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張教授人很好。
這不是給他發好人卡,只是感慨他確實人很好。
即使在遭遇了悔婚和被迫分手之後, 他依舊不失風度, 禮貌地詢問需不需要送令蔓回家。
令蔓哪裡好意思, 自己下了車,打的回去。
張教授沒有挽留。
一路上沒有攔到車, 令蔓逆著車流向前走。
路過民政局門口, 她突然看見人群中一個人影急切地朝這個方向飛奔而來。
再仔細辨認, 那個人是李倬雲。
李倬雲的視線同時也捕捉到令蔓, 像老鷹一樣直衝到她面前,兩隻手牢牢地握住她的肩膀。
令蔓任由他握著, 有些受驚。
李倬雲氣喘吁吁地停下,目光緊緊地鎖定著她,問:「你從民政局出來?」
「……嗯。」令蔓有點莫名其妙。
「辦好了?」
「……嗯。」
「結婚證呢?」
見李倬雲這副心急如燎的模樣,令蔓突然心生一計,想整整他。
她慢悠悠地把戶口本遞了出去,反面朝上。
「吶。」
李倬雲目光從她手中掃過, 壓根沒空仔細看。
他信以為真了。
李倬雲當即眉頭緊鎖, 只覺得那片紅色太過亮眼, 恨不得奪過來扔進一旁的垃圾桶里。
他喘著粗氣,一聲急吼:「你為什麼不等我!」
令蔓故作輕鬆地問:「等你什麼?」
李倬雲捏起拳頭, 窩火憋氣:「我昨晚不是說過了!讓你不要嫁給他!」
「但你今天早上不是睡過頭了嘛。」
李倬雲無話可說, 猛地跺腳, 一下蹲在地上, 懊悔地一個勁狂抓頭。
越抓越大力, 帥氣清爽的髮型瞬間變成了雞窩頭。
即使這樣也發泄不了他內心的郁怒和憤懣,他又跳了起來,一腳踹在路旁無辜的垃圾桶上。
沒幾秒又倏地蹲下去,用力抓自己的頭髮。
如此反覆不停,一副自己跟自己沒完的樣子。
「噗嗤……」令蔓演不下去,一秒破功,哈哈大笑地把戶口本砸在他頭上,「你是不是傻,這是戶口本啦!這都能被騙!」
李倬雲暈頭轉向,不敢相信地撿起來看。
紅色小本本正面五個大字——居民戶口簿。
李倬雲先是僵了一下,等確定這真的不是結婚證后,臉上細微的表情豐富得千變萬化。
最後,欣喜的情緒都被強壓下去。
他氣急敗壞地從地上跳起來,兩隻眼珠直直地瞪著令蔓:「令蔓!整我很好玩是不是!」
令蔓仰頭大笑而去:「哈哈哈哈哈哈。」
*
李倬雲一覺醒來,得知令蔓已經被張教授接走了,早飯都沒吃一口就馬不停蹄地追了過來,這會兒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
正好是吃午飯的點,令蔓帶他去吃飯。
出門在外就別挑剔了,兩人隨便找了家快餐店坐下,點了三葷兩素,味道馬馬虎虎,但李少爺照樣吃得狼吞虎咽。
令蔓看著他吃,順便跟他講了一下大致的來龍去脈。
李倬雲一邊鼓著腮幫子一邊問:「這麼說,你沒跟張英澤領證?」
「嗯。」
「婚禮也取消了?」
「嗯。」
「是因為我嗎?」
說這句話時,李倬雲眼神里按捺不住的期待。
被他這麼盯著,令蔓心裡咯噔一下,否定的話脫口而出:「當然不是因為你。」
「那是因為什麼?」李倬雲問。
令蔓說:「女人善變,你不懂。」
只有她自己心裡知道,她突然改變主意,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受李倬雲影響。
但這些細膩的小心思怎麼能讓李倬雲知道。
她更不好意思問他那句「除了做她的弟弟,還想做她的更多」是什麼意思……
李倬雲卻主動提起:「令蔓,昨天晚上……」
令蔓避之唯恐不及,眼疾手快地夾了塊排骨餵給他,跳過這個話題:「吃飯!」
李倬雲看了她一眼,默契地咬住排骨,堵住自己的嘴,不說了。
回到家,還有一堆傷神的事等著令蔓呢。
夏雨柔機關槍似的連番追問:「你怎麼回來了?證領好了?小張人呢?」
令蔓平鋪直敘地說:「沒領。」
「沒領?!」夏雨柔音量拔高,尖得刺耳:「為什麼?!」
令蔓不說話。
夏雨柔問:「吵架了?」
「沒有。」
「那是為什麼?」
令蔓平靜道:「我們商量過了,還是覺得不太適合,和平分手。」
夏雨柔一張臉黑得跟要打雷似的,氣急亂吼:「這都要辦婚禮了,怎麼又不合適了?!請柬都發出去了,你現在說不結婚了,你讓我怎麼跟別人交代?!」
令蔓懶得與她爭執,徑直上樓,把自己關在房間里。
夏雨柔不死心地在外拍門,不停叫喊。
「你給我出來!把話說清楚,到底為什麼突然又不肯結婚了?!」
「令蔓!你裝沒聽見是不是!」
「這麼大了還不懂事,你什麼時候能讓我少操點心啊!」
令蔓坐在書桌前,腦子裡亂得跟唱大戲似的。
她知道自己很對不起夏雨柔,可沒有辦法,她得婚事必須由她自己做主。
最後還是李倬雲出面制止這出鬧劇。
他從房間里出來,跟鐵面將軍似的不怒而威:「吵什麼吵,還讓不讓人看書了?!」
「……」
夏雨柔立馬安靜了。
她不敢惹著李倬雲,只好悻悻從令蔓門前離去。
晚上吃飯時令蔓也沒露面,為了避免與夏雨柔產生激烈的言語衝突。
李倬雲難得暖心,上樓來給她送飯。
令蔓向他道過謝,安靜地吃飯。
她心情不高,沒怎麼講話。
李倬雲坐在桌子上看著她,忽然打破沉默:「你媽真煩。」
「怎麼了?」令蔓問。
李倬雲皺著眉頭,不滿地一一控訴:「整天叫你嫁嫁嫁,就她最聒噪,那麼想嫁她自己嫁好了!」
看著他那張毫不掩飾厭煩的臉,令蔓不禁發笑。
拜託,李少爺。
這裡除了你之外所有人都希望她嫁,你才是那個另類好不好。
弄清楚立場吧!
令蔓一下午都沒走出過房間,晚上睡覺前,收到張教授的簡訊。
長長的一段話。
「蔓蔓,我回去之後仔細地想了想你今天說的話,有些意思我可能沒有當面表達清楚。
的確,我能與你相知相識、並且喜歡上你是得幸於我們門當戶對,但喜歡上你之後,這些對我來說就不重要了。直白地說,即使現在你不是李儼時的女兒,我依舊願意娶你為妻。
我不禁地想,如果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路邊的咖啡廳里偶遇,而不是相親安排,結局是不是就會不一樣?
記得我跟你求婚那天晚上,你回復我的是「我接受」而不是「我願意」,我便猜到你嫁給我也許不是出自你本人的意願,我不想強人所難。
不管怎麼樣,我尊重你的意見,長輩那邊我會去溝通的,你不用擔心。
希望以後我們還是朋友,祝你過得幸福。」
令蔓看完這封信,心裡那艘小船浮浮沉沉,一時難以平復。
這段關係里,她最對不起的人,就是張英澤。
為了追求自由,有時需要背棄和負擔的,真的太多了。
也正是因為如此,她更要堅定地捍衛這個得之不易的決定。
令蔓猶豫不決地在輸入框里打了三個字:對不起。
又退回去刪掉。
反反覆復好幾次,最後她只回了一句話:也祝你幸福。
不出所料,第二天張父張母上門來拜訪,這次令蔓無法再躲在房間里逃避。
她出面見了兩位長輩。
張母的態度依舊和藹可親,坐在令蔓身旁,試圖將距離拉近些。
「小蔓啊,我聽英澤說了你們分手的事,今天本來是應該叫他一起來跟你賠個不是的。但他說他已經做好決定了,不肯來,只好由我跟你伯父來替他向你道個歉。我是覺得呀,你們倆處了這麼久,能走到這一步挺不容易,有什麼事情好好溝通,別輕易說散。」
令蔓搖搖頭,說:「伯母,該道歉的人是我才對,英澤沒有任何虧欠我的地方,我們是和平分手的。」
張母不解:「那你們為什麼……?」
令蔓沉默不語。
張母不禁猜測:「是因為蕭蕭嗎?」
令蔓沒來得及接話,她又解釋道:「蕭蕭跟英澤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他們絕對沒有藕斷絲連。你要是不放心的話,阿姨給你做個保證,以後一定幫你盯好英澤,絕對不讓他有一點這方面的念想。」
令蔓無奈地笑了一下,說:「伯母,我相信英澤的為人,我們真的是因為不合適才分手的。」
她雙腿併攏,坐姿端正,誠懇道:「說來愧疚,本應該是我主動上門向您二老賠不是的,卻要等到你們來找我。」
「錯的人是我,我太兒戲了,當初我答應英澤的求婚時就考慮得不夠慎重,現在我改變主意了,就是想趁事態發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之前剎住車。」
張母說:「我想不明白,你跟英澤到底哪裡不合適了?論家世你們相當,長相也很般配,待人都隨和,年紀差距也不算大。你在英澤家裡住了這麼長時間,你們應該很合得來啊?」
令蔓沒有回答。
有些話她不曾當眾說過。
她知道自己不夠優秀。
她沒有高學歷,沒讀過三從四德,更不懂琴棋書畫。
如果拋卻了李儼時繼女的這一層身份,單論自身,她絕對是配不上張家的。
但這些都是幌子。
令蔓不肯嫁給張教授,究其根本,是她對他還不夠喜歡。
所以張母的這個提問,她壓根無從作答。
令蔓深深地埋著頭,再次道歉:「對不起伯母,我已經決定取消婚約。給你們造成了很大的困擾,一切後果我願意自己承擔。已經發出去的請柬,我也會逐個跟賓客們說明原因並道歉的。」
話說到這個份上,令蔓的意思已經很明確,張父張母也沒轍了。
兩位老人面面相覷,最後只能憂愁地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