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
段祥龍終於打完了這個電話,放下話筒,掏出一支煙,心滿意足地抽起來,嘴裡哼著小曲:「……妹妹找哥淚花流……」
聽著段祥龍悠揚的小曲,我深呼吸一口氣,鎮靜了一下,然後輕輕抬手敲了敲門,接著推開了門。
「進來——」段祥龍抬起頭。
段祥龍看到了正走進來的我。
「啊——」段祥龍吃驚地叫了一聲,嘴巴一下子張開了,臉上露出驚愕的表情。
我想此時段祥龍臉上的表情絕對是不由自主的,不是裝出來的,此刻,就是要他裝他也來不及。
「啊——」段祥龍又叫了一聲,這是從喉嚨里發出的不可遏制的震驚和意外,嘴巴張地更大了:「你——你——」
我知道,段祥龍是絕對沒有想到我會突然出現在這裡,或許,他以為我已經永遠從寧州消失了,即使沒有消失,也斷然不會再在這裡出現。
段祥龍此時的身板變得僵直了,脖子變得很硬,伸得很長,像是非洲長頸鹿的複製品,眼裡發出不可思議的目光。
「易——易克——你——你——」段祥龍看著帶著微笑緩步走近他跟前的我,身體不由自主緩緩從老闆椅里站了起來。
「段老闆,段總,你好,怎麼,不認識了?」我走到段祥龍跟前,努力壓制住自己內心的衝動,努力用平靜和緩和的語氣淡淡地說。
「啊——嗨——啊喲——」段祥龍發出一連串的語氣詞,似乎回過神來,臉上立時將驚愕變成了笑顏,努力讓五官組合成了一副看起來像哭的笑容,嗓子里發出嘶啞乾澀的音調:「哎——易克,是你啊,真的是你啊……哎——老同學,老夥計,老朋友,好久不見了,真的是你啊……」
說著,段祥龍的表情竟然變得生動起來,帶著久別重逢一般的歡喜和激動,急忙放下手裡的煙,顫巍巍戰慄栗伸出戴著碩大白金鑽石戒指的右手,就要和我握手。
我腦子裡迅速轉悠了一下,毫不遲疑也伸出了我的右手——
在兩隻右手還沒有握到一起的間隙,段祥龍已經快速移動身體,從老闆桌后繞到了我跟前,原來一直伸著的右手突然變成了兩臂張開,向我擁抱過來——
段祥龍似乎覺得單純的握手不能抒發他的情感和情懷,不能展現他對於老同學久別重逢的濃厚情意,於是,就把握手改成了擁抱。
瞬間的變化,我即刻適應,也迅速張開了胳膊,臉上依舊笑著——
於是,我和段祥龍擁抱在了一起,分別9個多月的老同學緊緊擁抱在一起。
和段祥龍擁抱的短暫過程,是我快速調整心理和適應的過程,而對於段祥龍,我想也是亦然,他需要藉助和我擁抱的時機來迅速適應這突然出現的易克,擁抱是多麼好的時機啊,可以互相看不到對方的表情,不但表達了熾熱的情感,還借得以完成自己心態的調整,一舉兩得。
此情此景,我想段祥龍比我更需要調整心態,畢竟,我是有備而來,而他,似乎被我突然襲擾了,剛開始的十幾秒鐘里,顯得有些手足無措。我當然知道,他是做夢也想不到我會突然空降在他面前的,我相信,段祥龍對我一定有著複雜的心態,一來想見我,二來又怕見我。
想見我,是想當場見證我如今的狼狽和落魄,有圖有真相啊,我如今的不堪和他今日的風光正好是一個鮮明的對比,可以讓他的心裡得到極大的滿足,讓他的成就感更加膨脹,讓他報復的塊感更加高朝。怕見我,那就很好解釋了,當然是出於之前那些原因,心裡發虛,怕我知道事情的真相后對他作出粗暴而野蠻的舉動,大學同學好幾年,他當然知道我的功夫,他當然知道要論武力別說他一個,就是3個他加在一起也不是我的對手。當然,我覺得段祥龍一定是帶著僥倖心理賭我不知道事情的真相的,做賊心虛的人總是自以為很聰明的,總是會有僥倖心理的,何況段祥龍還有賭博心理。
既然段祥龍會賭我不知道事情的真相,那麼,我就真的裝作不知道好了,在段祥龍面前,我不能裝得太聰明,因為段祥龍本身就是個聰明人,兩個聰明人在一起,會互相識破的。當然,我也不能裝傻,裝傻更容易被段祥龍識破。
在我和段祥龍擁抱的短暫片刻,我的大腦飛速地轉悠了不少東西,當然,我知道,此刻,段祥龍一定比我轉悠地更多。
果然,分開后,我看到,段祥龍已經恢復了常態,神情變得很正常,還帶著十足的自信。這幾秒鐘,他已經調整好了自己的心態。
「易克,你這傢伙,玩失蹤這麼久,都快把我想死了,到處打聽你找不到你,沒想到你今天突然來了……」段祥龍做親熱裝,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臉上堆出貌似真誠的笑容,攬著我的肩膀:「來,坐——喝茶,咱們慢慢聊……」
在我曾經的辦公室里,我成了客人,段祥龍成了主人,開始招待我了,以前,在這裡,都是我如此招待段祥龍和其他朋友客人。
我們坐下,段祥龍泡了一壺鐵觀音,然後遞給我一支煙,幫我點著。在點煙的時候,我做不經意裝瞥了一眼段祥龍的眼睛,正好和他犀利而敏銳的目光相遇,他正深深地觀察著我。
目光相撞,我們都迅速迴避,然後,段祥龍繼續微笑著,似乎什麼都沒發生。我的神態也很平靜,臉上甚至帶著一絲笑意,雖然我的心裡是另外一副心情。
「易克,自從你不辭而別,這都快10個月了,你這麼久幹嘛去了?」段祥龍抽了一口煙,吐出一團煙霧,眯起一雙小眼睛在煙霧幕牆的背後看著我。
我抬起眼皮看著段祥龍:「段總,你很關心我消失這段時間的動向?」
以前我都是叫他「祥龍」,可是,現在,我不想叫了,我叫他段總。
「呵呵……易克,大家都是同學,關心是應該的嘛……」段祥龍笑笑:「哎——你這傢伙,怎麼對我這麼見外,叫什麼段總啊,還是像以前那樣叫祥龍好,親切,自然,不生分……」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此一時彼一時嘛,」我說:「現在,你是大老闆,我呢,是一個破產無產者,這人啊,還是有自知之明的好……」
「哎——老同學,你這就不對了,話可不能這麼說,」段祥龍說:「別忘了,易克,咱們可是大學同學,老夥計,當年在學校里也是榮辱與共的舊氈帽朋友,我們之間,是不可有貧賤之分的……」
話雖然這麼說,段祥龍的表情和言語之間還是不自覺流露出幾分自得和自豪感,還有一絲炫耀和嘲笑。此時,我想段祥龍已經基本斷定了我的現狀,應該在他意料之中,我仍然是一個無產者破落戶,絲毫看不出重新崛起的跡象,而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
我笑了笑,看了下辦公室的環境,然後說:「許久不見,你做的越來越大了,祝賀你……哎——這辦公室裝飾的不錯嘛……」
「呵呵……」段祥龍乾笑一聲:「你離開后,這座小樓被房東繼續對外招租,我就想啊,這是我老同學曾經戰鬥過的地方,處處都帶著你工作過的痕迹,不能落入外人之手,於是,我就租過來了,在這裡辦公,一來位置優越,有利於做生意,二來呢,也是對老同學的懷念,你不聲不響突然就消失了,我們大家都很想你,特別是我,都快想死你了,很多時候坐在辦公室的時候,看著這周圍的一切,就想起了你,想起了我們共同風光共同奮鬥的時光……」說著,段祥龍的表情竟似有些傷感,眼睛使勁擠了擠,有些遺憾,沒擠出任何流質的東西來。
我做出被感動的表情,伸手拍了拍段祥龍的手背,似乎在安慰他。
「易克,我就不明白,我到現在都想不明白,你的公司一直開的好好的,怎麼突然說垮就垮了呢?」段祥龍皺了皺眉頭,帶著不解的表情看著我。
「嗯……這事曾經我以為我明白,後來呢,也不明白了……」我說:「我是一個失敗者,想不明白,那麼,老同學,你是一個成功者,你是否能幫我想明白呢?或許,我想,你能明白……」
說完,我注視著段祥龍。
「呵呵……」段祥龍笑了,笑得很自如和從容:「老同學啊,你可真會開玩笑,你自己都弄不明白,我怎麼會明白呢,我要是真明白就好了,起碼能幫你分析分析,找出失敗的原因,以利於總結經驗,東山再起……」
「呵呵……」我也笑了:「俗話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嘛,我是當局者,弄不明白也在情理之中,而老同學你也不明白,難不成你不是旁觀者,而是當局者了?」
我的話說起來很真誠很認真,還顯得很困惑和迷惘。
段祥龍聽了,面不改色,他似乎堅信我不可能了解事情的真相,似乎堅信我和他的大學同學友誼基礎紮實,是堅不可摧的。
「老同學說的在理,我們是老夥計,老朋友,你出了事,我當然是不能旁觀的,自然也是當局者了,不然,我旁觀你出事,那還算是什麼老同學,」段祥龍說:「不過,我覺得根本的原因還是很明顯的,那就是金融危機帶來的衝擊,這是國際大環境的影響,金融危機衝擊我國的外貿行業,我們這種私營小外貿企業,自然是被衝擊的最厲害,最受不住衝擊的……這一年多,寧州破產的中小企業數以十萬計,自殺的小老闆比比皆是,跑路的也很多……只是,我沒想到,你也捲入了其中,成為其中的一員……每當想起這些,我心裡就很難受……」
說完,段祥龍深深地嘆息了一聲。
我說:「對於我破產的原因,我不想多去想了,也不想去找什麼原因,管他什麼原因呢,有個鳥用?已經完蛋了,再想那些還有什麼用,失敗了只能怨自己無能,怨誰都白搭,你說是不是?」
我這話是再給段祥龍吃定心丸。
段祥龍做惋惜狀,點點頭:「嗯……」嗯完,段祥龍似乎輕輕舒了一口氣。段祥龍鬆氣的原因我很明白,一來是他似乎再次確定我真的不知道他搗鼓的那些事,二來呢,是我以後不想去查找,那就意味著他沒有了後顧之憂了。
段祥龍又說:「老同學,我想你現在境況不大好吧,有什麼需要我幫助的,你儘管開口,別的忙我不敢保證,老同學要是需要錢,沒問題,雖然我現在資金也很緊張,但是,三千兩千的我還是拿得出來的……」
段祥龍好大方,一開口就是幾千,他似乎是把我今天的來訪當成是乞討求援之旅了。
我輕輕搖搖頭:「謝謝老同學的慷慨解囊,不過,我今天不是來找你借錢的,我現在單身一人,自己養活自己,還餓不著,我今天來找你,一來是看望老同學,仰視仰視老同學的光輝成就,二來呢,我是來找你打聽一個人……」
「打聽誰?」段祥龍看著我。
「冬兒!」我安靜地看著段祥龍,輕輕吐出兩個字。
段祥龍一聽,面部肌肉突然就抽了一下,眼神一震,死死盯住我。
我之所以要採用這種方式問段祥龍,有多種目的,一來是想試探下他知道不知道冬兒回到我身邊的事,二來是想通過觀察段祥龍的反應來驗證我心裡的種種猜疑和謎團,還有,我想看看段祥龍如何應對。
剛才我和段祥龍談了半天話,他一直都不提冬兒,似乎冬兒在我和他之間根本就不存在,似乎冬兒他根本就不認識,如果我不提冬兒,我想他是絕對不會主動首先提出來的。
看到段祥龍意外的表情,我意識到,他沒有想到我突然會提及冬兒,他或許會以為我會心照不宣地裝聾作啞不提這事。
但是,我提出來了,我要看他如何應對如何表演。
段祥龍在瞬間的一震之後,迅速就換了一副表情,臉上露出關切和悲哀的神色,還帶著幾分無可奈何,突然就嘆息了一聲:「唉……」
段祥龍的這聲嘆息顯得很是乾巴乾澀勉強,隱隱帶著一絲不安和慌亂,還帶著幾分惋惜和擔憂。
段祥龍接著就緊緊盯住我:「你沒見到過冬兒?她沒有去找你?」
段祥龍的問話和他此刻的表情讓我立馬做出了判斷,他此時不像是在演戲,他應該是不知道冬兒回到我身邊一起去了星海的事情。
我沉住氣說:「你這話等於沒問!」
我話音剛落,段祥龍臉上的表情就出現了一絲鬆弛,我想他此時心裡也應該鬆了一口氣,我找他打探冬兒的消息,很明顯,說明我沒和冬兒聯繫上,這對於他來說,自然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他得不到的,最好也別讓我得到,還有,我和冬兒聯繫不上,對於他和我之間的關係來說,也是一件好事,起碼可以暫時讓很多事情都繼續沉入水底。
段祥龍咬了咬嘴唇,重重地出了口氣,接著又嘆息一聲:「唉——冬兒現在在哪裡,我也不知道……她已經失蹤很久了,從我眼前消失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