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鶯的玫瑰

  梁媽媽也聽說了今天自己兒子要帶男朋友回來,興緻勃勃地做了一桌子菜。

  她倒是不知道季秋的事兒,不過季秋來過一次家裡,她有點印象,端著魚走出來,對梁宸說:「這個不是上次來家裡吃過飯的小夥子嗎?你還跟我說是你最欣賞的Omega學生……咦,言言你男朋友呢?」

  梁言重新又指了一遍季秋:「他。」

  夫妻倆再次陷入沉默。

  梁宸一言不發地拿過一個橘子,像是在強迫自己冷靜一樣,一絲不苟地剝起來。

  梁宸覺得其實自己應該冷靜的。

  像季秋這樣的人,如果是個Alpha,也是絕對配得上自己兒子的。

  甚至說,他覺得季秋是個Alpha才是正常的,而且還是Alpha中的佼佼者。

  不然當時自己也不會非要拉著他參加課題。

  可要是問不出個原因……

  梁宸開始掐自己人中。

  「梁叔叔。」從進門起就幾乎沉默的季秋向前走了一步,「是我的錯,我對不起您。」

  「沒什麼對不起對得起的。」梁宸臉色微沉,「換做是別的Alpha,今天這頓飯也少不了。也好,如果是你的話,我倒也省了些時間。」

  畢竟除了第二性別,他曾是自己這一屆里最欣賞的學生。

  但不代表他就能不追究。

  梁宸甚至開始想,自己一開始叫他來接觸言言,是不是錯了?

  可梁言這段時間確實比之前要生動了不少,話也多了些。

  如果重來一次,他估計還是要這麼做的。

  因此問題的原因便聚焦在了第二性別上。

  季秋站得很直,除了剛進門時的緊張以外,臉上看不出任何害怕的情緒,甚至帶著點視死如歸的坦然。

  當你重新以一個新的目光去審視一個人時,那他的一切都是全新的。

  梁宸嘴角緊抿,深深地看了季秋一會兒,才開口:「小季。」

  季秋應聲。

  「我當初叫你照顧一下言言,你就是這麼照顧的?」

  「不是。」臨到這個時候,季秋反而就不緊張了,「但就算您當時不要我接觸,我大概還是會喜歡上他,也許今天出現在這裡的人,還會是我。」

  他在心裡給自己做建樹,大不了就是挨頓打,自己挨的打還少嗎。

  梁宸沒想到這人居然還能這麼說話:「言言什麼時候知道你是Alpha的?」

  「還挺早。」

  「你……」梁宸忽然想起之前周嘉鵬差點趁著梁言發情期用信息素壓制他,當時的季秋還反應很大的指控對方,加上第一次調取監控時,因為監控只能看到走廊,而當時在事情發生之前,有別的學生路過過那裡,並不能知道當時保護了言言的Alpha是誰。但由於有信息素取樣器的指正,這才讓對方無從抵賴。

  「周嘉鵬的事,是你?」

  季秋點頭。

  「那後來……」你還非說人家要非禮你。

  季秋眨眨眼:「這不是……把鍋給自己背,比扔到言言身上好吧。」

  梁宸哼了一聲,之前的話里的攻擊力倒是少了一些。

  「爸,」梁言這才開口打斷,「或許我們能告訴你另外一件事……你還記得昨晚我跟你打電話提到的KB么?」

  梁宸沒想到話題轉變得這麼快:「怎麼了?」

  他想起梁言用的就是他家的抑製劑:「是抑製劑沒有了么?」

  「不是。」梁言道,「他們家的抑製劑,確實是……在我沒有遇到季秋之前,抑制發情效果最好的。」

  「但也是用完之後不良反應最嚴重的。」

  「我本來以為不是什麼太大的事情,怕你擔心就沒說。而且之前跟著您在醫院也檢查過信息素和腺體,都沒什麼大問題。直到……」梁言頓了頓,「有個叫季暘的學長,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

  梁宸被他這麼一說,才有點印象。

  當時好像是有這麼個學生,在假期時出了意外,因為跟校方沒有關係,最後只是按照流程登記並註銷了學籍。

  梁宸記得這個名字,不過學生姓氏重複的那麼多,他本沒有多想,而現在看著自己身旁的季秋,聯繫了一下……

  「那是我的哥哥。」季秋順著梁宸的視線把話說完,「很抱歉瞞了您這麼久。」

  在一頓飯的時間裡,故事的細節逐漸清晰起來。 -

  「我知道您可以說我接近言言的動機不單純,」季秋說,「可我還是要感謝您給了我這個機會,能讓我早一點接觸到他。」

  梁宸差點沒被魚刺卡住。

  這人變成了Alpha就是不一樣,說話都變得硬氣了。

  梁院長生氣地想。

  可在得知了KB的事後,他甚至覺得比起生季秋的氣,不如先反省一下自己。

  梁宸開始認為自己不是一個成功的父親。

  他認為兒子從小就不出格,算得上懂事聽話,自己也盡量滿足他的要求,不打不罵,那就是最好的相處方式了。

  可是他唯獨忘了溝通。

  那時候他跟妻子都在事業上升期,每天白夜班顛倒,周末出差,忙得不可開交。

  他當時還跟妻子說,自己兒子多懂事,一點都不會讓人操心。

  除了話少些。

  而現在想來,他瞞著抑製劑副反應的事不說,只是覺得自己工作太忙,不想打擾到自己。

  如果沒有遇上季秋,是不是還會一直瞞著自己,直到真出了事自己才知道?

  「附院那邊,我會去溝通,暫緩與他們的合作,但不要太打草驚蛇,」梁宸望著早已涼透的魚湯,聲音有些冷,「至於實驗室,如果你們還需要,那就先留著——你們有什麼事都可以跟我商量,爸爸這點手段還是有的。」

  「如果有必要,我們甚至可以先發制人,比他們更強硬地先提出質疑,當然,這個就得有證據了。我可以為你們聯繫一兩家靠得住的醫療相關雜誌和媒體。」

  季秋眼睛亮了。

  最後在梁言帶著季秋離開家時,因為有了父親的助力,又得以往前推進了一大步。

  梁宸站在玄關,把方才剝好的橘子遞給季秋,像是一種微妙的妥協。

  「小季,你的確是個很優秀的Alpha。但你和言言的事……」

  這次季秋學會了搶答:「梁叔叔!我這次也會好好照顧他的!」

  梁宸看著季秋手裡握著的那個橘子,又看了一眼梁言。

  有些東西畢竟不是自己能左右的。

  「回去吧。」梁宸說,「我回頭把聯繫方式發給你。」

  畢竟比起自己兒子找了自己學生談戀愛這件事,他現在可能更需要重新反省一下自己。

  季秋吃了一口梁宸遞給自己的橘子,堅定地朝他揮了揮手。

  「謝謝梁叔叔!」

  語氣歡快得梁言甚至覺得讓他原地改口也叫得出來。

  不過最後季秋也沒吃完那個橘子。

  反而是更細心地把上面的脈絡一絲一絲都挑乾淨,然後笑眯眯地遞給梁言:「我嘗過了,很甜的。」 -

  這事還算解決得不錯,梁言和季秋從家裡出來時,兩人心情都挺好。

  走到電梯間,在等電梯時,梁言忽然叫了季秋的名字。

  「你記不記得,當時在電梯里發生了什麼?」梁言按下電梯門的時候突然這麼問道。

  季秋臉上僵了一下:「呃……」

  當然是記得的。

  季秋打算從另一個方面回憶:「不就是陪你去拿了個快遞……」

  「你還說你要給我一瓶阻隔劑。」

  「……」

  「當時電梯好像出了點故障,把你嚇得往我懷裡鑽。」

  「……我,我那時是真的怕嘛。」

  「沒看出來。」

  梁言想起那時的季秋,大概只是想聽父親的話,努力接近自己。

  可能電梯的故障正好又是個機會,才讓他故意裝得嬌弱,不會令人起疑。

  傻得可以。

  兩人走近電梯,季秋不知道梁言想到了什麼,居然停止了質問,反而笑了起來。

  「言言?」季秋忐忑地開口,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要穿上壽衣安詳去世了。

  梁言沒說話,只是按下樓層,等待電梯門關上。

  季秋在心裡腦補了自己的一千種死法,惴惴不安:「……言言?」

  完了,看來自己又要死一死了。

  季秋緊張地閉上眼睛,等待拳頭或者魔爪的降臨。

  電梯門合上。

  電梯通常在下墜時,都會伴隨著一瞬的失重感。

  然而預想的暴風驟雨都沒有招呼過來,季秋正想要不要睜開眼,卻在這一秒的失重中,被梁言推到一旁的電梯廂上,然後吻住了他。

  閉上眼時,身體其他部位的觸感就會變得更加靈敏,季秋便順勢沒有睜眼,這樣對方微涼的觸感就能很清晰地留在自己的唇上。

  梁言的吻很輕,像午夜甜夢裡最溫柔的那片羽毛。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衝動,只是在這樣的場景下自然而然的這麼做了。

  彼時你是我生命中一個與別人都不同的意外。

  而如今,你不是別人眼中的萬人迷,不是那個智商超群的Omega。

  是銜著一朵用愛染就的玫瑰,又蠢又笨,卻總捧著一顆真心的小夜鶯。

  梁言吻著他,在電梯下行的墜落感里想。

  我聽見它的振翅之聲了。

  而我如置雲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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