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玉成塵
禦駕漸進,林月央、青畫齊齊行禮,夜少琛舉手喚停。
“陛下這是去哪?”林月央一邊說一邊瞥了一眼後麵的昌平夫人、張瑤等人。
夜少琛沉聲道:“婉嬪失足溺水,如今太醫正在急救。”
林月央、青畫俱是大驚,夜少琛言罷也無暇顧及她們,立即命太監起駕。
待禦駕行了幾步遠,林月央才勉強回過神來,她一把抓住青畫的手,“走,我們也去瞧瞧,可別出什麽大事才好。”
一邊走,林月央一邊在心裏祈禱溫良玉母子平安,她可是說了要幫溫良玉的。
到了碧凝館,林月央直奔溫良玉的寢殿,甫一進門,就被屋裏頭的陣勢給驚住了。
隻見十幾個太醫烏壓壓地跪了一地,屋子裏幾十個人,竟是一點聲兒都沒有,寂靜地就跟一灘死水一樣。
林月央緩了緩神,忐忑不安地走到了夜少琛的麵前,但見他愁眉深鎖,麵如死灰,剛剛還滿肚子的話,竟然全部都堵在了喉嚨裏。
默了一會,林月央舉步維艱的走到了溫良玉的床邊,她輕輕地坐下,卻遲遲沒有去探溫良玉的鼻息。
溫良玉的臉色白得詭異,白得就像魚兒垂死時口邊的白沫,她昔日紅潤的唇,此時亦蒼白如蠟。
林月央深吸了一口氣,她緩緩的探到溫良玉的鼻尖,果然……她還是來晚了。
青畫默默地站在林月央的身後,而青畫的身後,是淚流滿麵的露濃,以及新撥來的宮女脂玉。
林月央也聽到了宮女們的哭泣聲,她皺了皺眉,猛地回頭,”哭什麽哭?誰來跟本宮說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眾人一驚,紛紛看向林月央,昌平夫人在於林月央對視的時候,目光一變,瞬間迸出一絲絲冷意。
林月央平靜地掃了昌平夫人一眼,然後看向露濃,“你來跟本宮說一下,婉嬪溺水的情況。”
露濃向前一步,一邊擦眼淚一邊說了,原來今日婉嬪在湖邊喂魚,露濃見魚食少了便回去拿,拿了回來時,就見到脂玉跳下水救婉嬪,而紫玉不會水性,沒救了婉嬪,自己也差點溺死。
林月央靜靜的聽完,眉毛微微地皺了皺,事情真的是這樣的嗎?一切都是意外,可這個宮裏怎麽可能有這麽多的意外。
“皇後娘娘,該問的您都已經問完了,如今婉嬪人都去了,您身為後宮之主,是不是應該想想怎麽處理她的後事,畢竟,死者為大。”
昌平夫人撫了撫髻上那光華璀璨的鎏金掐絲點翠花卉小簪,然後語氣涼涼地開口。
林月央冷冷瞥了一眼她身後的盈袖,“夫人還是好好想想怎麽管教好下人吧!”
盈袖心虛地低垂著頭,昌平夫人氣結,隻得狠狠剜了盈袖一眼。
張瑤越眾而出,柔聲道:“臣妾願效綿薄之力,望娘娘成全。”
林月央對張瑤並無戒心,於是答應了,多一個人幫忙也好,這樣她就可以有時間去調查婉嬪的死因了。
夜少琛走到林月央近前,紫金冠下的臉透著難掩的挫敗與蒼涼。“皇後,婉嬪的後事就交給你了,朕實在無力去操持這些事。”
張瑤忐忑地靠近夜少琛,她眉目低垂,“陛下,不知可要追封婉嬪?”
夜少琛隻能看到她的側臉,默了一會兒,他才輕輕道:“就追封為菡夫人吧!”
張瑤小聲而卑微道了聲是。
菡,荷花也,如今已是荷花香殘的時候了。
………………
按照皇帝的旨意,婉嬪追封為菡夫人,而她去後,碧凝館中的婢女盡數進了昭覺苑或者祥福宮。
昭覺苑是宮中婢子們養老的地方,而祥福則是女官養老之所在,無論吃穿用度,居處殿宇有多大差別,結局都是一樣,那就是漸漸變成一抹哀怨、淡薄的影子,與後宮中所有女人一樣,在漫長的等待中耗盡芳華,油盡燈枯。
有張瑤協助,溫良玉的喪事也順風順水地過去了,人死如燈滅,寂寂深宮,似乎已經沒有人記得溫良玉是誰了。
來日吏書工筆,大概她的一生會歸結為廖廖幾句,某年某月,婉嬪逝,帝追封為夫人,賜封號“菡”。
沒有人會記得,她曾衣染藥香,手捧醫書,是不諳世事的閨閣少女。
也沒有人會記得,她曾蒙君恩寵,身懷龍裔,卻終究與後宮中大多數女子一樣,碾身為塵,死於非命。
………………
張瑤靜靜地坐在林月央的對麵,看著她黯然地怔怔出神。
她已經這個樣子好一會兒了,也不知是不是在因為婉嬪的事情傷心,可是……她真的有這麽善良嗎?
張瑤忽然發現自己有些看不透眼前這位皇後娘娘了,就像她不懂不明白陛下一樣。
也許,她和陛下是同一類的人,都是這樣的令人琢磨不透,時而令人覺得性子冷,時而又讓人覺得好生善良,或許,這就是陛下對她格外不同的原因吧!
張瑤心頭一顫,她定了定神,阻止自己再繼續想下去。
不能,再繼續想,她一定會忌妒地瘋掉。
“娘娘在想什麽呢?”張瑤沒話找話,林月央回頭,扯出一抹笑,“沒什麽?隻是精神短些,有些想睡覺罷了。”
張瑤笑道:“娘娘若是乏了,臣妾立馬回宮,可別叨擾了娘娘才好。”
林月央揉了揉眉心,轉眼又道:“本宮身子不濟,害妹妹白跑一趟實在不好,改日一定親自去桐黎宮拜訪妹妹,還望妹妹不要怪罪。”
張瑤心頭一慌,忙道不敢。
林月央麵帶歉意,讓青畫親自送了張德妃出去,約莫一會兒,青畫回來複命。
青畫今日穿的是一身翡翠撒花洋縐裙,裙邊係著牡丹縷金的宮絛,麵如芙蓉,粉腮青瞳,而且眉宇間似有笑意積盈,竟比平日裏要俏麗了幾分。
林月央笑著打量她,“怎麽如今這麽會打扮了,女會悅己者容,可是有心上人了,說與我聽聽,本宮替你做媒人。”
青畫俏臉一紅,目光閃爍不定,“哪裏有什麽心上了,娘娘可別拿奴婢打趣。”
林月央正欲再說,卻聽腳步聲呯呯響起,綠嬌氣喘籲籲地奔進來,“不好了,西苑的井裏頭冒出來個無頭的女屍,好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