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夜談
海空鼓起腮幫子把木匣子上的灰塵吹掉，然後打開木匣，裡面放著一般看起來很陳舊的書籍，似乎已經該有很多年沒有被人閱讀過了，可是它平直得令人髮指的頁腳又讓人覺得它被主人很珍重的保護，才讓它依舊保持著可讀的樣子。
這是一本沒有名字的經書，海空反覆找尋過卻沒有在書面上找到名字，之後他在舍戒鼓勵的眼神中打開了經書的第一頁，內容如同他曾經所見過的那些經書一樣生澀難懂。他無奈地向著舍戒和尚攤開手，向後者求救。
舍戒和尚搖搖頭，再一次重申：「師叔，這本經書的內容牧馬寺中只有你和海道師叔，還是師傅能看到。儘管我很想幫助您，但也只能帶著您去找師傅。」
「我怎麼忘了！」海空懊惱的敲敲頭，他全然把舍戒之前的話忽略，不過還好這只是一個小小的失誤，還沒有造成巨大的損失，「我稍後把它（指了指手中的經書）給海道師兄。」
舍戒點點，海空在枯木一樣的臉上捕捉到一絲不滿和詫異，或許對於他沒有找主持而選擇相對海道這個不務正業的花和尚令舍戒有些許不開心了，一個是自己敬愛有加，當做父親一樣的師父，一個是平日里正事不做，整日偷拿他飼養的雞來吃，兩者之間的對比是如此鮮明。
海空很快就回到了他歡快的小屋，他剛走到院門口就迫不及待的向舍戒告別，然後小跑進房間里。
「看來你今晚的吃食不錯，舍戒那個和尚開竅了？不再是小雞燉人蔘嗎？」海空弔兒郎當的坐在椅子上，一副懶散十足的樣子。
「你怎麼知道？還是小雞燉人蔘。」海空對海道的知道表示些許的詫異，之後揚了揚手中的木匣，「你瞧，這是住持師兄今晚給我的『無字經』，我們一起參謀——學習學習。」
「這個……你不是應該找住持師兄嗎？你確定是想找我？」海道搖晃著腿，像一個頑皮的小孩子一樣，臉上露出恰當而合理的疑問。
「是的，我想找你。」海空拿出經書放在海道面前，他自己在海道身邊坐下。
在德高望重的住持和孩子樣的海道中間，只要是一個稍正常的人都會選擇前者作為自己學習的導師，而海空卻選擇了後者，他的自覺告訴他後者會更加適合他，然後他遵從了他的自覺。
海道翻了翻經書，期間還真不雅觀的打了好幾個哈欠，然後時間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海空合上經書，然後一手托著腦袋，一手揉著眉心，閉上眼睛在思考什麼。
海空是第一次見到海道這樣樣子，心裡不由的有些緊張，難道是因為他的選擇給海空造成了困擾？還是因為這本經書有什麼難以啟齒的地方？
過了一會，就在海空決定明天把這本經書拿到住持那裡的時候，海道睜開了眼睛，他別有意味的看了看海道，說道：「我能夠叫你，這一是一本關於鬼怪的書籍，若是你能了解一二，對你將來大有裨益。」
鬼怪？海空瞪大了雙眼眼，腦子裡亂鬨哄的，若是在之前有人告訴他這些近乎迷信的瘋話他一定會拍著那人的肩膀一笑而過，而現在他已經生活在這個玄幻的世界了，還因為一些原因，他已經領略過部分常人無法解釋的事情。
「你這是什麼表情？四師弟，每一次你臉上出現的新表情都讓我充滿驚喜？你原本那裡比這裡更加精彩，正想去看看。」海道神情上出現了類似於迷幻的神情，這樣的神奇怪使海空覺得不安，他幾乎想都沒有像就伸出手推醒了海道。
「這裡才是天堂，對比而言。」海空眼睛里閃過一絲狼狽，他腦海里浮現出了艾菲菲和殷小燕的身影，這兩個交替出現的女人折磨著他那個看似強大而無缺的心臟。
「這是怎麼回事？快坐下，你的臉色看起來很糟糕。我要向你道歉，我不會再問這個傻問題了。」海道半強迫的扶著海空坐下，他白皙的雙手壓在後者消瘦的肩膀上——這兩天來海空的體重急劇下降，原本高大修長的身型此時顯得單薄而令人擔憂。
「四師弟，我對你充滿了好奇——這個我想你是知道的——我很想了解你，就想我曾經跟隨師父踏遍這紅塵中的萬水千山。你很慷慨——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你對我問題總是很認真的思考，然後慎重的回答——在我看來這敢作為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因為我們是師兄弟，但是我也很高興你能這樣的認真對待我玩笑版的問話——我的內心得到了很大的滿足，但是我不需要你去挖掘你想要深埋的痛苦——不要急著否認，你剛剛就是這個樣子，我並不希望發生那些令你會感到不痛苦的事情，尤其是這件事情是有我做出的，所以下一次你一定要義正言辭的拒絕我，這樣會使得我很高興，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充滿了愧疚。」
海道那雙一直以來充滿笑意的眼睛里沒有一絲玩笑，他整個人的神情認真而慎重，像是他此刻正在等待上帝的答覆而非來自海空的回答。
海空被海道的那番話嚇到了，這番類似於正式書面的話在他腦子鑽來鑽去，攪動著他整個脆弱的神經。他雙眼含著痛苦和一絲迷茫，他看著海道，似乎對他此時的樣子感到十分的新奇，他抓了抓自己的腦袋說道：「我不是很清楚你的想法，但是我似乎可以明白。我很感謝你對待我的方式，在我生活了這麼久以來你是第一個這樣鄭重其事告訴我這些的人。我想說，我並不是因為你的問題而感到痛苦，而是我來源於我內心的懦弱和我以前犯下的大錯，」
「那些我無法彌補的大錯——她們現在距離我數不盡的距離，這讓我感到安心，也讓我為我自己這樣的想法感到不齒。我想你——我還沒有經歷過愛恨的師兄——不太會明白這個惱人的情感，我相信你的世界里多都是黑與白，而你沒有必要為剛剛的事情產生半分愧疚，因為那是我過錯而非你的。」
海空喝了一口水，他還是第一次這樣剖析自己的內心，而對象是一個男人，一個比他還要小的男人，這樣的認知讓他稍稍有些尷尬，不過在看到海空年輕得不像話的臉龐上出現類似於糾結、疑惑、驚訝等融合在一塊的複雜表情，他心裡的各種紛紛擾擾的情緒一瞬間消失了，那個剛還在痛苦呻吟的心臟被一面溫暖包圍，有人會為了他一瞬間的情緒而緊張而在意，這是他的幸運，更重要的是這個人對他沒有半分不正當的企圖。
「三師兄（這還是海空第一次當著海道這樣稱呼他），我不希望你去琢磨那些小問題，因為你很快就會發現你無法為我做什麼，那些事情只有我自己可以做，你，住持師兄，甚至於我素未謀面，那個老神仙般的師傅，他也是無法解決我的問題。我想我們現在還是回歸到正題上，你得教教我這本經書，我對它很好奇，它會是另一本《山海經》嗎？」
海道皺了皺秀氣的眉頭，又仔細看了看海空，然後身子向後一揚靠在椅背上，整個人又恢復了一直以來的弔兒郎當，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彈跳了幾下，然後他說道：「你跟我們不一樣，從師父的信件中我的就知道了，我算過，你不會像大師兄和二師兄或者舍戒那般跟我一直在一塊，我們不是同路人，就像是莊周夢蝶一般，你是出現在我面前的一隻蝴蝶，而我則企圖從你身上去窺探整個世界，而你現在表現出來的情況讓我無從下手，我果然不適合住持師兄的道。」
海道瞥了撇嘴，雙手放在桌子上，腦袋放在手上，一雙眼睛已經恢復了原有的清澈，正半眯著望著海空。
此時的海空還處於震驚中，海道的話給了他極大的震驚，他都不知道他身上有這麼多東西被他們看見了，他們不是一路人？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海道眼睛轉了轉，他看出了海空的疑惑，開口道：「記得嗎？你是來尋找機緣的，這個機緣一到你就得和我們分開，這是天道的安排，我、甚至是師傅都無法改變，而我和二師兄在不久過後會和師傅重逢——或許那個時候你已經離開了——然後我們就會離開，而你那個時候可能已經回到了屬於你的和世界，然後我們就變成了你的夢裡的蝴蝶了。」
海道說完哈哈哈笑了起來，清朗的笑聲驅散了沉悶的空氣，海空也不由自主的跟著他笑了起來，雖然他根本是知道自己笑什麼。
莊周夢蝶，蝶夢莊周，這裡面的是是非非誰又真的說的請呢？他與他們或許就是一場夢，而他們與他又何嘗不是一場夢呢？
「我剛剛是不是很傻！那種事情果然還是適合住持師兄做。」海道神情已不復剛才的正式，整張臉上洋溢著嬉笑的神色。
這才是海道，海空心裡這樣想著，面上同樣笑著說道：「你剛剛的樣子真丑，下次不要那樣了，你直接把我灌醉了問會更容易，我好想吃烤雞。」
「哈哈哈，下次帶你一塊，舍戒會更加討厭我的，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