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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桐似乎被我一連串的動作嚇了一跳,似乎沒有想到我會猛然醒來,渾身一顫,急忙將視線移開,然後若無其事地輕輕舔了舔嘴唇,說:「哎——天亮了,你睡醒了……我剛醒了沒幾分鐘……」
說完,秋桐拿起自己的洗涮用品,出去洗臉刷牙了。
我坐在那裡發了會呆,看看窗外,整個一銀裝素裹的世界,全是白色,天空中的雪花依然在飛舞,下了一夜的暴風雪似乎沒有絲毫減弱的勢頭。
我起床,也去排隊洗涮,遇見列車員,問了下,再有2個小時到通遼。
回到車廂,秋桐已經去餐車買回了早餐,正邀請已經睡醒的大嫂母女同吃。
大家邊吃邊攀談起來,談話中,得知大嫂是和老公一起帶著孩子在星海一家服裝加工廠打工的,此次她是帶孩子回家過年,問其老公為何不回去過年,大嫂臉上露出自豪的神色,說因為他老公平時表現積極,被老闆提拔為班長,這次老闆選了幾個人節日值班,她老公有幸被挑中,所以她才自己帶孩子回家過年。
「不是每個人都能有這樣的機會和榮光的,」大嫂說:「一來說明老闆看得起,二來呢,一天可以發3天的工資,能多掙不少錢……」
我和秋桐對視了一眼,我的心裡頗有感慨,問大嫂是哪裡人?大嫂說是通遼人,接著大嫂問我們要去哪裡?我說了雲朵家的地址,大嫂說那裡她知道,我們從通遼下車轉公交車和她正好同路,她家就在公路邊的村子,然後從那兒下公路去雲朵家,那兒離她家大概有30多公里,屬於比較偏僻的牧民安居新村,不過大嫂說這樣大的暴風雪,那條土路肯定已經封了,看不見了,要等晴天化凍才可以過去。
我一聽,急了,這晴天倒是好說,但是化凍得幾時啊?這麼冷的天氣,春節前也夠嗆啊!
我看了一眼秋桐,她臉上也露出了焦急憂慮的神色。
「大嫂,我們要去那裡看望一個朋友的家人,來回時間都比較緊,耽擱不起啊,你是當地人,能不能有什麼法子幫幫我們呢?」秋桐說。
大嫂聽秋桐這樣說,考慮了半天,說:「法子倒是有一個,那就是要找一個當地熟悉地形的嚮導帶你們去,車子肯定是過不去,要麼騎馬,要麼坐馬拉爬犁……」
「那嚮導好不好找?」我心中來了希望,問大嫂。
大嫂又想了下,說:「嗯……這樣吧,你們下車后,先和我一起到我家,我問問我公公,他是草原放牧的老把式,周圍上百公里的地形,沒有他不熟悉的……我讓他送你們過去……」
「呀——太好了,」秋桐高興地叫起來,說:「大嫂,那就麻煩你和你家公公了,只是,這樣的天氣,老人家的身體……」
「那沒問題,我公公身體解釋著呢,雖然說60歲了,但是騎馬放牧割草運料清理牲畜圈,那是樣樣都行,絲毫不比年輕人差!」大嫂臉上又現出自豪的表情:「妹子,千萬別說麻煩,這回家的路上幸虧遇到你們這樣的好人,不然,孩子還真凍壞了,我正琢磨怎麼報答你們呢……正好機會來了……」
我說:「大嫂,你別客氣,雖然你這麼說,但是,我還是會給你公公付報酬的,不能讓老人家白白勞累……」
大嫂臉上露出被傷了自尊的表情,不悅地說:「大兄弟,你怎麼眼裡就看著錢了,俺們是沒多少錢,但是,卻也不能收你們的報酬啊……這幸虧還是在我跟前說,要是被我公公聽見,那他肯定就火了,絕對不會帶你們去了,他的脾氣可是倔著呢……我們草原人,最大的特點就是好客熱情爽朗……」
大嫂的話說的我有些羞愧,臉上火辣辣的,又有些感動。我不禁又想起了善良憨厚淳樸的雲朵一家人……
秋桐看著我的窘態,「噗嗤——」忍不住笑出聲來。
大嫂帶孩子去衛生間的時候,秋桐喜滋滋地隨我說:「易克,咱們這就是應了那句古話,好人有好報啊……」
我點點頭:「是啊!」
「哎——我還從來沒有坐過馬拉爬犁呢,坐在爬犁上在一望無際的雪原上賓士 ,那感覺一定特棒!」秋桐帶著神往而有些興奮的表情說。
秋桐的話讓我心裡也不覺興奮起來。
上午10點多,我們到達通遼,接著 又乘坐公共汽車頂風冒雪折騰了2個小時,到達大嫂家。
在大嫂家,我們受到了大嫂公公和婆婆的熱情接待,大嫂的公公是蒙古人,身材魁偉,看起來很結實,下巴上兩腮留著長長的鬍子,飽經風霜的古銅色臉上刻滿了歲月的風霜,相比當年年輕時一定是一個彪悍的蒙古漢子,雖然大嫂公公漢語說得有些生硬,但是並不妨礙溝通。
坐在大嫂家熱乎乎的炕上,我和秋桐美美地喝著甘甜的馬奶,品著乾脆的乳酪,吃了一頓味道鮮美的手抓羊肉。
我和秋桐稱呼大嫂的公公為大伯,他爽朗地答應著,下巴上的鬍子一翹一翹的。
我和秋桐吃飯的當口,大伯已經在外面套好了爬犁,準備好出發。
臨走時,秋桐有些過意不去,拿出兩瓶精裝的紅星二鍋頭送給大伯,大伯痛快地收下了。
然後,大伯讓我和秋桐坐到爬犁上,坐穩后又拿出兩件厚厚的毛氈子讓我們裹在身上禦寒。
「這是狼皮氈子,是我早年自己用打的狼皮做的……」大伯用生硬的漢語對我和秋桐說。
我不禁對大叔肅然升起一股敬意,我彷彿看到年輕時候的大伯縱馬賓士在 草原上捕狼的情景……
看看秋桐,也帶著和我同樣的表情敬畏地看著大伯。
「好了,姑娘,後生,坐穩了,我們要出發了——」大伯坐在我們前面,揮舞馬鞭,「啪——」一聲清脆的響聲在空中炸響,兩匹馬兒爭先恐後地奮蹄前行,我們的爬犁在雪地上開始快速滑行,在風雪中直衝那茫茫的無邊雪原而去。
風雪中的草原看不到任何路徑的痕迹,茫茫大雪覆蓋掩埋了草原上的所有蹤跡和荒草,除了白色,就是白色,除了陰暗的天空,就是無垠的銀白世界,周圍看不到任何建築物和樹木,只有我們的爬犁在雪中前行。
曠野中很靜,我的耳邊除了呼呼的風聲,就是噗噗的有節奏的馬蹄聲……
大伯對路況很熟悉,駕馭著爬犁向著遠處蒼茫的天際奔去……
我看看秋桐,她正帶著欣喜和新奇的目光看著周圍的一切。
「哎——嗨——咦——喲——」伴隨著馬鞭清脆的響聲,風雪中突然響起了大伯滄桑而粗狂的聲音:「喲——呀——唻——哦——」
我和秋桐被大伯的聲音所吸引,一起看著前方,側耳傾聽大伯的高亢歌唱。
「……草原上的馬兒快賓士喲,我趕著爬犁好自在……天上的雄鷹快飛翔喲,我在草原上緊緊追隨……幸福的花兒正怒放喲,我心上的人兒在等我歸……美麗的姑娘莫心急喲,你的親人正在把家回……」大伯高昂的歌聲在曠野里飄蕩……
大伯的漢語講得不太流利,但是用漢語唱起歌來吐字發音卻分外清晰順暢。
我和秋桐凝神聽著,此情此景,這歌曲聽起來分外感人,甚至有些蒼涼和凄婉。
秋桐入神地聽著,臉上露出感動的表情,眼角甚至泛出晶瑩的東西。
此刻,我深深體會到,生命中有無數中感動,但是,有一種感動叫做滄桑,還有一種感動叫做善良。
天快黑的時候,我們終於到了雲朵家,此時,這個牧民安居新村一片靜謐,看不到人跡,從窗口透出的點點燈光里,可以知道牧民們都在家中。那房頂煙囪冒出的裊裊炊煙告訴我們,此刻,大家都在做晚飯。
風雪依舊在肆虐,寒風在房屋的空隙間飛竄著,發出陣陣怪吼。
在雲朵家門前,大伯勒住馬的韁繩,「噓——」,爬犁停在雲朵家門口。
雲朵家亮著燈光,屋頂的煙囪正在冒煙。
「到了——」大伯跳下爬犁轉過頭對我們說,同時拍打著著身上的落雪。
我和秋桐開始下爬犁,取下行李。
大伯邁開大步,率先走向雲朵家門口,邊走邊爽朗地喊道:「老哥哥,家裡來客人了——來貴客啦——」
隨著大伯的喊聲,門開了,雲朵爸爸媽媽出現在門口,看到我們,一下子愣了,接著就驚喜起來,忙請我們進屋。
一進屋,我就感覺到了融融的暖意,屋子正中爐火正旺。
「哎——秋總,小易,你……你們怎麼突然就來了?看這大雪天的……」雲朵媽媽邊請我們坐下給我們倒熱奶茶邊高興地說。
「嬸子,我們是出差經過通遼,正好順便來看看你們二老!」秋桐笑呵呵地對雲朵媽媽說,接著又指指大伯:「大雪天,我們找不到路,虧了大伯帶我們來的呢……大伯家就在公路邊……」
「來,老哥——抽支煙——這風雪天可是辛苦你了!」雲朵爸爸親熱地遞過一支香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