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您不能這樣對奴婢……
憐汐,你未免太高估自己了。
這句話就像是魔咒一般,一遍遍地徘徊在憐汐的耳朵里,讓她眼中所有的光亮徹底失去顏色,她一次次地張嘴,薄唇抖作一團,卻始終沒有擠出半句話來。
其實她早就想過這個問題,是不是她太高估自己,畢竟,帝王一直以來的表現,都足以說明這一點。
可她就是不願承認。
在帝王親口說出來之前,她就是不願意承認。
這麼多年了,帝王忍她讓她遷就她,她以為自己要是一直這麼等下去,肯定還是有希望的……
「皇上,若是您非認為一切都是奴婢做的,那……姑且就這麼認為吧……」
憐汐低低地笑出聲來,美眸中的淚水直接傾瀉而下:「現在,您想怎麼處置奴婢呢,皇上?」
「無需處置!」君墨影只冷冷地瞟了她一眼,似乎不管她現在是什麼樣子,都不在他的關心範圍之內。
「那件事,既然朕之前沒有提起,現在也不會秋後算賬!」
他甚至慶幸,那件事最終還是被揭開。
他不想騙夢言,所以那件事就像一根刺一樣梗在他心頭,儘管在那之前從來沒有提起過,可他總會覺得,他們之所以能在一起,完全是因為一場早有預謀的欺騙與利用。
而現在,他再也不用擔心這個。
君墨影眸光微微一斂,又道:「至於現在這件事,既然她沒有經過朕就直接處理了你,那就說明她無需朕來操心。」
「皇上!」
「雖然朕恨不得把你屍萬段!」君墨影冷然打斷,「可你已身中落花醉,那必然也是命不久矣。就讓她用自己的方式來懲罰你的罪吧!」
「碎屍萬段」四個字出口的時候,憐汐像是突然一下明白了帝王的意思,驀然間大驚失色。
不只是夢言,就連帝王也要她死!
這個認知讓她心底生出無限的畏懼,幾乎是爬到帝王面前,連連搖頭:「皇上,淺貴妃她沒有這麼說……她不是這麼說的!她說,她說她給奴婢下了落花醉之後,就不會再管奴婢的死活,那也就是說……那也就是說,您還是可以讓雲將軍來給奴婢解毒。這樣的話……這樣,這件事不就兩全了嗎?」
「她下的毒,朕若讓人解了,豈不是要讓她不高興?」君墨影嗤然,「更何況,連朕自己也恨不得要你死,你覺得朕會讓雲洛救你?」
「皇上——!」憐汐猛地嘶吼出聲,「您不能!不能這樣對奴婢……」
「為何不能?你的命、你的恩,早在朕把解藥給你的時候就已經還清了。」
不!
不是!
她不要死,她不能死!
「這不是留情面,皇上……您不能這樣,奴婢,奴婢身上毒的還是沒有解啊……」
「朕看到了!」想起她方才撩袖時那些疤痕,他就知道她沒有服下解藥,「可那是你的事,與朕何干?」
君墨影陡然眯起眼,眸光冰寒徹骨,「憐汐,就算你要朕親自還你這些年來所受的苦也可以,可你——萬萬不該去動夢言她們母子!」
憐汐滿目凄楚,怔怔地看了他好半響,要他親自還她這麼多年以來所受的苦嗎?
她怎麼捨得。
她不是喪心病狂,也不是非要奢求他知恩圖報,她只是愛他啊,只是愛他而已啊!
既然他可以容忍她這麼久,他可以用任何東西來補償她,為何就不能施捨給她一點點的愛?
只要一點點就好。
她甚至可以不求他像對待夢言那樣對她。
他可以愛夢言,可以愛其他任何人,就像以前那樣,不管他的身邊有多少人,她都可以不在乎、不計較。這麼多年,她可曾對後宮里的任何一個女人下過狠手?
沒有吧……
她之所以如此針對夢言,一定要置夢言於死地,還不是因為他的愛專一得讓她害怕?
為了夢言,整個後宮如同空置,就連皇后之位也比不上這份殊榮!
她默默地付出了這麼多年,哪裡能忍受得了他心裡只裝一個人——而那人卻不是她?
憐汐顫聲開口:「皇上……為什麼您要對奴婢這麼殘忍?」
哽塞艱難的嗓音顫抖著從慘白的薄唇間逸出,低著頭視線落在地面上,像是在跟他說話,又像是在喃喃自語,「奴婢只是愛您……只是愛您啊……」
君墨影深凝的眸光輕微地滯了一下。
憐汐便看到一雙黑底雲紋的龍靴漸漸朝她靠近過來,在她面前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她顫抖著抬眸,正好看到帝王一撩袍角,慢慢地蹲下身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她看到帝王眸中一閃而逝的複雜之後,便是清冷肅殺的寒芒。
「因為你愛了,朕就一定要回以同等的愛么?」
他的聲音不似他的臉色那般涼薄,輕輕的帶著一股飄渺虛無的氣息:「朕不愛你,你就要殺了朕身邊的人——這就是你所謂的愛,是嗎?」
「皇上,不是這樣……」
憐汐抖了抖,竟不敢直視那雙眼,哪怕裡面已經沒有了那股能把人凍結的寒意。
男人的聲音清清寡寡地繼續響起:「憐汐,你的愛太可怕,朕要不起,也不想要。」
他幾不可聞地笑了一聲,似苦澀似無奈,甚至染上一絲絲的自嘲。
「朕可以還給你——你所受的苦,一共十五年,朕也可以受一遍。你不要再傷害夢言了,恩?」
「不要——!」
憐汐驀地尖叫一聲,情急之下,竟連君臣的禮節也顧不上了,一把拽上面前男人的袖子。
「皇上不要!奴婢求求您,隨便您想怎麼懲罰奴婢,您袖手旁觀也好,怎樣都好,不要傷害自己……皇上,奴婢再也不會痴心妄想了……」
她攥著男人袖子的手已經捏得骨節發白,艱難地道:「您從來不欠奴婢什麼,這件事本來就不是您願意的,若是當初可以選擇,奴婢知道,您一定不會那樣做……這些年,您已經給奴婢夠多了,是奴婢一再以這個名義索取再索取,是奴婢不知廉恥……求求您,不要那樣……」
君墨影拂開她的手,徐徐從她面前站起身來,沒有再說話,神色淡漠而涼薄。
夢言時不時都能聽到外殿傳來憐汐一聲聲陡然尖銳的「皇上」,可是除此之外,其他的什麼都沒聽到——尤其是她心裡好奇的重點。
一直到憐汐離開,君墨影進來的時候,她還是保持著原來那個坐姿沒有動過。
「怎麼坐在這兒發獃?」
君墨影走到她身邊,揶揄了她一句,她才回過神來,朝他笑了笑。
「我是不是幹壞事兒了?」她笑眯眯地仰著下巴。
話雖如此,夢言臉上神色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兒,一看就知道她沒有任何自覺意識自己做錯了什麼。
君墨影在她身邊坐下,摸了摸她的小臉,落在她臉上的視線顯得比平時更深邃。
「沒有。」他搖頭,湛湛的黑眸中漾著比平日更多的情緒,「只是下回做這樣的事之前,先告訴朕一聲。若是由朕出面,也不至於到了最後還讓人告狀告到朕面前來,害得朕突然一下措手不及。」
夢言哼了聲:「這不是怕你不捨得你的小情兒么?要是我說完之後你不但不給我處理,還為了她怪罪我,到時候我怎麼辦?」
君墨影不是很明白「小情兒」是什麼玩意兒,自動忽略,嗓音低低地道:「那你就不怕朕如她所說,真的給她一個公平?」
夢言回以一抹燦爛的笑:「不管怎樣,這件事我都是要做的。要是提前告訴了你,你不同意,說不定在你的嚴令禁止之下我就做不成了。可是像現在這樣,就算你不同意,也拿我沒辦法不是?至多——也就是替她找我算賬。」
或許是她說的太過理所當然,君墨影眸光微斂,眼底的情緒在一瞬間歸於沉寂。
「說到底,你還是不信朕。」
出了事情,她本能的反應並不是要他幫忙。哪怕他是掌握著至高無上權勢的帝王,她也選擇了用她自己的方式去懲罰傷害過她的人。
是怕他會袒護憐汐,還是潛意識裡就覺得只能靠她自己?
不管是哪一種,都讓他覺得挺挫敗的。
君墨影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夢言愣了一下,臉上的笑意逐漸凝固,尤其是對上他涼涼地落在其他地方的視線,心裡更是沒來由得一揪。
不信么?
好像也沒有吧……
方才他跟憐汐在外面的談話的時候,她沒有去偷看偷聽,不就是因為相信他嗎?
至於她中毒的事,一開始就沒想過要他幫……
或許是因為沒有證據,怕他不願?
她不覺得這個男人是憑著她一句話就能隨便取人性命的皇帝啊。
夢言溫婉地牽起一抹笑,想了半天,才無力地解釋道:「沒有,我只是怕你不信我。畢竟沒憑沒據的,我也只是因為她親口承認的一句話,才會對她下手。可當時你又不在現場,難道我說她說過,然後回來要你幫我報仇,你就會信我了么?」
君墨影輕輕側過身去擁住她。
「言言,你真傻。」
方才他跟憐汐就說得很明白,他的小東西不會是一個空口說白話的人,哪怕再討厭一個人,也不會平白無故地冤枉誰。
可見,但凡她說了,他就會信的。
不過幸好,她也不是全然不信他——只是還不夠全身心交付而已。
夢言眨了眨眼,不是很懂他那句莫名其妙的「你真傻」是什麼意思。
咬了一下嘴唇,忽略心裡閃過的那絲意味不明的感覺,夢言突然在他背上捶了一下,「喂,君墨影,你該不是在跟我扯開話題吧?」她突然咋咋呼呼地道,「剛才你背著我在外頭跟憐汐說了什麼,神神秘秘的不能讓我知道?」
問完之後,殿中一陣死寂一般的沉默。
哪怕是呼吸聲,夢言也是微微斂著,以至於安靜的氛圍中逐漸顯出一絲詭異。
落針可聞。
好半響過去,就在夢言以為自己這個問題會被無視的時候,耳畔驀地響起一陣輕笑。
「你猜。」
你猜……
夢言心裡一陣草泥馬咆哮而過,她甚至都不敢相信,這兩個調侃意味濃濃的字眼是出自君墨影口中。
這麼嚴肅的時刻,他竟然還有心情開玩笑?
夢言板了板臉,正要開口,卻被君墨影換了一種姿勢摟住,這樣的正面相對相互擁抱的樣子就造成了夢言突然看不到他臉上的神色。
只好氣呼呼地說:「我猜,特意把我支開,你肯定是安撫你的小情兒去了。」
說這話的時候,她是在笑,卻又不是完全在笑,似是調侃揶揄中泛著酸味的埋怨嬌嗔。
君墨影約摸是被她古怪的語氣愉悅到了,唇角微微一斜,問:「小情兒是什麼?」
「就是情人意思!」
甫一明白這個詞的含義,君墨影落在她身上的力道突然一緊,身子隨後往後退了幾分,捏著她的下巴不容置喙地將她的頭抬起來,迫使她與自己對視,微微眯起的夢眸中分明醞釀著危險的氣息。
「情人,恩?」
夢言咽了口口水,下意識地想要往後縮一縮脖子,可是下巴上的桎梏讓她動彈不得。
「不是,我開個玩笑,你別這樣!」夢言立刻乾笑幾聲。
君墨影不知是突然想到什麼,深邃的眸光絞著一抹晦色收了回去,旋即就垂下了眼帘,黑長的眼睫掩去深瞳中所有情緒。
「言言,朕和憐汐,不是你想象中那樣的關係。」
落下這麼一句模稜兩可的話,君墨影就沒有再開口。
奇迹般地,夢言也沒有再問什麼,彷彿這句話就已經足夠打消她所有的疑惑不解。
也確實,她說憐汐是他小情兒,他否認,那就足以說明一切了。
至於他們之間的關係,夢言承認她真的很好奇,不過她可以等到他願意說的那一天。
或許,又和他母親的故事一樣,是一段讓他難以啟齒的過去。
這個皇宮,似乎給過他太多的傷害,她不要求他一次就把所有傷疤都赤*裸*裸揭露在她面前。
她可以等。
憐汐一個人走在回夢鳴宮的路上,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黯然傷神還是失魂落魄,整個人都籠罩在一股濃濃的陰鬱之中。
夢言要她死,帝王也恨不得她死,她在想,要怎樣,她才能不死。
或許,她可以去求太後下旨,讓雲洛救她……
這似乎是目前唯一的辦法。
可是太後會為了她再次違背帝王的意思么?
若是帝王強制不允,即便太後下了旨,雲洛作為帝王的臣子,又會聽太后的么?
一連串的問題在心底徘徊,憐汐的眉毛緊緊擰成了一個結,心跳也不由變得急促。
驀然間,不遠處一道月白色頎長的身影映入眼帘,憐汐呼吸一滯,猛地頓住了腳步。
腳底就像是被什麼東西黏住了一樣,再也挪動不了半寸。
直到那道身影行至跟前,她才象徵性地頷首朝對方示意了一下,「雲將軍。」
雲洛腳步不停,淡淡地「恩」了一聲,徑直就要從她身邊越過。
「雲將軍可是從雲貴妃那兒來?」
見雲洛就要離開,憐汐連忙沒事找事地隨便問了這麼一句。
這回雲洛連個簡單的字也沒留給她,點了點頭,就不說話了。
憐汐有些尷尬,輕輕咳嗽了一聲,才開口:「若是雲將軍不忙的話,奴婢有一個不情之請。」她垂下頭,神色中難得地帶上幾分恭敬。
除了對帝王,她還不曾對誰這樣過。
可她之所以如此的原因,卻又不僅僅是因為此刻有求於雲洛,而是因為對方身上的一股氣勢,很冷肅、很強烈,叫人不自覺地就在他面前矮了一截。
熟料,她的伏低做小並未討來雲洛多大的好感,寡聲道了句:「不巧,我現在有事要忙。」
憐汐愣了愣,旋即眉心一凝。
她沒想到對方會拒絕得如此乾脆,甚至還未曾聽她說出究竟是什麼事。
想了想,只好又腆著臉皮道:「雲將軍雄韜偉略又身居要職,比一般人來得忙碌自是可以理解,不過奴婢這個請求,事關人命,還望雲將軍能夠聽一聽,幫一幫。」
「說。」雲洛淡淡地扔給她一個字。
說是扔,半點也不過分。
因為從始至終,除了那僅有的幾道瞥視之位,雲洛根本不曾拿正眼瞧過她。
憐汐不明白這個初次相交的人怎麼就能對她不客氣到這種地步,素來只聽人說雲大將軍冷漠,可她似乎沒聽人說過此人會如此不給人留情面啊。
咬了咬牙,她索性在他面前跪了下來,「聞雲將軍能解落花醉,奴婢想懇求雲將軍,救奴婢一命!」
其實這宮裡,能讓憐汐下跪的人還真不多。
所以憐汐自認此刻這一跪,已是給足了雲洛面子。在他還不知道帝王打算袖手旁觀的前提下,即便只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他也應該會同意救她才是。
「毒是怎麼來的?」雲洛沒有直接答應她的請求,而是問了這麼一句。
憐汐臉上倏地閃過一抹難堪,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要是說謊,被雲洛這麼驕傲的人發現了,必然不肯再救她。
可要是讓他說真話,她又實在是開不出口——太難以啟齒。
所以沉默了很久,她看上去都是垂著頭一聲不吭的樣子,似是倔強地不願回答雲洛的問題。
雲洛也不強求,拂了袖,直接就轉身離開。
憐汐頓時一急,「雲將軍!」她連忙揚高聲音叫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