的渴望,如此一來,如果他們真是想要誘殺我們的真凶,就一定不會再對我們起疑了。
果然,聽了我們的說辭,那婦人立馬笑了開來:“趕巧了,我家就正在施粥呢,府裏也有很多的難民,我就聽你的口音與他們很像,難道你們是一起的嗎?”
我和謝小然心中一凜:果然,魚兒上鉤了!
謝小然馬上裝出一副乞求的表情,又驚又喜地道,“什麽?女菩薩,你這話可是真的?”
“當然當然!”婦女立刻露出和藹的神情,“,你們願意去我府上麽?”
謝小然馬上點頭如搗蒜,“願意,當然願意!女菩薩肯賞我們一口粥吃,女菩薩是好人!”又轉頭拉起我的手,“姐姐,我們快跟女菩薩走,好不好?”
我點頭,也學著謝小然帶著鄉音的語調,“女菩薩,救苦救難的女菩薩!”歡呼雀躍地要給她磕頭,心裏卻想著:娘啊,你終於讓幕後的凶手現身啦!你們再不現身,我都不知道我還能堅持多久了啊!
“可是,你們另外的鄉親……”果然,他們的目標還並不在於我們三個,那婦女略一思索,對我們道,“嗨,我就好人做到底,把所有的難民都救助了吧!”轉回頭對謝小然道,“你們可願意帶我們去小樹林,把所有還在那裏的難民都接過來?”
“這……”謝小然猶豫了一下。我馬上接過話頭,“願意願意!當然願意!女菩薩救苦救難,想救助我們所有的人,我們當然求之不得!”說完,又狠狠地在謝小然頭上敲了一記,“這個孩子,隻顧著自己能馬上喝粥,倒舍不得去叫鄉親們了!”
其實,我知道謝小然的顧慮。卓然已派人暗中保護我們,包括在京郊小樹林的難民,他也派了專人看護。如果說我們現在把這倆人帶了過去,保護難民的人極有可能會在當時就發難,將這二人逮捕。可是如果沒有真憑實據,這二人可以到時寧死不認,我們也就沒有辦法了,到時隻怕我們多日來處心積慮的布置全都會功虧一簣;可如果不讓他們去小樹林接難民,到時又怕他們會起疑。所以麵對這突發的狀況,謝小然顯得有幾分遲疑。而我,臨危生智,倒想出了一個絕妙的方法:
“女菩薩,你看這樣好不好?我家弟弟這幾天也餓壞了,我們可不可以先跟你到府上去喝粥,叫我家妹子,”我牽出一直躲在我身後的小雅對女人道,“讓她帶著你身後的叔叔一起去小樹林,把鄉親們都叫來?”我不知道我們即將麵臨的是怎麽樣的危險,也不敢說卓然暗中保護我們的人可不可以在第一時間救出我們,況且到時免不了有一場惡鬥,如果小雅能先離危險,這當然是最好的!而且這樣做,又合情合理,不會引來這些人的懷疑。到時,待我和謝小然把一切都偵察好後,卓然再帶兵逮捕他們,也算是有憑有據了!
那婦女果然上當,“唔,這樣啊?”想了想,“也行。”轉頭對身後的男子道,“阿昌,你就陪這位小妹妹一起去小樹林吧。”又轉回頭看向我和謝小然,“既然這倆小孩這麽能先吃飯,我就先帶他倆回府去。”
“多謝夫人,多謝夫人!”我點頭哈腰地道,又轉回頭命令小雅道,“小雅,快跟這位昌叔去接鄉親們!”
然而小雅立刻就回過神來,知道了我的打算,“姐……”眼淚汪汪地看著我,“我不要……”
我立刻製止她再說下去,“乖,聽話,姐姐這樣的安排不會有錯的。你先帶昌叔去小樹林接人,姐姐就陪弟弟先去喝點粥墊墊底兒,等你過來時,我們給你舀碗最多米飯的粥留著,好不好?”我一語雙關地勸她。
奈何小丫頭片子不買賬,“不,我就要跟你們在一起!”拉著我的衣袖,死也不放手。
我一時掙她不,隻好衝婦人一笑,“嘿嘿,妹妹不懂事兒,女菩薩莫怪!”轉回頭又衝小雅狠狠一瞪眼,“小雅,這個家我最大,我是姐姐,一切聽從我的安排!”
謝小然也明白了我的安排,轉過來幫腔:“就是!粥棚在那兒,你不過是晚喝一會兒罷了,有這個必要斤斤計較麽?真是的!也不想想我可是家裏的男丁,餓壞了我,家裏還指望你傳宗接代麽?”
“姐……”小雅還是心有不甘。
我一把薅下她的手,“好了,就這樣安排了,你不許再有意見!”轉頭又看向那個男人,哈腰巴結地道,“昌叔,那就麻煩你了!”
待小雅心不甘情不願地帶著那個叫阿昌的男人消失在了牆頭的一端,那婦人這才對我與謝小然笑道,“好,那你們姐兒倆跟我來吧。”說完轉身就向前走。
我與謝小然相視一眼,快步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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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無話,我與謝小然跟著那個婦人穿大街過小巷,起初,還有人群與我們擦肩而過,然而隨著那婦人越走越遠,過的巷子越來越多,從我們身邊經過的人也越來越少。終於,待我們走到一個完全看不到人煙的小巷時,那婦人在一所沒有牌匾的大宅的門前站定,伸手抓住朱門上叩門用的門環,“叩——叩叩——叩!”兩短一長,間隔非常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