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心疼
南宮徹迷迷糊糊之間,聽到一直有個人在他耳邊邊說話邊哭,頗有種肝腸寸斷的傷感。
與此同時,手背上也有溫熱的液體不斷滴落。
似乎有個人抓著他的手,軟軟的,觸感很好,只是手背上熱熱的液體卻像是灼燙了他的心一樣,伴隨著那陣陣令人心頭髮緊的哭泣低語聲,他也止不住湧起心疼的感覺。
外面的天色早已黑了,紅玉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辰,只是她好像已經在這裡守了很久很久,不知道有沒有了六個時辰,總之就是很久,久到她心裡發慌,甚至懷疑他不會再醒來了。
「南宮徹,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你到底憑什麼這麼任性,想要我的時候無論如何不肯放手,不想要我的時候就隨手把我丟下,連一句話也不留給我……你是不是覺得我沒有感情,無論你怎麼做都不會痛……」
「我真的會生氣……你要是再不醒來,我真的會生氣的……」
紅玉的眼淚都快哭幹了,嗓音已經沙啞的不像話,快要連話都說不出來。
「還是你生我的氣呢……」
「是不是我故意忽視你這麼多年,所以你想報復我?可是明明從一開始就是你的錯,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如果你想報復,就用以後的時間……你自己說的,我們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我讓你報復我好不好……你醒過來吧,醒過來我就再也不離開你了,好不好……」
「好。」
一個低低啞啞的字從男人嘴裡吐出來,營帳里的哭聲戛然而止。
紅玉猛地抬頭,一眨眼就對上了他飽含著溫柔寵溺的黑眸,黑曜石般晶亮的顏色竟是她初見時那般美好,瀲灧奪目,一下子就攝取了她的心魂。
「南、宮徹?」
「恩。」
「你醒過來了?」
「恩。」
短暫的沉默之後,紅玉突然湧起了一股想要打人的衝動,隨著淚水撲簌撲簌往下掉,她的怨懟也全部朝他砸了過去,「南宮徹你是不是故意的?一直不醒,無論我怎麼叫你都不醒,偏偏在我說那句話的時候你酒醒來了……你說你是不是故意騙我的?」
可是即便如此,她也沒有捨得放開他的手,甚至不敢眨眼。
她怕自己一鬆手,他就不見了。她怕自己一眨眼,就會發現這只是夢,他其實沒有醒。
「玉兒……」南宮徹有氣無力地喊了一聲,無奈地笑笑,「沒有騙你,真的疼……」
「哪裡疼?」紅玉立刻又緊張了,瞪大了通紅的雙眼看著他的胸口,「是不是胸口疼?剛才軍醫說你胸口的傷險些傷及要害,是不是……」
「恩,胸口疼。」他淡淡地打斷她的話。
「看到你這麼難過,讓你哭了這麼久,胸口疼,心疼。」
紅玉的話一下子愣住了,手心用力地攥了攥,一下子竟找不到話來說。
南宮徹眸色深深地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道:「玉兒,對不起,往後再也不會讓你哭了……」
那幾日,不只是南越和西闕的戰場亂作一團,東闌的京城同樣是。
君墨影冷冷看著跪在地上微微顫抖的女人,面目沉凜,眸光冷鷙地掃過她。
「說,他在京城的據點究竟還有哪些?」
「皇上不是已經查出來了嗎?」落花儘管心裡害怕,面上卻仍是倔強地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地道,「既然如此,又何必問我?」
「郁芳華,事到如今你還要執迷不悟嗎?」
帝王陡然落下的一聲沉喝立刻讓地上的女子白了臉。
看著她不可置信的模樣,君墨影冷冷一哼,「你當真以為朕看不出你玩的那些把戲?還是說,你真的以為這些日子以來,朕之所以把你留在身邊是因為喜歡上了你、或者這張臉?」
他冰冷嘲諷的話語毫不掩飾地砸向她,郁芳華除了難堪之外,身形也是狠狠一震。
她想否認,可是她發現面對帝王如此篤定的口吻,她已經根本沒有否認的必要。
「可是皇上,這張臉,您果真不喜歡嗎?」她追問,「半點感覺也沒有嗎?」
當年太后留給她的最後一招,就是這張臉。
那是帝王生母的臉,也是太后心裡的避諱,她知道,可是為了扳倒夢言,太后還是用了。
「若是真的半點也不喜歡,為何您會對我這麼溫柔?為何要為了我傷害您心愛的人?」
哦不,或許也不該稱之為溫柔,只能說是默許了她留在他身邊而已。
見過了帝王對夢言的那種關懷備至,還有什麼樣的行為才能稱得上溫柔呢……
「當然是為了查出你的身份,得知你的真實目的,順便找出朕想知道的其他事。」
君墨影薄唇噙著冷冽的弧度,似嘲弄似輕蔑,「傷害?不管是什麼事情,都不可能拿來作為傷害她的理由,哪怕是那些所謂的秘密。她從來都知道這些,朕也沒有瞞過她!」
郁芳華紅唇上僅剩的一絲血色也徹底褪去。
從來都知道?
所以從頭到尾,只是她一個人在做跳樑小丑,而帝王和夢言,都只是在看她的好戲嗎?
「皇上,我愛了您這麼多年,您何其殘忍……」
她突然低低地笑出聲來,「當年我哪怕是被太後下毒威脅,也從未背叛過您,甚至因為不想讓您擔心,所以沒有告訴您我中毒的事……後來您中毒,也是我心甘情願為您試毒……哪怕最後被趕出皇宮,我也為了愛您,不惜放棄我自己原本那張臉,承受了多年痛苦,才換來這麼一張可以得到您青睞的臉……我這麼愛您,皇上……我這麼愛您……」
她的笑容蒼涼苦澀,夾雜著淡淡的自嘲。
君墨影卻只是冷冷地看著她,「可是你也應該很清楚,朕從來不喜歡你。」
他口氣淡淡,卻又莫名讓人覺得鄭重。
「從頭到尾,不管是進宮選秀的時候,還是後來在江南青樓里,抑或後來帶你回宮之後,你都應該很清楚,不管任何人做了任何事,朕從來只愛皇后一個人。」
郁芳華看著面前絕然的沒有絲毫挽回餘地的男人,突然就笑了。
是啊,他只愛夢言,摯愛夢言,從頭到尾只要夢言一個。
是她痴,是她傻,明明一開始分的很清楚,搞得很明白,知道這個男人心裡只有夢言一個,知道這男人是不可能喜歡她的,可是為什麼,漸漸地就變了呢?
第一次見面,他看到她的樣子,漆黑的雙眸暗沉的幾乎要滴出水,顯然是她原先那張臉給了她太大的震撼。當時的她也不過震懾於他的俊美與他對夢言的溫柔。
那一次,他毫不留情趕她出宮,她心裡只有遺憾,沒有痛苦。
第二次見面,是在江南那間青樓里,他救了她——雖然是她自己撲上去的甚至拉扯著他不肯讓他離開,最後還害得他受了傷。
一切都是迫於無奈,被人威脅,但是她的心裡還是有些竊喜。起碼他救了她,沒有眼看著她赴死卻袖手旁觀。那個時候的他在自己心裡大概就已經是不一樣的了吧?
可是很快他就看到了他對另一個女人的好,那不是一個皇帝對妃子的寵愛……
她酸楚了,嫉妒了。
只是那個時候的她,雖然被人利用,心底還是存著一絲美好,乾淨剔透。所以即便知道自己很可能就這麼死了,她也毅然決然選擇了倒戈相向。
後來她就被帶回了京城,再次來到這個熟悉的地方,雖然只是作為一個誘餌。
她可以很分明地看見他對夢言的深情款款,嫉妒的感覺似乎更強烈了一些,可也只能是嫉妒。這麼多年的良好修養讓她做不出什麼出格的事,她從來也不是不擇手段去爭奪搶的人。
後來他與夢言的南越之行,太後知道了她存在,讓她進宮,威脅她留在那裡……
那個時候她就知道,事情已經脫離了掌控,偏離原本的軌道越來越遠。
選秀當日他趕她走的那時候說過,給她一筆錢,不要再踏入皇宮。
可是為了保命,她卻還是來了這個風雲詭譎的地方。
只不過後來她才知道,並非是為了保命,只是心裡為了見他而找的一個借口罷了。
因為當面對的是他的幸福和她自己的性命之時,她選的是讓他幸福。
太后給她下毒,她卻依舊願意站在他身邊。
甚至,為了不讓他擔心,她沒有告訴他自己的中毒的事,打算一個人默默死去。
能在死的時候有一個他在身邊,雖然不是陪著她,但是能看到他,其實也不錯,不是嗎?
明明一切都是這麼美好,明明連她自己都覺得自己乾淨又偉大,為什麼事情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是被南越那個皇后趕出皇宮所以不甘,還是這麼多年的惦念終於爆發?
不管是為了什麼,終究是她主動去找了雲洛。
她終究變不回原本那張潔白的紙了。
她污了她自以為美好的這份感情,到頭來卻什麼也沒剩下……
「若是我把剩下的據點告訴皇上,對您的勝算會有多大?」
君墨影冷冷地看著她,原本面無表情的臉上添了幾分不屑,淡然一嗤,「就算你不說,這場仗朕也不會輸。只是有你在,省了朕花去尋找的時間罷了!」
郁芳華微微一怔。
她突然有些釋然地彎了彎唇,這就是她喜歡的男人啊,泰山崩裂依舊喜怒不形於色。
「我可以告訴皇上,只是在那之前,皇上能不能回答我一個問題?」
君墨影睨著她,沒有說話,郁芳華便當他是默認了,啟唇道:「這張臉,不是皇上的親生母親嗎?太后說,這對皇上的意義非常大,為什麼皇上可以放著這樣一張臉不聞不問?」
就是因為太后所謂的意義,所以她痛了這麼多年,換了一張臉。
換臉,那不是戴著人皮面具,而是生生在臉上動刀子,一次又一次的結果。
君墨影眉心微微一擰,臉色很沉,「臉不過是表皮,重要的那個人本身。母親已經離開了,哪怕一模一樣,你也不可能是她。更何況……母親就只是母親而已,朕已經有了心愛的女人,難道要因為一張臉就愛上別人嗎?」
母親就只是母親而已。
郁芳華閉了閉眼,她怎麼沒想到呢,那是他的母親而非愛人,她怎麼會蠢得去做那種事?
「將軍府的密道通往郊外一處農舍,那裡的村名,全部都是偽裝過的軍人。京城一處別院,在城南與城西的路口,褐色的大門。那別院里也有密道,出口是墓地,他們的人就在墓地後面……皇上,以我跟他們的關係,只知道這些。」
或許是她一開始就不是自己人,或許是她曾經背叛過,所以他們並沒有那麼相信她。
「朕知道了。」
君墨影闊步從她身旁走過的時候,郁芳華沒忍住抬了抬手,想要去抓他的袖子。
可是觸手,卻只是一陣風,氣流慢慢涌動……
「皇上打算怎麼處置我?」
「趁著你還沒有造成任何實質性傷害之前,滾出京城,別再讓朕看到你。」他森冷的口吻在御書房李落下,「否則下一次,朕絕對不會再手下留情了!」
郁芳華身形一軟,無力地跌坐在地上。
出了御書房的門,君墨影走到外面,君寒宵已經在那裡候著。
「皇兄,怎麼樣,問出來了嗎?」
「將軍府,城西城南交界口的別院,各有密道。一處是偽裝村名,一處是在墓地后。」
君寒宵驚了一下,這偽裝,確實偽裝的夠深的呀。難怪其他的都找的差不多了,這兩處卻無論如何也查不出什麼端倪來。
「皇兄,這麼說,還得好好謝謝裡頭那位落花姑娘了?」他突然曖昧地笑著揶揄一句。
君墨影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言之有理。朕方才還讓她離開京城,現在看來,你似乎是想把她帶回端王府。若是怕龍薇不能接受的話,朕可以請皇後去替你說情。」
君寒宵的臉立刻耷拉下來了,苦哈哈地道:「皇兄您別玩兒我,臣弟還是出去繼續剿滅那些賊窩吧!」
「回來!」君墨影立刻叫住他,臉上陰風陣陣。
君寒宵詫異地看著他,「皇兄還有別的吩咐嗎?」
「你就這樣過去把人家剿了,是想讓他們繼續蟄伏繼續作亂?」
經他一提醒,君寒宵才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那依皇兄的意思是……不管他們?」
「你就待在端王府按兵不動,伺機觀察。剩下的事,交給顧荃,讓他帶人去那些地方看著,別讓人發現了。至於他們的消息傳遞無需阻撓,只要到時候阻止他們進入京城。」
君寒宵擠眉弄眼地朝他一笑:「皇兄深謀遠慮,臣弟自愧不如。」
君墨影給了他一個「滾」的眼神,涼涼的眼風掃過去,果真那人就識相地立刻閃了。
君墨影回到龍吟宮,就看到夢言抱著那小狐狸怔怔地坐在樹下。
他斂了斂眸,放輕腳步慢慢朝她走過去,「言言……」
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的某人被他這樣一嚇,心臟立刻哆嗦了一下,連帶著抱著小狐狸的手也抖了抖,險些沒把小狐狸從懷裡摔下來。
她嗔怪地抬起頭瞪了他一眼,「你怎麼走路都沒聲兒的,成心嚇唬我呢?」
「怎麼是我沒聲兒,分明是你抱著這狐狸看的太入神,以至於沒有聽到我回來。」
夢言明顯聽出了他言辭中的諷刺,訕訕地垂下了腦袋,沒搭話。
他看出來了,她在想雲洛。
無關,只是忍不住會想,那個年少時曾於她有恩的人,最後會是怎樣一個下場。
謀朝篡位,復國……古往今來,她就沒有見過這樣的人會又好下場。
夢言閉了閉眼,心裡止不住的有些冷。
「怎麼樣,郁芳華的事都處理好了?」她沒話找話一般地問了一句。
「恩。」
君墨影點了點頭,最後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道:「若是我放她走了,你會不高興嗎?」
夢言看了他一眼,「你人都已經放了,我現在不高興有什麼用?」她撇撇嘴,「難不成你還重新把她抓回來放在我面前,然後處死她嗎?」
「也不是不能考慮。橫豎她現在應該還未曾出宮,若是你想要她的命,還來得及。」
「得了吧皇帝陛下,您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一言九鼎,我還要替您顧及著這些東西呢。」
更何況,那個女人也並沒有犯多大的錯。
歸根結底,只是喜歡上了一個不該喜歡的人而已。
可是真要算起來,當初寒兒和暖暖被劫的時候,還多虧了那女人出一份力才能把孩子安然無恙地救回來。還有後來太后那檔子事兒……
反正這次回來之前,算來算去,那女人也沒做過什麼真正意義上的壞事兒。
只是到最後卻死心眼兒了,竟然去換了張臉來勾引男人……
夢言嘆了口氣,盯著君墨影一個勁兒地瞧,她家陛下可真真是男顏禍水。
饒是君墨影鎮定,還是被她火辣辣的視線盯得不自在,「你看著我做什麼?」
「您好看唄!」
夢言一笑,呲著一口小白牙,笑容明媚如天空中那輪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