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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經是對你說過,這是個無言的結局,隨著那歲月淡淡而去,我曾經說過,如果有一天我將會離開你,臉上不會有淚滴……」柳月的聲音婉轉幽怨,眼神看著我。


  「但我要如何,如何能停止再次想你,我怎麼能夠,怎麼能夠埋葬一切回憶……」我不敢直視柳月的眼睛,看著眼前的空氣。


  「分手時候說分手,請不要說難忘記,就讓那回憶淡淡地隨風去……」我穿過眼前的空氣,看到了柳月水汪汪的眼神。


  我的心裡一陣強烈的悸動。


  「也許我會想你,也會會更想你,也許,已沒有也許……」唱完這一句,我的心裡突然感到了苦澀,眼睛濕潤了。


  我看見,此時,柳月的眼角有晶瑩的淚滴。


  看著柳月眼角的淚滴,我突然想起了剛剛過去的這個下午,這個讓我刻骨銘心、撕心裂肺的下午,那時,柳月抱著我痛哭的情景。


  這是一個多麼堅強的女人,可以孤獨地忍受著長期的無情打擊和磨難;這是一個多麼脆弱的女人,眼淚隨時都可以噴涌而出,甚至會像一個孩子似的嚎啕大哭……


  那一晚,我的心被柳月揉碎了,此次南行,給我留下了永生難以泯滅的回憶。


  第二天,我們啟程往回返。


  回去的車上,我仍然和柳月坐在一起。


  昨晚柳月喝得有些多,可能也沒有休息好,一上車就將腦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外面5月江南的風光。


  車裡很靜,大家有的閉目養神,有的在看書。


  一會,柳月輕輕地用胳膊碰了碰我的身體,我轉過頭,柳月睜開了眼睛,醒了。


  「我在想,這組系列報道,你回去后,先把每一篇的主題內容拉出來,我們一起合謀合謀,討論一下,然後再動筆,好不好?」柳月輕輕地說。


  「嗯……好!」我點點頭。


  「我想呢,這次報道,一定要起到轟炸效應,要讓市領導關注,所以,我們要多下心思,多揉進去一些思辨的東西,讓大家看了覺得有啟發,有收穫……」柳月繼續說:「要做到主題突出,內容深刻,對比鮮明具有說服力。」


  「嗯……」我又點點頭。


  「一定要把你受處分的影響挽回來!」柳月的口氣變得很堅決。


  「我想,除了這組報道,我還想弄一篇內參,針對我市鄉鎮和私營經濟發展中存在的一些負面的尖銳的問題,從政策和用人的角度,結合南方的經驗和做法,提出若干建議和解決辦法……」我說。


  柳月讚許地點點頭:「很好,我支持你搞,寫完了,也給我看看,行嗎?」


  柳月用的是商討的口氣。


  我點點頭:「當然行,我從沒有寫過內參,你不說我也想給你看的。」


  「內參是給副地級以上領導和各縣委書記看的,其實,從某一個方面來說,內參寫好了,更重要,特別是對你個人來說。」柳月微笑著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柳月這話的意思,也明白柳月的一片苦心。


  我用感激的眼神看了一眼柳月,看了一眼柳月關懷和關注的眼神,突然想起了楊哥,又想起了宋明正。


  自打我去市委黨校學習,我就一直沒有見過宋明正。不過,雖然沒有見到他,卻知道他在人代會結束之後不久就扶正了,成為名副其實的一把手局長,那位太上皇到下面縣裡去任縣委書記了。


  我不知道宋明正扶正後有沒有找我,因為即使他找的話也找不到,我在黨校呢,白天不在辦公室。


  不過想一想,宋明正一扶正,大權在握,春風得意,追捧的人自然多了,交際的場合自然也多了,哪裡還能想起我這個小卒子呢?

  還有,宋明正說不定在權力穩固之後,開始著手收拾那些不服從他曾經嘲弄過他踐踏過他尊嚴的幾位老朽院長。說這些院長是老朽,當然是針對宋明正的年輕而言。


  雖然說是熬了幾年苦日子,但宋明正也不過才40露頭,在市直各部委辦局的頭頭裡也算是個年輕幹部,好日子或許才剛開頭呢。


  我猜宋明正一定早就知道了柳月回來的消息,我想宋明正一定不知道柳月過去的一年多在省城是怎麼過來的,我肯定宋明正現在其實內心裡還深深愛著柳月,我之所以這麼說,完全是憑我和宋明正交談時他流露出的東西,憑我的男人的直覺。


  我朦朦朧朧覺得,在我和楊哥、宋明正還有柳月之間,形成了一種奇怪的狀態。從現實來講,要說誰最有資格得到柳月,自然是楊哥,宋明正已經再婚,我呢有女朋友,而且還訂了婚,而且還和柳月的年齡差距那麼大,而楊哥,在這兩方面都沒問題,表面看起來,楊哥是最合適的人選。


  而在我和楊哥、宋明正之間,柳月最愛誰呢?楊哥?宋明正?我?


  宋明正基本可以排出去,他和柳月的婚姻是強權壓迫的產物,是柳月無奈而痛苦的選擇,那麼,就剩下我和楊哥了,柳月是愛我呢還是更愛楊哥?

  從地位、資歷、物質、成熟、閱歷、經歷等方面,我和楊哥都無法匹敵,不在一個級別上,我唯一能比楊哥有優勢的是年輕,有活力,有衝勁。可是,這算是什麼優勢呢,從另一方面來說,就是毛嫩、幼稚、不成熟、膚淺。女人,應該都喜歡成熟穩重有經濟政治地位的男人,因為那樣的男人能給她帶來穩定的生活和安全感,而我,能給柳月帶來什麼?還有,楊哥能給柳月的奮鬥拼搏給予我望塵莫及的鼎力支持和幫助,這是柳月實現個人價值和理想所必需的東西,而我,什麼都沒有,不但沒有,好似在某些時候,還要柳月不停操心,不停為我受累。


  想到這些,我的心裡不由很失落,很鬱悶,雖然我知道柳月不是那種看重物質和享受的人。


  我失神地看著窗外湛藍的天空,還有天空下絢爛的油菜花田。


  「喂——在想什麼?」我耳邊傳來柳月的聲音。


  我轉過身,坐正,看了柳月一樣:「沒想什麼……」


  「又在撒謊!」柳月微笑著看我:「我現在知道你什麼時候在撒謊,什麼時候在講真話……」


  「啊——」我一愣:「你怎麼知道的?你怎麼看出來的?」


  「因為你不善於撒謊,所以我能看出你撒謊,你說謊話的時候,眼神老是發虛,眼珠子老是轉悠……呵呵……」柳月說。


  我笑了:「是的,你看出來了。」


  「我其實早就應該看出來了,只是沒有好好歸納總結……」柳月低聲說了一句。


  我的心一跳,沒說話。


  「昨天我和張部長彙報工作時,張部長提到你了……」柳月說。


  我看著柳月:「張部長提我幹嘛?還要繼續批鬥我?」


  「呵呵……不是的,是誇你呢!」柳月含笑看我。』


  「誇我?我有什麼好誇的?」


  「誇你是個爺們!呵呵……」


  「什麼意思?」


  「陳靜去找了北方實業公司的王老闆,王老闆一聽這事鬧大了,急了,直接去找了張部長,把事情原委全部說清楚了,張部長把事情的經過全部弄明白了,說你做事情大氣、有魄力,敢於擔當,敢於吃虧,是個男人,呵呵……」柳月說。


  「那豈不是可以給我昭雪了?陳靜也不會有事了……」我說。


  柳月輕輕搖了搖頭:「不可以,陳靜是當然不會有事了,但是,你這頂帽子,不能摘了,你就戴著吧。」


  「為什麼?」我心裡有些委屈。


  「這就是政治,我給你講啊,」柳月靠近我,壓低嗓門:「領導是沒有錯的,即使是錯誤的,也不能說錯了,張部長親自欽定的你的事情,你叫他怎麼改?在全市宣傳系統發通知,說張部長錯了,冤枉江峰同志了?所以說,給你昭雪,就等於張部長認錯,就等於張部長打了自己一個耳刮子,這可能嗎?這麼做,豈不是要影響張部長的威信和尊嚴?」


  「那你這意思是說,我還是錯了!」


  「對,在大家眼裡,你還是錯的,這頂帽子你就別摘了,呵呵……」柳月輕笑著。


  「我被冤枉了,你還笑!」我有些不高興:「那報社給我的處分總可以取消吧?」


  「不能啊,不能取消啊,取消了,還不是一樣的效果,還給馬書記在外界扣上對抗張部長的誤解,」柳月繼續笑著靠近我,低聲說:「你還記得那晚楊哥說的話嗎?如果有需要,如果一個事情需要你來做,即使是吃虧的事情,那麼,你一定要承擔下來……吃虧是福啊,這是句古訓啊,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在群眾眼裡,你仍舊是犯過錯誤的人,可是,在領導眼裡,在張部長和馬書記眼裡,你不再是一個錯了過失的人,相反,你是一個敢於負責敢於承擔的男爺們,好中層,而且,還是為張部長的整風運動做了犧牲做了貢獻的人,別看領導表面上繼續批評你,其實,他們心裡都有桿秤的,都有數的,所以啊,這時雖然看起來是一件壞事,其實呢,卻反而收到了想不到的效果,有了意外的收穫,於你,於陳靜,都是個收穫啊……當初想整陳靜的人,或許做夢也沒有想到他這是做了一件對你們倆有利的好事,當然,我們不能感謝他的……」


  「我知道這事是誰幹的?」我壓低嗓門,靠近柳月,肩膀和柳月的肩膀挨在一起,我甚至感受到了柳月的體溫。


  柳月微笑了下,點點頭,不問我是誰幹的,卻說:「知道就好,裝在肚子里,別往外倒!」


  我一愣:「你幹嘛不問是誰幹的呢?」


  「幹嘛要問?就陳靜這直腸子,這大嘴巴,我閉上眼睛都知道是誰幹的!」柳月民著嘴巴,露出笑意:「那天陳靜讓我數落了一頓,這丫頭,脾氣太直,看不慣的就要說,肚子里藏不住東西……」


  「那你知道是誰幹的了?」我看著柳月。


  柳月點點頭:「你以為我智商這麼低,這麼低級的事情都看不出來?此事自己心裡有數就行,記住,禍從口出,患從口入,這今後啊,陳靜在跟著你做第二副主任,你可要多提醒她,這丫頭啊,人品是沒的說,就是太直了……」


  「其實,和陳靜這樣的人打交道,很放心的,這樣的人不會去算計人,而且,陳靜為人很熱心,在單位里人緣極好,就是這個梅不喜歡她,因為陳靜老是把看不慣她的話說出來,而且還公開說出來……」


  「我告訴你,陳靜這一點必須要改變,必須!」柳月的語氣加重:「以前,陳靜是個大頭兵,說說也就罷了,現在,陳靜是個中層幹部了,說話必須要注意影響,嘴巴上要有個閘門,報社看不慣那個女人的人多了,對她有看法的人多了,你看誰在公共場合說了?都知道,都不說,都想做好人,都不願不敢得罪她,其實呢,並不是怕她,而是因為她後面的人……這樣的人,除非是到了大廈將傾的時候,那時,大家沒有了顧忌,自然會出來牆倒眾人推了……現在,不管是你,還是陳靜,都必須要學會一點:明哲保身。」


  「嗯……回頭我會注意的。」我點點頭。


  「明哲保身並不是趨炎附勢,也不是隨波逐流,絕不是意味著放棄和認輸,而是一種韌性的戰鬥,也就是要學會方圓處事,」柳月的發梢輕輕觸動著我的耳朵,痒痒的,說話的口氣也柔柔地飄進我的鼻孔,香香的:「一個人不能抱著滿腔熱情,懷著赤子之心卻不顧實際環境,不看周圍現實的情況而自顧自的施展抱負,在待人處世的方式上一成不變,否則,結果就是撞了一鼻子灰而於事無補,人是社會的人,社會是人的社會,主觀必須要服從客觀,只能是你去適應這個社會,而不可能讓社會適應你,不能去適應社會的,就必然要被這個社會所淘汰……」


  柳月講得真好,我聽得很認真,都聽到心裡去了。


  我從心裡感到,在我成長的道路上,柳月是我最大的啟蒙老師,不僅僅是啟蒙了我的生1理,更是啟蒙了我的思想。當然,楊哥在我思想的成長上同樣也給我了巨大的指導和幫助。


  我覺得自己很幸運,能有人指引我走向人生的正確道理。


  回去的路雖然漫長,可是我卻覺得是那麼短,我內心裡無比惋惜這行程的匆匆,讓人懷念的時光總是這樣短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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