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夢裏人
天色已經完全斷黑了,林月央草草的吃了點晚膳,正準備起身到院子裏去消消食,可不湊巧的是,這時候皇帝卻來了。
大殿中的人頓時跪到了一片,林月央一愣,忙放下手中的筷子,恭恭敬敬地向夜少琛行了禮。
夜少琛道了一句平身後,說的第一句話是,“用完晚膳了嗎?”
林月央微微感到驚訝,“回陛下,臣妾用過了。”
夜少琛的語氣淡淡的,眼晴卻亮得驚人,“既然用過了,就陪朕出去走走吧。”
林月央稍一遲疑,便也答應了。
剛剛走到了夜少琛的麵前,林月央便腳步一頓愣住了。
她的心撲通一跳,眼睛盯著伸到了自己麵前的手。
夜少琛的手骨節分明,幹淨修長,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主。
他的唇邊含笑,林月央遲疑了一下,便將自己的小手放進了他的大手裏。
他的手心很溫暖,不,溫熱,而且還有了一點汗濕。
他的手心怎麽冒汗了,難道是因為緊張了,應該是她想多了吧,牽個手而已,她都不緊張,他一個大男人應該也不至於。
兩人攜手而行,不多時便到了禦花園。
夜色如水般沁涼,天上稀疏的綴著寒星,四下裏靜悄悄的,樹影淡如潑墨,一眼彌望過去,皆是碧陰陰的。
夜少琛的手緊了緊,林月央一愣,停住了腳步。
夜少琛裝出一副輕描淡寫的樣子,“你這鳳儀宮裏頭總不能一直沒有管事的女官,這樣吧,朕安排一個尚宮給你。”
其實內務監不是沒有安排人到鳳儀宮,可是全給她駁回去了。
她知道自己這樣做很不妥當,但是,一想到柳姑姑的死,她就沒有什麽顧慮了。
她不想再連累別人,跟著她這樣無用的主子有什麽好,她都沒有辦法保護她們。
“多謝陛下美意,隻是鳳儀宮裏頭並不缺人。”林月央語氣委婉,一副皇後應有的儀態。
夜少琛眸光一黯,“你是在怪朕沒有去懲罰蕭衍。”
林月央搖頭,她是希望夜少琛治蕭衍的罪,但一個將軍殺一個奴才,而且還是事出有因,在這個朝代算哪門子罪。
所以,她要求夜少琛這樣是難為他,她有什麽資格怪他呢。
“現在二皇子在陛下宮裏頭還好吧。”林月央關切道。
雖然她討厭蕭如璧,但稚子無辜,她不希望二皇子受到太大的影響,甚至傷害。
夜少琛神色黯然,”澤兒如今瘦了一大圈,平時話多的讓人嫌煩,如今卻是話少的讓人害怕。
林月央沉默了,她實在不知說什麽好,她也算是二皇子的仇人,那裏來得資格去關心他。
夜少琛見她沉默了,自己也默默地往前走,兩人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宮裏頭的日子雖然無趣得緊,但一日一日的流逝,一眨眼也過了十來天。
林月央這段時間都在宮裏頭悶著,青畫看在眼裏急在心裏,這幾天她也沒有睡好,眼底烏青不說,連嘴巴邊都長了泡。
這不,青畫見今日天氣頗好,便勸著林月央出去走走。林月央知道她是怕她把自己悶壞,便也答應了。
過了大大小小的宮門,林月央便覺得累了,好在離禦花園中的清涼亭已經很近了,約莫著隻有一箭之地。
林月央剛想快些走,迎麵便看到了蕭衍,電光火石之間,她與蕭衍打了個照麵。
蕭衍麵色一變,有一瞬間的驚訝,然而很快的,他便露出了一個得意的笑容。
林月央袖中的手緊越來越緊,青畫見此情形,心道不好,忙將林月央的手拉住。
“娘娘,這日頭太大了,不如我們回去吧。”
林月央被她這麽一拉,理智瞬間回籠,她朝青畫笑笑,“放心,我有分寸。”
丟下這句話,林月央昂首闊步的朝蕭衍的方向走去。
蕭衍見林月央逼近,得意的笑容一斂,他遲疑了一下,向林月央行禮。
“微臣參見娘娘,皇後娘娘萬安。”蕭衍拱手,姿態謙卑,臉色卻十分僵硬。
林月央掃了一下他的臉,心中冷笑,她好整以暇地撫了撫自己的耳朵上的玉環。
聲調清冷,可林月央的笑容卻很是明媚,“蕭大將軍近日可還能睡得安穩?”
蕭衍愣了愣,瞬間明白了她話中的意思,他心中冷笑,麵無愧色,口氣強硬道:“勞娘娘關心,微臣夜夜睡得安穩。”
林月央笑容一斂,“哦”了一聲,口氣質疑道:“是嗎?”
蕭衍語氣帶上了一點諷刺,“怎麽?娘娘覺得臣不應該睡得安穩嗎?”
“蕭將軍多心了。”林月央也不想在這跟他笑裏藏刀,話裏有話,他不累,她卻嫌累的慌。
蕭衍也一向喜歡用武力解決問題,所以他比林月央還要不喜歡這種綿裏藏針的交鋒。想了想,他準備告辭。
林月央見他意欲開口告辭,當即截斷道:“蕭將軍,本宮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說。”
蕭衍眼神一冷,隱隱有些不耐煩,“娘娘但講無妨。”
林月央詭秘一笑,目光在蕭衍的臉上流連,他的頭上有很多雪亮的白發,雖然大多都被壓在了黑發裏頭,但林月央還是敏銳地發現了。
並且他說話的時候,林月央意外發現他的舌頭詭異的發紅,還有他的臉色未免也太白了一些,這些不尋常的症狀,勾起了林月央對疾病的探索興趣。
如果她沒有猜錯,蕭衍很有可能是……
林月央臉上的笑意更深,“蕭將軍,本宮瞧你舌苔發紅,麵色蒼白,實在擔心,你可一定要保重身體,須知道縱欲傷身。”
蕭衍萬萬沒想到林月央會說出這樣的話,他的臉忽然漲紅,一雙眼像是要噴火,“皇後娘娘請自重。”
林月央無視他的怒氣騰騰,笑的一臉無辜,“本宮說錯了嗎?將軍莫非是害臊了。”
青畫向前一步,緊張的拉住了林月央的袖子,“娘娘。”
林月央朝青畫搖了搖頭,便向蕭衍看去,“將軍乃是我大祁之棟梁,本宮也隻是替陛下關心關心罷了,希望將軍不要生本宮的氣才好。”
蕭衍如何能不生氣,他這輩子都沒有遭受過這樣的奇恥大辱,更何況給他這種恥辱的還是個女人。
若是個地位低下的宮女倒也罷了,他可以立馬殺了她泄憤,可偏偏這個女人還好死不死的是個皇後,這讓他即使怒火中燒也隻能在心裏燒,手頭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蕭衍氣得根本不想多看眼前這個沒羞沒臊的女人一眼,他口氣生硬的道了聲告辭。
剛走了一步遠,林月央便阻擋了他,“蕭大將軍留步。”
林月央笑顏如花,唇邊勾著一絲冷笑,就這樣擋在了蕭衍的麵前。
蕭衍腳步一頓,一張臉像是被人用腳踩過,難看的無以複加,他額頭邊的青筋突突地跳,徹底泄露了他的憤怒。
難怪有人說,寧得罪小人,莫得罪女人,以前他還不相信,現在他算是徹底信了。
“皇後娘娘這是什麽意思?”
林月央溫婉一笑,“將軍,本宮幼時熟讀醫書,知道一些補腎健體的藥,不如本宮讓人去太醫院抓了讓將軍試試。”
青畫瞬間呆滯,娘娘幼時哪裏熟讀醫書了,她不是最討厭看書的嗎?
蕭衍麵孔扭曲,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不用麻煩娘娘了。”
林月央像是個熱情好客的主人,“不麻煩,不麻煩,將軍不必客氣。”
林月央轉身吩咐青畫,“青畫,你去一趟太醫院,就說給蕭大將軍抓藥,一共三種,海參,冬蟲夏草,肉蓯蓉,知道了嗎?”
青畫重複確認,“海參,冬蟲夏草,肉蓯蓉對嗎?”
林月央點點頭,青畫立馬前往太醫院,而林月央站在蕭衍的麵前,絲毫沒有打擊男性尊嚴的自覺。
太醫院裏禦花園很近,青畫很快就回來了,她恭恭敬敬地將一大包藥遞給蕭衍。
“將軍,您的藥。”
蕭衍極不情願,但也無可奈何,他氣呼呼地將青畫手中的藥接下,匆匆向林月央告辭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林月央一臉的笑意瞬間消散,青畫擔憂道:“娘娘,這要做真的好嗎?”
林月央轉身,“好不好我不知道,但起碼這樣我會很爽。”
青畫呆住,“……”
經過林月央的那一折騰,外加青畫在太醫院大力宣傳,蕭衍腎虧的這一件事瞬間成為京都最大的新聞,茶樓酒肆,後宮前朝竟沒有這消息的死角。
夜少琛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正在飲茶,還沒聽完就一口茶噴了出來,杭淇風正巧立在一旁,瞬間來了個透心涼。
好在夜少琛有個怪癖,除了冬天,他都是不喝熱茶的,杭淇風一邊用絹帕擦拭臉上的水,一邊向夜少琛道:“你就一點兒都不生氣?”
夜少琛憋住笑,一臉愕然,“生什麽氣?”
杭淇風好整以暇地將眉梢邊的水珠擦掉,一派從容道:“你難道就不覺得皇後娘娘這樣做有失體統嗎?”
夜少琛聞言沉思,默默想了一會兒,可他左思右想,就是找不到要生林月央氣的理由。
半響,他輕輕吐出一句話,“她開心就好。”
杭淇風擦拭鬢發的手一頓,思緒瞬間飄得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