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9
「哦……怎麼突然想起問這個了?」老李轉頭看了我一眼。
「所見所聞的感觸吧……」我說:「我們集團今天又出事了……」接著我把今天發生的事情簡單說了下,然後說:「其實,我知道這裡面是個陰謀,但是我拿不出可以證明這些陰謀的證據,只能是猜測……」
「哦……果不出我所料,孫東凱開始出動了,先安內再攘外,這個策略是正確的……」老李點點頭:「看來,這次總編輯要受到重重一擊了,基本會喪失和孫東凱競爭的資格……」
「喪失資格不是主要的,本來即使沒有這事,總編輯戰勝孫東凱的機會也不大,但是此次這樣一來,總編輯不是喪失資格的事情了,很可能會損失慘重,損失的不僅僅是競爭的資格,很可能會掉飯碗或者降級降職……」我說:「總編輯這人其實就是個書獃子,這人並不懂官場的心術,並不是壞人,看到他遇到這等災禍,我心裡著實不安……」
「小易,你有一顆大愛之心,只是,你拯救不了這個世界,甚至,你都拯救不了周邊的人和事……」老李說:「你說的這個總編輯我多少和他打過交道,此人最大的悲劇就是不改涉足官場,他實在是個做學問搞文字的人,他其實不懂官場的訣竅……一個不懂官場訣竅的人在官場混,也實在難為他了……」
我說:「這混官場,到底要哪些訣竅?」
「我是一個失敗失意的政客,其實我沒有資格說這個的……」老李自嘲地說。
「李順,不要這麼說自己,失意或者失敗,並不一定說明你不懂,或者,經歷了失意和失敗 ,對官場的一些事看得更明白……」我說。
「呵呵……你倒是挺會安慰我……」老李笑著。
「李叔,說說混官場到底需要怎麼樣的訣竅?」我說。
「官場的訣竅很多,處事的訣竅,交際的訣竅,用人的訣竅,對上對下的訣竅……你想聽那一方面的?」老李看著我,放下手裡的魚竿,邊向我一伸手:「來顆煙……」
我掏出煙遞給老李一支,然後給他點上,自己也點著一支,吸了兩口,說:「凡事用人是根本,自然想聽聽用人的訣竅……」
「用人的訣竅……」老李深深吸了一口煙,說:「先告訴我你是怎麼認為的?」
我想了想:「我經常聽到看到報紙電視上的領導在各種場合莊重地宣講:我們的幹部路線是任人唯賢,而不是任人唯親……」
老李笑笑:「就這些?」
我點點頭:「是……」
老李說:「你的認識十分簡單,不著皮毛……這麼說吧,在官場的用人之道里,不僅任人唯賢排不到前頭,任人唯親也要往後排……」
這一句話就看出了不同尋常,於是我趕緊問:哦,何以見得?
就像戲文里經常唱的那樣,這位老李先生不緊不慢地說:「你且聽我慢慢道來——排在第一位的是『任人唯上』,也就是說,要領會上級的意圖,上級讓你安排誰你就安排誰。否則上級一不高興,你的位置就坐不穩了,更別說想要繼續進步了。」
「唔,有道理。下邊就該任人唯親或者任人唯賢了吧?」我問道。
「還是排不上。」老李說,「排在第二位的是『任人為幫』。現在的官場,局面複雜,鬥爭白熱化,表面上你好我好大家好一團和氣,實際上都在下邊使絆子。你如果孤零零的一個人在官場上混,不弄幾個志同道合的哥們兒在前後左右幫襯著,想幹什麼都幹不了,不僅幹不了事,連這個官位也坐不長久,很快就會給人家撬掉了。」
噢——我恍然大悟,便不再插話,任由他繼續說下去。
「把上邊打點好,再把前後左右人安插齊整了,就可以做第三步了,那就是『任人唯錢』。為什麼?因為『錢』比『親』重要,『親』畢竟還是別人,『錢』可是揣進自己腰包里去的。」老李繼續說:「排在第四位的是『任人唯拍』。官位坐穩了,錢也撈到了,就該弄幾個拍馬屁的人圍在身邊享受一下了。陳毅都說過:誰不愛馬屁,頌歌盈耳神仙樂。你可別小看這拍馬屁,這可是一門學問,不是誰想拍就能拍得好的。弄不好拍到馬蹄上,那就是找噁心了。但如果拍好了,拍出水平來,被拍的人那真是其樂無窮。這麼給你說吧,就跟抽大煙似的,上癮!」
我凝神看著老李,聽他說下去。
「排在第五位的是『任人唯吹』。現在的GDP增長,北上廣那樣的大城市怎麼樣咱不知道,反正我們這樣的城市,那都是吹起來的。到了報GDP數字的時候,各縣區各鄉鎮的頭頭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都不願意先報。為什麼,先報了你就沒餘地了。比方說你先報你那塊兒GDP增長是 11% ,我就報12%,我今年的政績就走到你前頭了。領導喜歡GDP增長快一點,但你又不能太離譜,太離譜就鬧笑話了,領導也不高興。當然嘍,如果你是個死心眼,實際增長多少你就報多少,那領導就更不高興了!你這是在拖領導的後腿嘛!領導也想要進步,是不是?所以說,『任人唯吹』,這一點也很重要。」老李邊吸煙邊說:「第六位,就該『任人唯親』。咱們中國人講究親情,把各方面都打點好了,親朋好友也該照顧一下,要不也顯得太沒人情味了。太沒人情味是要挨罵的……到了第七位,才輪得上『任人唯賢』。但這裡邊還有講究,就是你這個人再有本事,也不能是刺頭兒,也不能動不動就給領導提意見,當然是反對意見。如果你動不動就給領導提意見,領導指示你不聽,領導決定的方案你也不執行,動不動就有自己的想法,甚至認為自己的想法比領導還高明,那就對不起了,你再有本事領導也不用你,用了你也要把你拿下來,管你賢不賢的……」
聆聽老李一席話,我茅塞頓開,頓有醍醐灌頂之感。
說到這裡,老李笑眯眯地看著我。
我說:「那麼,你在做官的時候,也是這樣用人的?」
老李的神情頓時有些尷尬,說:「這些是官場用人的大趨勢,身在官場,有時候,你必須要隨波逐流,你不能做到這一點,你自己的位置也會不穩,要知道,你下面有下屬,但是你上面還有領導,除非你是guojiazhuxi,否則,你就永遠只能是夾在中間的那一個……拍好上級那叫講政治,上層路線走得好,籠絡好下級,那叫你會用人,得人心,一個得不到下屬擁戴的領導,位置是不可能長久的,要想位置坐穩,不能只靠位置來唬人,還得給下屬一定的好處……這就像混黑道的,小弟是大哥罩著的,大哥是小弟抬起來的,沒有大哥的小弟很難發展,沒有小弟的大哥做不了長久……官場有人,實在是門大學問……至於我,我盡量想用人唯賢,但是,很多關係和層面上的東西,必須要顧及,很多下屬你看著平時不怎麼樣,不顯山不露水的,但是說不定他就會有什麼七大姑八大姨的關係在上面……所以,用人要十分小心謹慎,弄不好,會得罪了上級,會砸了自己的飯碗……」
我點點頭:「做領導也不容易……」
「這年頭,幹什麼都不容易…… 尤其是官場,風險更大……」老李說:「很多人只看到了做官的有權有錢,卻沒有看到他們如履薄冰戰戰兢兢的地方……都有自己的苦衷啊……至於你說的你們集團的這個總編輯,他是典型的不會用人,起碼沒有用好自己分管系統的人,沒有建立起自己的人馬,平時看不出什麼,關鍵時刻就看出來了……這次他的被暗算,極有可能是他的下屬下的黑手……」
「是的,正是……」我說。
「你說的這麼肯定,你能拿出證據來?」老李說。
我搖搖頭:「是我自己分析和判斷的,我沒有證據!」
「這就是了……」老李說:「這就叫啞巴虧……書獃子做官很多人都會犯一個通病,那就是不懂混官場的訣竅,因為只要像老黃牛那樣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就行了,以為領導的眼睛都是雪亮的,都是公平公正的,以為只要出死力就會得到領導的賞識,這一點,在私人企業混還行,在官場就行不通了……」
我沉思了一會兒,看著老李:「李叔,你說,目前的這種狀況,還有沒有挽救的辦法?」
「最好的辦法就是你能和市委書記說上話,只要他金口一開,什麼事都沒有了!」老李說。
老李這話讓我覺得有些喪氣,我說:「我哪裡能和市委書記說上話呢,他連我是老幾都不知道……」
「那就難了……」老李說:「此事惹 火的是市委書記,其實誰也不好說話的……誰會為了那個書獃子總編輯去出頭呢……」
「可是,那個總編輯真的是個好人,我總覺得他太慘了,我實在不忍心看著他混了一輩子的英明就這麼完了……」我鬱郁地說。
「小易,你是個很富有同情心的人……」老李說:「不過,你這種性格,混官場是吃不開的,你的這種善良很容易會被人利用,一旦利用起來,你會死的很慘……」
「我知道……」我說:「我也混不了官場,我只適合在職場混混……」
「呵呵……是不是被我的話打擊了?」老李說。
「沒有……」我說:「我只是真的很同情總編輯,我不想看到一個書生最後下場這麼凄慘……」
老李沉默了一會兒,吸完一支煙,說:「我還真的沒有什麼好主意……」
我聞聽很喪氣。
「不過,」老李接著說:「如果你真心想幫助那總編輯,我倒是想起一個人,這個人或許能幫上你……」
「誰?」我眼睛一亮,看著老李。
「這個人你認識,而且,和你還很熟!」老李意味深長地看著我。
「我認識?我很熟?是誰?」我獃獃地看著老李。
「老黎——你不是和他很熟嗎?」老李說。
我吃了一驚,老李怎麼會知道我和老黎很熟呢?
看著我吃驚的樣子,老李笑了:「小易,是不是覺得我知道你和老黎很熟很奇怪?」
我老老實實點點頭。
「別忘了我是幹了幾十年公安的老人了…….」老李說。
我說:「李叔,你跟蹤調查我了?」
老李搖搖頭:「我不需要跟蹤調查你,呵呵……好了,不需要多問了,只需要知道我知道你和老黎認識就行了……」
我突然想起老黎之前說過認識老李的話,說:「你和老黎認識,是不是?他和你說起我了?」
老李笑著:「小夥子,不要那麼好奇……我和老黎認識你怎麼知道的呢?」
「他在我跟前提起過你!」我說。
「呵呵……我和老黎倒是認識,但也不是很熟悉……這老黎在你面前還說我什麼了?」
「別的沒說!」我說。
「嗯……」
「是不是老黎和你說我什麼了?」我說。
「沒有啊,」老李說:「前幾天我偶遇老黎,他隨意說起自己有一個忘年交的小朋友,我一聽是你……不過我當時沒多說什麼,他也沒說起怎麼和你認識的,也沒說你其他的事情……」
「哦……是這樣……」我點點頭:「那……這個老黎,你對他了解多不多?他到底是個什麼人啊?」
「呵呵……」老李笑了:「你和他是老朋友了,這個還需要問我嗎,我什麼都不會和你說的……」
「那……你怎麼會說老黎能幫這個忙呢?他難道有這麼大的能量?」我說。
老李含混地說:「我說能幫你忙,說怎麼幫了嗎?說他能量大了嗎?」
「這個倒是沒說,那你的意思是……」
「難道你不覺得老黎是個足智多謀的人嗎?」老李說。
「哦……你是說老黎能幫我出主意?」我說。
「呵呵……這個你自己意會吧……」老李說:「不過,你找老黎的時候,不要說是我讓你去找他的……」
「為什麼?」
「不為什麼……」
「你這麼肯定老黎能幫我出好主意?」我說。
「我覺得大概或許可能吧……去試試看,有棗沒棗打一竿子再說,或許真的能行呢?」老李的話又有些含糊。
我心裡有些失望,原來老李也沒把握,只是讓我去試試。
不過老李既然這麼說,既然老李都這麼看重老黎的智慧,我還真想去試試,或許,這就是病急亂投醫吧。
「老黎這個人,你對於他了解多少?你覺得這人怎麼樣?」老李看著我。
「了解……對他的個人隱私了解不多,只知道這夥計有些家底子,起碼是個百萬富翁,早年是做生意的,現在隱退了,頤養天年,至於這人的頭腦,我覺得實在不可小瞧,此人是個大智慧的人,分析問題的能力很強,經歷閱歷也很豐富……」我說。
「哦……就這麼多?」老李說。
「嗯……也就是這些了……」我說。
「呵呵……這個老傢伙……」老李自言自語了一句,接著說:「你剛才說的很對,此人確實是個大智慧之人……不可小視,所以我才讓你去找他拿主意……」
我看著老李:「看來你在他面前也自愧不如?」
老李說:「豈止是自愧不如,簡直是不在一個級別層次上……此乃大隱之人哦……」
老李說話的神情有些神秘兮兮,似乎在隱瞞著我什麼。
我說:「他不過一平民,你是副廳級的高級幹部,怎麼會說出這話來呢?」
老李說:「大智慧和做不做官做多大的官是沒有關係的……真正的高手,往往並不一定在官場,民間的高手大有人在啊……」
我笑了:「此話倒是有些道理……」
老李說:「還是說到你們的那個總編輯,其實他的文筆是很厲害的,文采很好,倒是挺適合做個自由職業的作家或者撰稿人,非要在這官場混,實在是勉為其難……或許他自己沒有想透,看不明白事理,脫離不了世俗的功利……想混官場卻又看不透官場的本質,想進步卻又不停觸犯官場的大忌,或許,這是他悲劇官場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