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路上塞車,令蔓心急如燎, 恨不得插上一雙翅膀, 即刻飛到醫院去。


  等她趕到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後了。


  幸在外婆搶救及時, 暫且脫離了生命危險,轉移到監護病房去了。


  外婆很疲憊, 但遲遲不肯睡去, 一直在等令蔓來。


  令蔓氣喘吁吁地衝進病房, 病房裡只有夏雨柔在, 李儼時父子去樓下繳費了。


  令蔓跑到床邊,緊緊握住外婆的雙手。


  那雙手骨瘦如柴, 冰涼得不像話。


  令蔓心裡難受,頭埋在床邊,嘴裡默默念著: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夏雨柔無言站在一旁,偷偷抹眼淚。


  外婆倒是豁達,聲音虛弱卻笑著說:「你們兩個幹什麼, 我還沒死呢!」


  夏雨柔啐道:「晦氣!您的命還長著呢。」


  外婆苦笑:「長什麼長, 我都九十歲了, 活不了幾年了,遲早會有這麼一天, 正好讓你們有點心理準備。」


  夏雨柔不停搖頭, 淚如雨下, 「胡說, 你不會有事的。」


  外婆說:「這一次沒走成, 是老天覺得時間沒到,哪一次我要是真的回不來了,你們也別太難過,阿來會接好我的。」


  夏雨柔仍是搖頭,早已泣不成聲。


  不一會兒,護士進來示意二人離開,病人要早點休息。


  從病房出來,夏雨柔徹底壓抑不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令蔓被她吵得心煩意亂,忍不住低喊一聲:「能不能別哭了?」


  夏雨柔止住哭聲,抽噎道:「你個沒良心的,你外婆都這樣了,你還能這麼冷靜?」


  令蔓反駁:「哭就能解決問題嗎?」


  「難道親人病危,我連哭一下的權利都沒有了?」夏雨柔不平道:「也不知道是我這個年紀的人太煽情,還是你們這個年紀的人太冷血。」


  令蔓沒有接話。


  夏雨柔發著呆沉默了一會兒,心情終於稍微平復下來。


  「時間過得真是太快了……」她聲音恍惚地說:「記得你小姨出生之前,我是家裡最小的孩子,哥哥姐姐們都寵著我陪我玩,你外婆天天蒸饅頭給我們吃,那個時候外公外婆身體都還很健康,沒有一根白頭髮。」


  「後來……我長成大姑娘了,要嫁人了,小小的你躺在搖籃里,咿咿呀呀地叫,我一邊踩縫紉機一邊哄你,每天忙到夜裡兩三點才能睡覺。」


  說著說著,夏雨柔的眼眶又漸漸泛紅:「再一眨眼,你長大了,我也從少女變成了婦女,外婆已經老得不像樣子了。這麼多年,外公走了,你爸走了,現在連她要離開我們了,以後……以後再也吃不到她做的飯菜了。」


  令蔓靜靜聽著,一滴眼淚悄然滑落。


  她伸手摟住夏雨柔的肩膀,輕輕拍打。


  夏雨柔抬起頭看著她,感嘆道:「時間真的不等人,你現在也許還體會不到這種恐懼。人到了一定年齡,日子就是過一天少一天,你外婆走了之後,很快就輪到我們這一輩了,總有一天媽媽也會離開你。」


  令蔓不願面對這個話題。


  她打斷夏雨柔:「媽,別說了。」


  夏雨柔偏要往下說:「媽媽為什麼一直催你早點成家?就是因為你是獨生女。你外婆走後,我就是你唯一的親人,等我走了,就只剩下你一個人孤苦伶仃的,不在有生之年看到你找到一個好的歸宿,我不放心啊。」


  過早地談論這個殘酷的話題,使令蔓的內心被一種不可名狀的焦慮感所包圍住。


  令蔓強顏歡笑:「媽,就算只有我一個人過,我也會照顧好自己的,你別擔心了。」


  「一個人過?」這句話領夏雨柔瞬間敏感起來,「你總不可能一輩子一個人過吧?」


  「講不準啊。」令蔓閃爍其詞地回答,「如果一直遇不到合適的,就一直不結婚唄。」


  「胡說!」夏雨柔打斷她,「你們這代人老提倡不結婚,追求自由。你們是自由了,但也太自私了!」


  令蔓悶不吭聲。


  夏雨柔接著說:「你有沒有為你媽考慮過?我辛辛苦苦奮鬥大半輩子,就是為了看女兒嫁一個好人家,將來讓我抱孫子。人這一生不管是功成名就還是碌碌無為,最終不都圖一個家庭圓滿嗎?你只顧自己享樂,完全不考慮長輩的感受,是不是不孝?!」


  「再說了,媽又不是逼你嫁哪個十惡不赦的大壞蛋,張教授論人品性格長相家世,哪點不好?」


  話題繞了一圈,最後還是回到這上面來了。


  令蔓嘆了口氣,說:「媽,我知道了,你讓我好好想想。」


  夏雨柔拍拍她的手,說:「這不只是我一個人的意思,要是能在你外婆走之前看到你幸福地嫁人,也算是完成她最後的心愿。」


  令蔓沉默不語,終於點了點頭。


  *

  經過一段與夏雨柔之間的漫長拉鋸戰,令蔓終於答應跟張教授交往試試。


  夏雨柔彷彿一夜回春,眼角皺紋都淡化了不少。


  這件喜事她巴不得讓所有人都知道,每天叮囑令蔓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等張教授的車接她出去約會。


  最近李倬雲也不愛待在家裡,每次見到令蔓跟張教授在一起,他就心情複雜。


  他出門的次數比令蔓還頻繁,天天跟史亞松等人混在一起。


  史亞松又惦記起令蔓,問:「蔓姐最近在忙什麼呢?感覺都一個世紀沒見到她了!」


  盧佩珊鬱鬱寡歡地說:「還能在忙什麼,忙著陪姐夫唄。」


  「姐夫?!」


  眾人一聽,無不豎起耳朵湊了過來。


  八卦之魂在燃燒,他們逮著盧佩珊刨根究底地問了一通。


  盧佩珊雖然心情低落,但還是很配合地一五一十告訴他們了。


  李倬雲留了個心眼,人後找來盧佩珊問:「令蔓找對象,你不高興么?」


  「也不是不高興吧……」盧佩珊嘟著小嘴,囁囁嚅嚅:「就是覺得蔓姐好像突然間被別的男人搶走了,以後她會有自己的家庭,跟我就沒那麼親了。」


  李倬雲瞪大眼睛,差點想跟盧佩珊擊個掌。


  對吧!


  是吧!


  就是這感覺!

  ——這種一見如故的感覺!


  這麼說他也會不高興,並不是不正常的咯?


  得知身邊有一個跟自己一樣的人,並不是全心全意地祝福令蔓跟張教授,李倬雲瞬間覺得好受多了。


  數日以來積鬱在他胸口的煩悶和不解,彷彿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


  然而沒過幾日,盧佩珊同學就烏雲轉晴了,照舊嬉皮笑臉地跟他們打鬧。


  李倬雲不可思議地問:「你怎麼恢復得這麼快?」


  盧佩珊在他面前優美地轉了幾個圈,一股濃烈的香味飄進李倬雲的鼻子里。


  她得意洋洋地說:「昨天蔓姐和姐夫請我吃飯,還送了我一瓶幾千塊的香水,姐夫人真好啊!」


  「……」


  李倬雲頓時對她無話可說。


  下午回到家中,李倬雲意外地發現自己的書桌上放著一個打包盒。


  他拆開看,是一台全新的單反相機。


  這陣子他曾無意在令蔓面前提起過想買這個型號。


  李倬雲把盒子倒過來掏空,裡面掉出一張小紙條。


  紙條上寫了幾句祝福語,是令蔓和張教授一起給他挑選的禮物。


  李倬雲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感受。


  他把相機放回原位,整個人陷進軟皮的座椅靠背里。


  一聲不吭地坐在那裡,好久沒動。


  時間似乎就這樣靜止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烏雲蔽日,李倬雲的五官也一點一點地沉入那片陰影之中。


  越來越消沉。


  *

  得知自己並不是第一個知道令蔓談戀愛了的人,大牛陷入了一段長時間的緊張和恐慌之中。


  自己不再是蔓蔓最好的姐妹了嗎?!

  她竟然連這麼重要的事情都不告訴她!


  這天,大牛總算把令蔓約出來了,要跟她好好談一談這件事。


  「那個人長得帥不帥?給我看看照片!」大牛最關心這點。


  令蔓啼笑皆非:「我沒有他照片呀。」


  「他自己朋友圈總有吧!」大牛哪有那麼容易打發,「快,給我看看!」


  令蔓只好乖乖交出手機。


  大牛點開張教授的頭像,中規中矩的證件照,微信名字看起來也十分嚴肅。


  大牛「哇」一聲,露出滿意的神情,「一表人才啊,還戴金邊眼鏡,我就喜歡這種斯文敗類!」


  令蔓睨她一眼,拿回手機,「什麼斯文敗類,人家可是為人師表,哪像你那麼變態。」


  大牛哼哼道:「幹嗎?吃醋啦?」


  令蔓說:「不至於,我跟他才剛開始處呢。」


  大牛又問:「他多大啦?哪裡人?」


  「X市人,比我大六歲。」


  大牛算了算,「那他今年三十四了?」


  「嗯。」


  「你們發展到哪一步了?」


  令蔓察覺到她要想歪,連忙澄清:「牽手而已。」


  大牛盤問:「他上一個女朋友是什麼時候?」


  令蔓想了想,說:「不清楚,反正從我認識他到現在一直是單身。」


  大牛「哇哦」一聲。


  令蔓趕緊離她遠遠的,「你幹嗎又露出那副猥瑣的表情?」


  大牛挑眉笑道:「你不知道嗎?男人性/欲最強的兩個階段,一個是二十歲的時候,一個是三十五歲的時候。二十歲的男人食髓知味,三十五歲的男人力壯如牛喲~」


  令蔓嫌棄地推開她,「什麼鬼!」


  大牛卻不見好就收,「你說,他這麼多年沒有性/生活,是怎麼熬過來的呀~?」


  二十八年純潔如一日的令蔓實在聽不下去了,拿起包匆忙逃離現場,「你自己吃吧,我要走了!」


  *

  晚上,令蔓和張教授一起看了場電影,看完后張教授送她回家。


  分明是即將進入早春的時候,路上卻毫無預兆地然下了一場小雪。


  令蔓衣服沒穿夠,車裡開著暖氣感覺不到,她看著窗外的飄雪,心想待會兒下車要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衝進家裡。


  張教授的車停在路邊,他又親自將令蔓送到別墅門口。


  天寒地凍,令蔓長長的睫毛上都落了一層雪,很快就融化了。


  兩人站在大門前,令蔓一邊搓手一邊呼著白氣說:「你快回去吧,外面太冷了。」


  張教授說:「我要看著你上樓。」


  令蔓說:「不行,你快回車裡。」


  張教授:「我想跟你多待一會兒。」


  他敞開大衣,將瑟瑟發抖的令蔓裹進懷裡,好讓她暖和一些。


  令蔓愣了愣。


  張教授身上的氣味跟李倬雲完全不一樣。


  李倬雲周圍是青春的、躁動的,而張教授是成熟的、穩重的。


  令蔓突然覺得自己的雙手不知該往哪兒放。


  「咣。」


  頭頂一聲異響令兩人同時抬起視線。


  二樓的方向,剛剛不知是誰突然將落地窗緊緊關上。


  令蔓非常熟悉,那是李倬雲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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