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二顆糖

  這樣的姿勢,這麼近的距離,肌膚相貼。

  讓舒甜突然之間像是回到了很小的時候。

  那時候她去江家玩,他們窩在沙發和茶几的空隙里,坐在柔軟的地毯上,手裡是玩具和零食。

  小孩子之間的親密接觸可太多了,你摸摸我的臉我拍拍你屁股什麼的,細節記不清,但舒甜記得她也就跟江譯這麼親近過。

  不管是幼兒園的女鄰床、還是小學女同學,全都沒這待遇,只有江譯。

  長大后……

  女生中倒是有了,但男生……還是只有江譯。

  他剛才沒離這麼近,酒味都已經能聞到,現在變得在鼻端更加清晰。

  舒甜沒喝醉,她理智尚在,理智在說:「這他不清醒你清醒啊!快推開他你們又不是小時候!」

  然後又竄出來一個真情實感的自己:「推什麼推!這投懷送抱都要推的話是佛祖嗎?」

  ……對啊。

  這投懷送抱,你情我願的,推什麼推。

  舒甜又開始糾結,她現在該做個什麼動作比較好。是這麼杵著什麼都不幹還是伸手抱一下他,還沒等她糾結出個結果——

  本來靠在她肩上的人突然抬起頭。

  舒甜肩膀一輕,一時間還有點兒不習慣,黑暗裡她只能看出他的大致輪廓,江譯的聲音清晰傳來:「聽見了沒。」

  「……」

  這是舒甜第一次見他喝醉的樣子。

  都說酒後吐真言,酒後露真相,好不容易逮到一次,舒甜突然不想老老實實順著他的意思說。

  她裝著沒聽懂的語氣:「聽見什麼?」

  江譯沒立即回答。

  他好像嘆了一口氣,隨後,還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微微施力,重新垂下頭:「不準去演那個什麼劇了。」

  「……」

  江譯沒得到回應,有些不滿地捏了一下她的肩膀,跟按摩一樣,發出了個單字音節:「嗯?」

  跟大佬平時說話的冷酷風完全不同,這不是很乾脆利落的一個嗯。

  這個反而有些拖著尾音,最後微微上揚的音調勾得人心都發癢。

  音色本來就極品的人發出這種極品聲音。

  要命了。

  這個嗯!

  嗚嗚嗚好霸道!好喜歡!!!

  「……好,」舒甜頭皮都被他「嗯」麻了,強忍著不去摸頭髮,點點頭:「我不去了。」

  其實舒甜剛才就有想過,她走了之後,人員倒是不用擔心。那個劇本里公主有五個女僕——或者說,五個舔狗。戲份少又無腦,基本就是無效角色,隨便誰都能直接取消掉,換個別的角色演。

  雖然覺得對不起即將替代她的那個妹子,但……不知道江譯是因為什麼這麼在意這件事,但舒甜本身也很噁心那個劇情了,回頭找個什麼理由辭掉吧。

  得到她的答覆,江大佬這才滿意。

  滿意還不夠,還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語氣帶笑,膩歪得不行,「真乖。」 -

  江譯剛才的一舉一動都在指向一個結果——他喝醉了。

  但他又不符合正常人喝醉后的特點。

  首先他獨自走路完全沒問題,不會東倒西歪踉踉蹌蹌,下盤很穩,跟他平常一樣風流倜儻,甚至現在的風姿還要更加的隨意慵懶風一點。

  大佬的心頭患解決之後,就比較好搞,也很好哄,問什麼說什麼。

  舒甜拽著他的校服袖子把人弄出校門,現在不是放學的點,外面沒什麼家長,舒甜就站在路邊問他:「你吃飯了沒?」

  「沒有吧。」他說。

  「……」沒有,吧?

  舒甜深呼吸一次:「你到底吃沒吃?」

  「沒吃。」這次他倒是沒說吧了,很認真地在回答問題,很認真地盯著她看:「你別生氣。」

  舒甜:「………」

  「誰生氣了……舒甜被他說的有點兒臉紅,她眨了眨眼:「我為什麼要生氣啊?」

  江譯搖頭:「不知道。」

  舒甜:「………」

  她不想跟一個喝醉的人計較。

  但是。

  她在他心裡的形象!難道是!容易生氣嗎?

  摸著良心說!

  重新遇到的這一個月,她哪裡生氣過?她什麼時候——啊。

  好像是在前兩個星期,他的迷妹瘋了一樣來教室找她的時候……她生氣來著。

  而且還把情書甩人家桌子上,語氣也不太好,說你自己的情書自己去收。

  ……好吧。

  她生過。

  可是,一個月也就這一次呀,再說了她生的氣也是有理有據嘛。

  舒甜不信他就因為這一回記了這麼久。

  她繼續套話:「我經常生氣嗎?」

  路燈下比剛才的環境要亮的多。

  江譯身後幾米遠就是馬路,一輛車經過後,他說:「沒有經常。」

  隨後,他又說:「舒甜沒有經常生氣。」

  突然被點到大名的舒甜一愣。

  平時他們之間很少直接叫名字,她沒有叫過他「江譯」,他好像也沒有叫過她的名字。

  這是……第一次。

  她還沒反應過來,江譯再次開口:「但我不想她生氣。」

  「……」嗯?

  「所以,我沒有收過女生的情書。」

  「……」

  「也一封都沒看過。」

  「………」

  舒甜絲毫沒有想過,他既然沒看情書,那之前兩句情話是從哪得知的,這回事。

  他一句一句很零散,她在腦子裡把它們連起來的話,大概就是——

  他不想讓她生氣,所以在上上個星期之後,沒有再收過情書、也一封都沒看過。

  所以他是潛意識認為,她是因為收情書才生氣的。

  舒甜深吸了口氣。

  其實也是,她當時的舉動這麼想也沒毛病。

  其實就算是她自己,現在回想起當時那天早上,也不能說自己就是百分百的因為被吵到睡覺所以生氣。睡覺被吵醒在教室里再正常不過了。

  之前都沒事,怎麼偏偏就那次發了脾氣呢?

  而且——她還特地要來情書甩在他桌子上。

  甩完了,還去偷偷觀察人家怎麼處理。

  可能不止是那一次。

  可能很多東西在還沒意識到的時候,就已經偷偷埋了種子,生根發芽。

  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長成了參天大樹。 -

  剛才問出來他沒吃飯,也沒再問「你沒吃飯是跟誰喝酒去了喝成這樣」類似的問題,舒甜打開手機查了查附近的飯館,找了家最近的麵館,照著導航走過去。

  手裡拽著一隻異常乖巧珍稀動物,江大佬一枚。

  她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好幾震,空不出手來看消息,就暫時沒理。

  不過這個發消息的頻率,估計不是宿舍群就是姚月的私聊。

  很快到了麵館,舒甜準備進去的時候,卻發現左手拽不動了。

  她回過頭,看著江譯仰著頭眯著眼,看錶情是在看麵館的名字。

  他問:「這是哪?」

  江譯現在仰著頭,白皙的脖頸拉成一條直線,中間喉結凸起,說話的時候,喉結上下動來動去的。

  特別性感。

  舒甜盯著那個凸起看了又看,默默移開視線到他的臉上,「嗯……就是一個吃面的地方。」

  「你不是沒吃飯嗎?帶你吃飯呀。」

  舒甜覺得他會繼續好說話下去。

  沒想到,下一秒——

  他驀地重新低頭,開口道:「我不吃。」

  簡短的三個字。

  明明面無表情,帥臉上很冷很酷,這三個字說出口,用的卻是非常幼稚的、小孩子挑食的那種語氣。

  他持續地、不眨眼的跟她對視,腳下生根一樣,站在門邊一動不動,無聲抗議。

  這樣的反差,舒甜莫名其妙就被戳到了萌點。

  對著這樣的眼神,她一瞬間特別想要摸摸他的頭髮,然後揉的很亂很亂。

  這種心理——簡稱蹂.躪。

  啊呸!

  媽的舒甜你要上天啊?要蹂.躪大佬?

  她迅速收起不該有的奇奇怪怪的小心思,「你不吃飯胃會疼的,走啦。」

  他還是不為所動:「不吃。」

  「……為什麼不吃啊?」明明之前都很乖啊!

  「這家店,名字太土。」

  舒甜:「……………」

  她之前沒注意店名,就是看到地圖上有餐館標誌,看到名字里有個「麵館」就來了。

  舒甜往上一看,五彩LED燈,組成的四個大字:【張大腳的麵館】。

  「………」

  是……稍微有點土味。

  但是不至於不進門吧!

  「你不能因為名字難聽就不進去啊,」舒甜沒想到事情的發展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就算名字不怎麼好聽,但這家肯定超好吃,相信我。」

  「………」

  「去吧。」

  「………」

  「那我陪你吃,我也沒吃飯。」

  江譯的表情突然詫異:「……你也沒吃飯?」

  舒甜其實吃了,但他好不容易有所鬆動,她就立馬點了頭:「對對對,我要餓死了。」

  這話剛落音,沒有任何停頓地,他反握住她的手,抬步就走:「那快走吧。」

  舒甜還沒反應過來,人就被一股力道拽著向前,再一眨眼,就到了燈光明亮的室內,空氣中都是飯菜的香。

  她剛才就是想把他騙進來吃東西,隨口一說。

  還真沒想到,這招有奇效。

  吃面花了半小時。

  舒甜剛才同樣是隨口一吹,沒想到這家真的做得這麼好吃,好吃到她冒著肚子撐爆的風險把自己點的那份給吃完了。

  江譯也是。

  他雖然沒誇,但看錶情是很滿意的。

  偷偷打了個嗝,手機又是一震。

  剛好現在坐著,舒甜總算有時間看了眼微信。

  ……果然猜對了。

  是姚月在刷屏。

  半小時前。

  姚月:【啊啊啊啊啊!】

  姚月:【我的媽媽!!!】

  姚月:【我剛剛問了體委!大佬!大佬他!報了運動會項目!!!】

  姚月:【舒小甜!嗚嗚嗚嗚我這兩天在做偵探,現在終於有了結果!你快回復我!!我要跟你說大事!!!!】

  五分鐘前。

  姚月:【回我啊嗚嗚嗚嗚嗚嗚嘔qwq】

  舒甜不知道她咋咋唬唬的是要幹嘛,打字:【我在外面呢,情況有點複雜,總之沒法一直看手機,你就說唄。】

  「我去付錢了。」耳邊驟然傳來江譯的聲音。

  「嗯?」舒甜從手機里抬頭:「我付完了,之前點完單就付了。」

  「哦,」他點點頭,「那我們走吧。」

  舒甜收起手機,跟著他站起來往外走。

  剛吃完飯混身都發熱,一推開麵館的門,初秋涼涼的夜風吹過來,她忍不住舒服地嘆了口氣。

  她正準備說「回家吧」,江譯就搶先一步開口:「我們回家。」

  「……」

  回家。

  和我們回家。

  就差了兩個字,但是……說出來的感覺,差了十萬八千里。

  莫名其妙又被撩到的舒甜點點頭:「好啊。」

  他們從出了校門,大概算是繞了一個圈兒,現在是從另外的方向繞回家。

  舒甜很少走這條路,但江譯一幅輕車熟路的樣子,她也就放下心。

  現在已經八點,在能看到小區樓層的時候,梁韻發來一條簡訊,問綵排結束了沒,要不要去學校接她,舒甜回復了個「我馬上到家了」。

  「了」字的拼音「le」剛打了個「l」。

  眼前一黑,兩隻手進來她腋下往上一撐,她突然腳離開地面,整個人騰空了——一秒鐘。

  隨後坐在了什麼硬硬的東西上。

  這一系列的動作快到她都沒來得及叫一聲以表驚訝,就已經結束了。

  她還維持著低頭的姿勢,看清了身下坐著的是一塊石頭。

  這裡好像是連著小區的一個小公園,老年人最愛,剛剛一路走來,花花草草,以及路邊這種類似假山的石頭很多。

  她現在就坐在其中一塊上面。

  跟她同行的人只有江譯。

  他剛剛是,把她抱上來的?

  可是為什麼——

  舒甜心裡快速地過了很多彈幕,還沒過完,臉頰邊一熱,她臉上的肉突然被人捏住。

  她又懵逼著抬頭,看著面前站著比坐著的她高三個頭還多的江譯:「你……這是幹什麼呀?」

  他沒有絲毫自己做了奇怪的事情的那種覺悟,反而還勾唇笑了一下:「突然不想讓你走了。」

  「……?」

  卧槽?

  突然開始偶像劇台詞???

  舒甜也忘了手裡手機還沒回復完簡訊,剛才好像又震了兩下,估計是姚月給她發的那個什麼秘密——誰還管什麼秘密啊!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3d立體環繞聲在說「不想讓你走了。」

  啊啊啊啊啊啊為什麼!

  這一晚上!到底是怎麼了!!!

  舒甜覺得自己的頭要炸了。

  月朗星稀,路燈昏黃,本來就好看的人在月色下就像加了柔光濾鏡一樣的好看。

  他的眼神不太清明的樣子,睜得挺大,跟平時總是半閡著眼帘看人的大佬不太一樣。

  江譯說完那句話之後,兩人默默對視了得有一分鐘。

  誰都沒說話。

  可能真是醉得太厲害——不然舒甜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他這些行為,還是他先打破沉默。

  江譯挑了一下眉,一幅回憶什麼事的樣子:「你之前在語文課上,不是說,」在這裡停頓了一下,他接著道:「我小時候總是親你。」

  「……」

  她有嗎?

  哦,好像有,在那節討論青梅竹馬的課。

  「對,我說的。」舒甜眨了眨眼:「怎麼了?」

  江譯指了指她身下的石頭,「好像在這裡玩的時候,也有親過。」

  「……」

  在這個公園?有嗎?

  所以江大佬他現在其實是,觸景生情?

  舒甜想了一頓,大腦還是空白的,她猶豫著開口:「可能是吧,我忘了……」

  「忘了沒事。」他說,「那你想不想,回憶一下。」

  「……?」

  回憶?什麼?

  「我——」舒甜只來得及說一個字。

  接下來的話,都被他截斷。江譯突然彎腰,雙手撐在石頭上,就在她的腿邊。

  他笑了笑,因為醉酒,眼睛霧蒙蒙的,深處又像是有什麼光在閃。

  他說:「你想。」

  話音剛落,舒甜看見面前的人倏地閉了眼睛,漆黑的睫毛鴉羽一般地覆蓋下來,微微顫動。

  下一秒,右臉臉頰上上傳來很陌生的觸感。

  很軟很軟,溫涼濡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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