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章華宮
寢殿中的青花纏枝大缸裏堆著大大的冰塊,青畫站在林月央的身後,手裏拿著一柄竹骨桃花扇緩緩扇著,而在她的旁邊,十扇繡著鸞鳳蓮花紋的風輪也吹得呼呼作響。
林月央讓綠嬌先去把窗戶關上,綠嬌關好後靜靜地站在了林月央的麵前,似乎正在醞釀著措辭。
林月央信手將一瓶木蘭花露倒在了旁邊放冰的青花纏枝大缸裏,青畫見狀用力地扇了幾下,頓時幽香如雲霧蒸騰般四散開來,一時沁香撲鼻,林月央不由閉上了眼睛。
“你不是有事要講嗎?”林月央深吸了一下香氣。
“娘娘,剛剛奴婢聽人說蕭才人瘋了。”
青畫扇風的手一頓,她錯愕地看著綠嬌,輕斥道:“別嘴上沒個把門的,太醫不是說她沒事嗎?“
林月央沒有說話,隻是睜開眼睛看著綠嬌的臉,綠嬌解釋道:“許公公去章華宮宣旨,甫一進門,就看到了蕭才人蓬頭散發地在庭裏頭唱歌,一向她身邊的盈袖、紅袖打聽,才知道她一大早就這樣了。娘娘,你說是不是她害死了菡夫人,所以就遭報應了。”
林月央沒有回答綠嬌的話,她沉聲道:“陛下知道這事了嗎?他怎麽說?”
“許公公已經回了陛下,陛下也沒多說什麽,就是讓太醫去瞧瞧。”
林月央擺擺手,示意她退下,綠嬌一愣,然後默默地退了出去。
青畫一邊扇扇子一邊道:“娘娘,奴婢總覺得蕭才人是在裝瘋。”林月央淡淡一笑,“我也這麽覺得,想必陛下也這麽覺得吧。”
青畫拿竹骨桃花扇的手停了停,“娘娘何以見得?”林月央看著那十扇繡著鸞鳳蓮花紋的風輪,詭秘的微笑道:“我猜的唄。”
青畫一愣,頓時沒後話了,林月央眼眸中光華流轉,她朝青畫吩咐,“你去告訴柳姑姑讓她準備鳳鸞雕漆朱輪車,我今日要去一去章華宮。”
青畫疑惑地看了林月央一眼,但還是忙不迭地去辦事了。
林月央看著青畫出去,眼中劃過一抹幽絕的冷意,蕭如璧,但願你是真瘋了,不然這欺君之罪可會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
七匹汗血寶馬緩緩拉著金頂鳳鸞雕漆朱輪車向章華宮而去,所經之處,宮女太監被嚇得跪了一地,“皇後娘娘萬福金安。”
青畫、綠嬌兩人行走在金頂鳳鸞雕漆朱輪車一側,林月央掀開了綴金描花紋的紅瑋,一下子就看到了她們,綠嬌伶俐地告訴林月央,“娘娘別急,約莫一會兒就要到了。”
青畫溫和地勸林月央,“娘娘,外頭日頭最毒了,您還是把紅瑋放下吧。”林月央看了看天,信手將紅瑋放了下來。
馬車穿過金安門,在章華宮門外停住,簾幔的流蘇在暖風的吹拂下曼曼晃動,青畫向前掀開了錦繡簾幔,林月央穿一身大紅色廣袖宮裝,頭戴點翠鸞鳳金釵,腰係玉革帶,她從車上探出身子,然後踩在墊木上緩緩而下。
攏一攏雲鬢邊的細細碎發,林月央靜靜地站在了章華宮的門口,有鮮豔奪目的牡丹花堆錦簇地綻放在了她的裙裾上,發上的點翠鸞鳳金釵亦在粼粼日光中閃動。
章華宮的宮門外,內監、宮女跪了一地,唱諾聲浩浩蕩蕩地響起,“參見皇後娘娘,皇後娘娘萬福金安,千歲千千歲。”
林月央越來越習慣這樣的陣仗,她昂然而立,麵容端莊嫻靜,“平身。”話音方落,林月央便從容不迫地穿過那一群太監宮女。青畫、綠嬌、柳姑姑在後頭跟著,也是一樣的平靜從容。
忽然,林月央在高高的門檻邊停下,她轉身看向跪在地上的盈袖、紅袖,“蕭如璧如今隻是個小小才人,為何還會有這麽多的宮女、太監?”
盈袖麵色發白,不敢開口說話,紅袖見狀,隻能替她出頭,“回皇後娘娘的話,陛下並沒有讓人撤掉章華宮的宮人。”
林月央淡淡地一笑,然後道:“你帶本宮去見你家主子。”紅袖低頭道了聲是。
紅袖在前頭帶路,林月央問她什麽她便答什麽,其餘的話一個字都不多說,看來是個嘴上有把門的。
到了蕭才人的寢殿,林月央就讓紅袖下去了,紅袖雖然猶豫了一下,但到底還是很懂分寸。
林月央好整以暇地正一正發髻上那一支鸞鳳穿玉步搖,“青畫,你陪本宮進去。”青畫向前一步,答了聲是。
林月央目光又轉向柳姑姑,她的臉幹幹淨淨脂粉全無,“柳姑姑,你過來,本宮有事要拜托你。”
柳姑姑向林月央湊近,林月央悄悄地地將自己的事兒交代給了柳姑姑,林月央的聲音很輕,所以沒有任何人聽到她對柳姑姑的吩咐,隻是她的笑容卻讓綠嬌感到不寒而栗。
那笑容好似劍尖上淌下的一抹猩紅血光,透出令人膽寒的的狠意。
“綠嬌,你在外頭守著。”林月央說完就帶著青畫進去了。
蕭如璧雖然被降位為才人,但到底還沒有遷宮別居,所以寢殿裏應有盡有,一樣物件都不少。
青畫替林月央挑起水晶珠簾,林月央好整以暇地走了進去,她一眼就看到了蕭如璧。
蕭如璧還是同以往一樣華衣美服,她著一襲珊瑚紅的孔雀紋錦裙,目光呆滯地坐在了床邊的腳踏上,百褶孔雀紋裙擺長長曳至地麵,裙擺上繡著美麗的紅霞雲紋以及大朵大朵的並蒂蓮花。
有兩個宮女正守著她寸步不離,而她背對著那兩個宮女,仿佛要把自己與世隔絕起來一般,林月央走過去讓那兩個宮女退下。
那兩個宮女一抬頭見是皇後娘娘,立馬行了禮,然後恭恭敬敬地匆匆退下了。
坐在腳踏上的蕭如璧像是感應到了那兩個宮女的離開,忽然眼睛迅速的動了一下,但是很快,很快她又是一臉呆滯的表情,雪肌青瞳,麵色發白,沉靜的像一潭死水。
章華宮的寢殿裏燃著香,鏤雕福祿壽三星報喜的香爐裏焚著上等的雲浮香。
林月央靜靜地站在離蕭如璧一步遠的地方,她也不說話,隻是定定地看著殿中浮起的嫋嫋青煙,那煙淡淡地縈繞在林月央的眼前,像是山川上的雲海,讓她生出一種不知此身何處的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