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4
路上,我和秋桐講了老秦的故事,秋桐聽了感慨萬千,沉默了良久,一會兒對我們說:「記得幾年前,有一部電視劇,叫《孽債》,說的就是插隊的上海知青回城后,他們當時在插隊的地方生下的孩子去上海找他們的事情,記得電視劇的主題曲歌詞有一句是:『爸爸一個家,媽媽一個家,留下我自己,好像是多餘的…….』唉……想想真凄慘,悲劇,一個時代的悲劇……每次聽到那歌詞,我心裡就很難受……」
我聽秋桐說著此事,頗有同感,老秦也感慨了幾句。
此時,我做夢也沒有想到,秋桐無意中說的這個插曲,冥冥之中竟然示中了一個撼人心扉的驚天秘密。
當然,此時,誰都沒有意識到,包括我,也包括秋桐。
世上從來就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恨,當你感覺不到時,只因你未曾經歷。
或許,人世間的所有快樂痛苦或者悲歡離合以及愛恨情仇,都是天意。
一會兒,車子開出了森林地帶,進入了一片荒草區。老秦的吉普車空調不好用,車窗打開,滾滾熱浪襲來,亞熱帶灼熱的陽光烤晒著車頂,我們都熱得喘不過氣來。北方的星海此刻是冰天雪地,這裡卻是如此赤日炎炎。
前方山頂是一座鐵皮房子,孤零零地矗立在山頂,老秦開車過去,屋裡迎出來一個年齡大約40多歲的當地人,滿臉古銅色。
老秦和他似乎很熟,說了半天土話,然後招呼我們下車。
「喝點水,補充點給養,休息到太陽下山,然後我們就要開始步行走了,車子要留在這裡……」老秦說:「前方沒有行車的路了,我們下山後,往北方走,穿過前面一片墳區,再穿過一片原始森林,翻過2個山頭,就過國境了,這裡現在已經出了賭場那幫人的控制範圍,算是安全了……」
我聽了,心裡稍感安慰。
歇息時,我找秋桐悄聲問起雲朵的情況,秋桐似乎在想什麼問題,聽見我和她說話,怔怔地看了我半天,說了兩個字:「很好!」
然後,秋桐就不再理我,獨自站在山頂上的一棵大樹下眺望著遠處看不到邊的群山和森林,還有那湛藍的天空。
一會兒,秋桐轉過身走到我和老秦坐的地方,眼神直勾勾地看了我半晌,仍舊不說話。我被秋桐看得有些發毛,不知她心裡在算計什麼。
接著,秋桐嘆息了一聲,看著老秦:「老秦,金三角有多少蛇蠍洞?」
老秦說:「這個誰也不知道,蛇蠍洞其實是土洞的一種,土洞分為干洞和蛇蠍洞,干洞就是裡面什麼都沒有的洞,蛇蠍洞就是裡面放了毒蛇蠍子和蜈蚣的,這是自古以來金三角地區懲罰犯人的一種方式,最早是土司發明的,後來被廣泛應用,官方、民間、土匪、軍隊都採用這個方式,當年我在緬共的時候,抓住敵人,活著的,很多就是進了蛇蠍洞……對於內部的人犯了死罪的,往往不是槍斃,而是進干洞,干洞雖然沒有蛇蠍,但是,深度接近20米,那裡的那份黑暗孤獨和寂寞,很快就能讓一個人的精神抓狂崩潰……當年武漢著名的紅衛兵武鬥頭子劉黑子越境參加了緬共,後來因為qiangjian女戰士,被處以死罪,扔進了干洞,在裡面才呆了2天,就咬破手腕動脈自殺了,無法忍受那份精神折磨……至於金三角地區到底有多少土洞,誰也無法統計出,有的土洞在荒郊野外,有的就在自己的院子里甚至房間里……至於有多少人在土洞里死去,更是一個未知數……」
我聽得毛骨悚然,秋桐也不禁動容。
老秦輕聲笑了下,站起來:「你們跟我來,我給你們看一個干洞……」
我和秋桐跟著老秦走進鐵皮房子裡面,走進側房,看到房屋裡面空空如也,什麼東西也沒有,只有地上有塊大石板。正要問老秦,他卻彎下腰,把屋子中央的石板掀開來,然後指著下面對我們說:「這就是土洞!」
我探頭一看,不由倒抽一口冷氣,洞里不知多深,不知有多大,反正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像傳說中的無底洞。黑暗容易激發人恐怖的聯想,我說:「老秦……這下面有沒有……毒蛇……」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不爭氣地發抖。
老秦回答:「這是干洞,蛇蠍洞在隔壁……」我聽了心裡安穩了。
秋桐冒出一句:「這裡怎麼會有這個洞呢?」
老秦說:「這裡當年是緬共的佔領區,這座鐵皮房子當年就是緬共處置敵人和犯人的刑場……後來緬共解散后,我當年的警衛員就住在了這裡,這裡也成為我外出辦事的一個落腳點……」
原來剛才那個40多歲的男人是老秦的警衛員,也是個熱帶叢林戰士。
秋桐伸頭往裡看了看,臉色變得煞白,忙縮回頭,接著看著我,恨恨地冒出一句:「易克,我警告你,你再跟著李順幹下去,早晚得進這干洞,即使不進現實的干洞,也會進入精神的干洞……」
我低頭不語,看著這黑黝黝的洞口,想著緬甸此行的前後經歷,想著我未知的明天,想著剛才秋桐的話,心裡不由感到了麻木和悲哀……
但是,我卻又覺得秋桐有些小題大做,即使後果差點,也不至於拿干洞來比喻啊,再說了,這干洞又不是蛇蠍洞,沒那麼可怕!年輕氣盛讓我眼裡露出了不服的表情。
「我說的話你沒聽見?麻木不仁是不是?」秋桐說:「你是不是沒品嘗過干洞的滋味,不見棺材不掉淚啊……你是不是想進去試試什麼滋味啊?」
我大腦一陣麻醉,木然地點點頭:「是又怎麼樣?」
「那你就進去試試啊,有本事你進去試試,你敢不敢?」秋桐故意激我。
「試試就試試,有什麼了不起的……」我的逆反心理上來了,雖然知道秋桐故意在激我,但是還是決定倔強下去,因為我實在覺得干洞不可怕,蛇蠍洞才可怕,干洞不就是一點黑暗孤獨和寂寞嗎?這又激發了我的另一種強烈的好奇心,能有機會嘗試干洞滋味,可是極其難得的,過了這個村,就沒那個店了。
我決定嘗試下,一來反擊秋桐的激將,二來滿足自己的好奇。
我猜想秋桐激我的目的是想讓我真的下去品味下干洞的滋味,好讓她的話更有說服力。
「好,老秦,你讓他下去試試,光憑說不行,得讓他嘗嘗現實的滋味,不然,他印象就不深刻,讓他體驗下干洞生活……」秋桐發狠說。
「好吧,那就試試,年輕人試試也好,嘗嘗干洞的滋味,學會更加珍惜生命和自由……」老秦找來一根粗繩子系在我的腰間:「這個洞深20米,我把你放下去,3個小時候后我拉你上來,如果中間你受不了了,就拉繩子,我就把你拉上來……」
我一聽真要試,心裡不由有些打顫,但是,在秋桐面前,我不能充狗熊,硬著膽子下。
「老秦,這洞里會不會有水啊?」我又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看看秋桐,正帶著嘲諷的目光在看著我。
「這是南坡上,不會有水!」老秦說。
老秦開始一點一點放繩子,我一點一點開始下去。我沒有帶任何照亮工具。
光線迅速暗下來,洞口那一點點光亮懸在頭頂上,離我越來越遙遠,很快就成了一枚貼在頭頂上的剪紙月亮,終於,我的腳下咯噔一下,到底了。接著,石板蓋上了,月亮消失,一些聲響、光線和生命之物離我而去,我被獨自留在地心7層樓房深處,一口枯井,不,準確說是一座真正的墳墓中。
黑暗如潮水,四周一片死寂。當一個人把手放在眼前卻什麼也看不見,眼睛像盲人那樣失去作用,恐懼就會油然而生。那一刻,我認識到,人是需要光明的動物,黑暗讓人聯想到死亡。
我用手在四壁摸索,我估計這個干洞底部大約有四五個平方的面積,我腳下不時踩到一些磕磕絆絆的東西,但是我不敢用手去摸,我估計是死人骨頭。這個想法令我頭皮發炸,四肢發冷,我緊緊咬住嘴唇才沒有發出聲音來。
但是此時,我絕對不能喊叫,那樣會讓秋桐笑話死我。
我努力說服自己不去想那些令人噁心的骷髏,集中精力,調整呼吸,坐下來開始運氣……漸漸地,我進入了一種狀態,彷彿自己成了當年的死囚……
大地無聲,萬籟俱寂,在這個沒有時間的空間里,我像一頭迷途的羔羊,一切概念都已經虛無混沌之中,沒有時間,沒有光亮,沒有聲音,只有泥土冰冷和潮濕腐爛的氣息包圍著我。黑暗像沉重的石塊在擠壓大腦,我聽見自己的心臟在猛烈搏動,血液在血管中響亮地流淌,我聽見自己的關節和骨骼因為鏽蝕而發出遲鈍的格格聲,眼睛耳朵因為寂靜而產生許多幻覺。
這時候,我想我快完蛋了。這時候,我想到了那個恐怖的夜晚,要是沒有老秦,我和李順就成了蛇蠍洞里永遠的冤鬼,那個土洞就成了我永遠的歸宿之地,從此以後,世界上再也不會有一個名字叫做易克的裝逼高手,而這個謎團永遠也不會有人解開。
忽然我聽見一點什麼異響,真的,因為死一樣寂靜已經凝固,我的聽覺就變得格外靈敏。我的神經頓時繃緊了,那聲音變得分明起來,窸窸窣窣,在我頭上什麼地方慢吞吞地遊動著,像老鼠,也像……蛇!
我魂飛魄散,汗毛一根根豎起來。
我像瞎子,什麼也看不見,連自己的鼻子也看不見,這就等於毫無反抗之力。我有些後悔,不該和秋桐慪氣不該逞能不該這麼好奇來體驗這可怖的殺人魔窟。
我忍不住嚇出聲來,從喉嚨里滾出來的不是吼叫,而是尖叫、慘叫。出乎我的意料,在沒有聲音的地心深處,我發出的聲音是如此之大,簡直像是火車拉汽笛,把自己的耳朵都快震聾了。
接著,我迷迷糊糊混沌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也不知道我是醒著了還是睡著了,總之混沌朦朧中,人是分不清真實和幻覺、思想和現實的區別的。頭頂開始出現一道窄窄的光亮,像條細銀線,從天上曲曲折折地游下來,隨後洞口一點點打開,那輪圓月亮又高高地升起來,光明回到我的世界里。我掐掐自己的大腿,疼。我扇了自己一個巴掌,一股火辣辣的疼痛感從臉頰上蔓延開來。我這時相信,我他媽的還醒著,這一切都是真的,老秦開始把我帶回地面了。
我突然覺得世界上什麼最好,那就是有亮光,有太陽,活著會呼吸,有人同你說話,生活在與你一樣的人類之間,而不要生活得黑暗和死屍中間……
在一點點往上升起的過程中,我的眼淚唰的一下子流下來,無聲地嚎啕大哭,就像大難不死,劫後餘生……
在地面上,我至少癱瘓了20分鐘才恢復力氣。我發現自己變得有些痴獃,思維混亂,並且疑神疑鬼,弄不清時間和方位。
秋桐繃緊臉對我說:「知道什麼是干洞的滋味了吧……我告訴你,再跟著李順幹下去,這就是你精神和肉體的雙重下場……」
老秦的聲音在我耳邊迴響:「什麼三個小時,才過了1小時零10分鐘,我知道你熬不住……當年那些犯錯被懲罰的叢林戰高手,一個比一個野,在這裡面沒有超過3天的,都是活活咬斷動脈自殺……」
我木然站起,不再說話,不再逞強,默默跟著老秦下山。
走在山坡上,我看到了一個壯觀的墳場,數以千百計的墳墓矗立在山谷中間的一個河谷里,周圍是茂密的原始森林。
「這是緬共當年的烈士陵園之一,這裡是知青烈士陵園,埋葬的都是在戰鬥中犧牲的知青戰士。」老秦表情肅然地說著。
我的心頭一震,秋桐的表情似乎也很震驚,我們默然走進了這些墳墓中間。
突然,秋桐的身體劇烈抖動起來,說:「老秦,這些墓碑……墓碑都是向北的……」
秋桐一說,我才注意到這一點,數以千百計的墳墓,一律整齊地面向北方!
「都是中國人……想家啊……活著回不去了,死了還是要面向故土的……」老秦說:「金三角所有漢人的墓,都是面向北方的,畢竟,我們的祖先都在北方,我們和祖先血脈相連,敬畏永存……」
那一刻,我的眼淚突然洶湧而出,淚灑滂沱。
看看秋桐,也已經淚眼連連。
跟著老秦,我和秋桐伏身而跪,向死者,向我的知青前輩,向我魂牽夢縈的同胞之魂,重重磕了三個頭。
經歷了一天的徒步穿越,歷經艱險,老秦終於帶著我和秋桐回到了騰衝。
我和秋桐入住騰衝空港大酒。安頓好我們之後,老秦即刻原路返回,要去把找李順。
我和秋桐住的房間相鄰。在酒店的咖啡廳里,我和秋桐展開了一段對話。
「易克,這次事情結束后,你必須要離開李順……」秋桐用不容置疑地口氣說:「蛇蠍洞你差點進去,干洞的滋味你體驗了,再跟著李順走下去,那就是你的最終下場,不僅包括肉體,還包括精神……」
我沉默不語。
「李順已經是脫韁的野馬,沒有人能管住他,我只能盡我的能力而為之,但是,我不想看著你一步步走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因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救了我一命,我想回報你,也救你一命……」秋桐繼續說:「一個人,如果不知前路如何而走錯了路,是可以原諒的,但是,如果明知是錯誤的還要去犯,那就是不可原諒的……」
我繼續不說話,腦子裡浮現出雲朵,不跟著李順干,雲朵的病需要的錢哪裡來?在李順這裡,是來錢最快的路子了。
「我知道你跟著李順干,是為了給雲朵治病掙錢,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有點迫不得已,但是,這不是全部的充分理由,治病可以有很多來錢的路子,賺錢可以有很多模式……」秋桐說:「告訴你個好消息,雲朵的病,這幾日恢復很快,有感知的身體部位越來越多,我來之前,醫生全面檢查了雲朵的身體,雲朵除了大腦和身體知覺還未全部恢復,其他器官和功能都良好,和常人一樣,也就是說,只要雲朵恢復了知覺,她就是個正常人了……醫生說了,為了避免對雲朵的身體內臟器官造成傷害,下一步將逐漸減少藥物治療,更多採用精神和觸覺療法,也就是說,所需的花費也會大幅度減少,我來之前,又交了3萬塊,足夠維持特護費用一段時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