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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是如此,老李夫人不知成了什麼樣子,她可也是伴隨夫君同時從炙手可熱的實權位置平級調動到閑職的,按說對於普通的老百姓來說,老兩口同時賦閑,難得清閑,有個舒適的位置養老,該是多麼幸福安逸的事情,求之不得,但是,對於在權欲場上博弈了半輩子的老李以及老李夫人而言,恐怕未必有這種悠閑的心情,那種失去權力的巨大失落感,那種權力環境的巨大改變,那種伴隨著權力的失去而陡然巨變的周圍人情世態,都會深深刺激著他們。
其實,還有一點我此時沒有想到,那就是失去權力后我為魚肉、人為刀殂、任人宰割、被昔日政敵和對手秋後算賬、窮追不捨,甚至成為某種權力鬥爭工具的狼狽不堪和落魄困窘。
「呵呵……你不是小易嗎?」老李笑呵呵地看著我,放下魚竿,站起來,向我伸出了右手。
我出於對長輩的尊敬,出於對李順和秋桐的尊重,忙伸出雙手握住老李的右手:「是啊,我是小易……您好……李局……李市……」我一時竟然找不出合適的稱呼來叫老李。
我知道,官場里的落魄領導都有個習慣,不喜歡人家稱呼自己現在不威風時候的職務,喜歡老部下和熟人稱呼自己巔峰狀態時候的職務,比如眼前的老李,最牛叉的時候是公安局長兼副市長,這兩個職務都很牛逼,可是,他現在已經不是了,我怕稱呼他會讓他覺得不合適,但是,稱呼老李為李主席,我自己又覺得彆扭,我腦子裡一冒出主席這個概念,就想到了毛主席江主席胡主席,還想到了電影里周副主席用方言對毛主席說「主席,江青同志看你來了……」時候的情景,因為這些,所以,我一時還不習慣稱呼老李同志為李主席,因此,一時就在這裡噎住了。
老李寬厚地笑了,似乎意識到了我的心境,握住我的手輕輕晃動了下:「小易啊,我已經是個退居二線的人了,不要稱呼我職務了……」
「哎——好,」我立馬解脫了,恭敬地稱呼了一聲:「李伯父……」
「哈……」老李又笑起來:「小易啊,別叫我伯父,你看,我已經比以前老了很多,你這一叫伯父,我覺得自己更老了啊,我可是不服老不想老,這樣吧,你還是讓我有些年輕的感覺吧……」
我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老李同志不服老,想有個年輕的心情,不願意我叫他伯父,那我叫他什麼,叫他兄弟?不行,他比我大!那我叫他大哥?也不行,他比我大很多,還是李順和秋桐的父輩!如此,只能叫他叔叔了……
「呵呵……李叔叔…….」我叫了一聲。
「哎——好,好!」老李爽朗地笑起來,心情似乎不壞。
老李又坐下來,我也盤腿坐在老李旁邊,兩人眺望著一望無垠的蔚藍海面,老李邊擺弄著手裡的魚竿邊和我聊天。
「小易,很久不見了,現在你在那裡做事情?」老李說。
「我又回到發行公司了,一直就在秋總手下做事!」我說。
「哦……」老李顯然沒有聽秋桐和李順提起過這事,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外,接著又閃過一絲安慰和高興的神情:「好,好啊,回去了好……怎麼樣,在桐桐那裡干,還算舒心嗎?」
老李叫秋桐為桐桐,顯得好有父愛啊,我聽了莫名覺得有幾分感動和親切。
「舒心啊,秋總對我很照顧!」我說。
「嗯……桐桐是個懂事的孩子,知道有恩必報……應該的……」老李說。
我明白老李話里的意思是說秋桐對我有恩必報,在報答我對她的相救之恩,可是,這話在我聽來,卻似乎還有一層意思,我突然想起了他們對秋桐施恩求報的事情,想起這兩口子到醫院我的病床前要我提要求報答我的事情,在他們的眼裡心裡,似乎受人恩惠,給予接受報答,都是理所應當的,我給了你恩惠,你就得報答我,你給了我恩惠,我回報你也是應該的,這一切都是天經地義。
我想了想,說:「李叔,我到秋總那裡去工作,並非為了去接受什麼報答,只是因為我喜歡那份工作,覺得干那份工作更能發揮我的特長,秋總對我的照顧,也並非僅僅是因為要報答我對她的所謂救命之恩,更多是因為我在工作上表現出的能力和業績……還有,當初我救秋總,更不是要為了日後接受什麼報答……我到秋總那裡去做事,要是因為秋總為了報恩而收留我,那我絕對不會去的……」
「哦……」老李看著我:「小易,你這個觀點很有意思……在我一直以來的理念中,施恩求報、有恩必報都是情理之中的,人之常情,合情合理合乎我們傳統的世俗觀念……即使你是因為想要求報恩而去,也沒什麼不對的地方啊,這也是應該的,必須的……」
「李叔,您的觀點確實沒有什麼不對的地方,自古以來大家都是這麼認為的,但是,在我看來,這人世間,還有一種生生不息的情結,叫做——」我頓了頓,目光炯炯地看著老李:「施恩不圖報!」
「施恩不圖報……」老李那渾濁的眼神跳了一下,喃喃地重複了一遍,然後抬起眼睛,看著茫茫的海面,接著又看著我,微笑了下:「小易,你的觀點有些脫俗,只不過,我們大家都是世俗中人喲……人就是生活在這樣的現實社會裡,現實社會中的人,其實都是現實的……」
我笑了下:「李叔,我想說說我的看法,斗膽在您老面前班門弄斧,不知您是否介意……」
「呵呵……說吧,年輕人,」老李看著我:「我倒是有興趣想聽聽……」
我說:「的確,感恩情結是我們民族文化中的一個瑰寶,圍繞著一個『恩』字,每個人都能表達出一番感慨。『受人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這種樸素、真誠、發自內心並帶有一種誓言氣概的感情,讓我們對民族的豪壯發出由衷的欽佩。對於受恩者而言,極力想要從心頭卸掉『恩重如山』的重負,所以我們才推崇『知恩圖報』,唾棄『恩將仇報』。那麼施恩者在文化傳承中扮演什麼角色?記得很小的時候,老師就教育我們『做好事不留名』,當時只是知道這樣做是很高尚的,但心裡卻總是放不下,為沒人知道自己做了好事而苦惱,最後還是要想盡一切辦法讓人知道了。雖然當時無法去剖析這是為什麼,但我現在終於明白了,實際上那是一種啟蒙教育,是培植中國感恩文化中最為高級的一種境界:施恩不圖報……」
老李靜靜地看著我,接著又看著海面。
我繼續說:「我們中國人歷來重視恩情,所以知恩、感恩、報恩等多種情感一直是相互糾纏在一起的。有時報恩還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我時常感嘆伍子胥報仇容易報恩難,原因就是在施恩者的隊伍中還存在著一大批不圖報的人……」
「伍子胥?」老李看著我。
「是的,您知道這個人吧?」我說。
「這個人是知道,但是,具體的什麼報恩報仇的情況就不得而知了……說說看!」老李似乎很有興趣往下聽。
「呵呵 ……您是在考驗晚輩的歷史知識吧?」我笑笑。
「不是,我是真的不清楚……只是模模糊糊聽人提起過片段……「老李說:「小傢伙,說下去……說的完整具體一點……」
「好——」我於是然後往下講:「這個故事說的是,當年伍子胥為報父兄之仇而奔波逃命,楚國大軍一路追殺不止。伍子胥行至昭關時,遇到了當時高士東皋公,東皋公又聯合身材、長相酷似伍子胥的另一位朋友皇甫訥一同制定了幫助伍子胥過昭關的方案,即用皇甫訥假扮伍子胥吸引守關士兵,伍子胥乘亂出關,然後東皋公再憑藉同昭關守將的朋友關係去證明皇甫訥並非伍子胥,讓所有人都相信這只是一場誤會而已。事實的確是按計劃走的,伍子胥順利過關了,昭關守將還為東皋公和皇甫訥擺了一桌灑席,向他們表達了歉意,並報銷了往返的路費。同時嚴厲告誡全體官兵,一定要仔細,決不能讓伍子胥過昭關。
但此時的伍子胥並不知道這些,他還是擔心追兵會時刻而至,仍然是日夜兼程,疾行不止,不意一條大江橫在眼前。前有大水,后慮追兵,真是心急如焚。此時恰有一漁翁撐船路過,子胥大呼:漁翁救我。漁翁不僅救了伍子胥,並且還為他準備了飯食。子胥臨去時,解下七星寶劍相送,但漁翁沒要,漁翁說得很明白:抓到你比這劍值錢多了,我都把你救了,還要這劍幹什麼?子胥說你既然不要劍,那能不能把姓名告訴我,以後一定報答,漁翁又說你是通緝犯,我是同夥賊,用什麼姓名,如果以後有緣再相會,只需叫我『漁丈人』足矣。子胥拜謝,轉身才走幾步,又有些擔心,叮囑說如果有追兵,千萬什麼也別說呀!漁翁說這你可心放心,我現在也是罪人,說完跳入江心,溺水而亡。緊接著,伍子胥又在瀨水邊得到一浣紗女的飽食,同樣的叮囑,同樣的結果,浣紗女抱石自沉於瀨水。伍子胥感傷不已,咬破手指,血書二十字於石上『爾浣紗,我行乞;我飽腹,爾身溺;十年之後,千金報德』……」
老李聽著,面色微微動容,看著我笑了:「小易,想不到你還知道這個古老的故事……」
我知道老李是意外於我這種身份的人竟然還懂這歷史,於是笑笑說:「我這是小時候聽老家說書的人講的故事……我從小就愛聽民間藝人說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