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五)換個姿勢,再來一次
GBM是100種腦癌類型中最兇險的惡性腦瘤,預后極差,被譽為致死型腫瘤中的No.1。
因其具有高侵潤性,GBM常與健康腦組織混合在一起,就像一盤沙子落入白雪中,使得通過手術治癒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同時因為極易轉移,絕大多數病人即便接受手術也會在一年內複發,迅速死亡。
「把病例拿給我看!還有這些年所有的診斷報告!都拿來給我!」邢天航嘶聲力吼。
他極力控制,但手仍抖得厲害,那薄薄一疊紙捏在手裡重於千鈞。
病例上寫得很清楚。
四年前他因為經常頭痛去醫院就診,被查出患了腦癌。
腫瘤位置不好,當時醫生並不建議手術,而採取保守治療。四年來,他前後經曆數次化療,備受嘔吐、失眠、進食困難等副作用的折磨,癌細胞暫時被控制住。
但就在上個月的常規複診中,陳家寧在他額葉部又發現了一個新的腫瘤,確診為GBM。今日來公寓找邢天航,就是來告訴他這一噩耗。
邢天航將所有病例從頭至尾翻了一遍,慘然而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嘶聲力竭地笑,笑到喘不上氣,不得已捂住劇烈起伏的胸口,卻仍是在笑。
「哈……咳咳,哈哈……」蒼白俊顏凄清恐怖。
是啊,邵澤平確然是改變了過去。自己沒有被催眠,可那有什麼用?
有什麼用!
命運——它是神祗!是狗屁!
它不管你嘶叫哭喊,日日掙扎如螻蟻!也不管你跪地哀求,只為和愛人再相擁一秒!
它高高在上,冷眼狂笑。它伸出金貴的手指,將你費勁力氣造出的那個希望一捻而碎,要你生便生,要你亡——
便亡!
邢天航,你以為得了一個八音盒子,就能掌握自己的命運了嗎?
它只是在玩弄你罷了!換個姿勢,再來一次!——
「天航,天航你別激動!你不能這麼激動!」陳家寧焦急說。
他接手這個病人已經四年了,四年來不僅是醫患,更是朋友。他佩服這個年輕人,佩服他冷靜睿智,看淡生死,他能於萬刃加身時仍從容談笑,照舊結婚、生兒育女,從未放棄對生的希望。
這是第一次,他表現得如此反常。像是被這個噩耗結結實實地打垮,徹底放棄,徹底投降。
「天航,你別這樣。我們還可以再想辦法,未必就是判了死刑。」陳家寧說,雖然這句話假到連他自己都不信。
「想辦法救我這條爛命?」邢天航指了指那張CT片子,邪魅輕笑。
他扶著桌子緩緩站起,走過去,將那些經年累月的病史一張張撕碎。
白色的紙片如碎雪飄舞。
「家寧,這些年為我費心了。我脾氣不好,不管是老闆還是患者,都讓你受了不少氣。抱歉。」
邢天航拿出手機,簽了一張電子支票。「你去正天,找我的特助兌現。呵呵,我都忘了我助理是誰,你還是找莫言吧。他應該弄得清楚。」
「天航,」陳家寧驚詫,「你是……要解僱我?」
「解僱就說得難聽了,讓你解脫而已。」邢天航笑,「再說,不做你老闆,還能做朋友,還可以常見面。我一時半刻應該還死不了。」
他瀟洒地拍拍陳家寧肩膀,快步走出診室。
——
一百碼!一百二十碼!一百四十碼!
奧迪在高速上狂飆,超越了一輛又一輛,風馳電掣,痛快淋漓!
音樂已開到最大聲,節奏感勁爆的黑人嘻哈樂不停敲打心臟,如重鎚擊鼓,咣咣作響。
家寧的品位不錯,至少這車、這音樂都還對自己胃口,邢天航想。
他打開跑車頂棚,粗糲刺骨的風瞬間灌了進來,吹著他的頭更痛,頭髮亂成瘋子,狂草般蓋在眼前,看不清路。
「Don』tpushmearound!Getout!Udirtyfate!」
他用力拍打著方向盤,狂怒嘶吼,充血的喉嚨吐出一個個破碎音節,淹沒在狂轟濫炸的音樂里。
你要玩是不是?好啊!我陪你玩!
你要我一年後死於癌症,我就偏不!有種我們現在就玩,來啊!看我會不會死!
他厲吼,又飆了二十碼上去!
夜路極黑。
幾道霹靂從天空蜿蜒下來,劈碎整個夜空。剎那間的光華照出他慘白的臉,形容怖如鬼魅。
他鬆開方向盤,捲起自己的袖子,兩條手臂針眼密布,一如往常。
小語,你也很失望對不對?你希望我能擺脫厄運,給你一個幸福的婚姻,健康的孩子。可是沒有。
我沒有被催眠,可患了腦癌。命運是被改變,可邢天航依舊是爛人。
哈,我好想看看那個叫做命運的傢伙!它到底是誰!又憑什麼這樣張狂!它現在是不是正躲在暗處偷看,欣賞我狼狽不堪的樣子?
小語,我好想殺了它!想現在就將它揪出來,掐住它的咽喉,與它同歸於盡!
我受夠了!
油門被一踩到底!——
邢天航恢復知覺,感覺一片漆黑中,有一片強光刺得自己睜不開眼。
是死了么?還是只是超速被警察攔了下來?
有人拍打著車門,聽聲音是個女人。
邢天航動了動身子,覺得四肢無恙。眼前也漸漸清晰,他看了四周,車子撞在了防護欄上,竟然一點沒事。
夜半三、四點,高速上車輛很少——除了現在正拚命敲窗的那個人。
邢天航看了一眼,頓時驚愕失色——
郁小凡!——
「你這裡流血了。」郁小凡指了指他的額頭,從小包里取出一條創可貼,大方遞給他。
「你……」
刑天航不曉得該說什麼。郁小凡因經濟問題已獲罪入獄,為何又會突然出現在這裡?而且看她的樣子,完全不像是越獄而出的。
邵澤平只是改變了自己被催眠的那一段,難道還做了什麼其它的事,令郁小凡懸崖勒馬?
郁小凡看了眼他,笑說:「你是輕語的先生吧?我們也算做過親戚了。不過你性子冷,身體又不好,這些年我們都沒見過幾次面,邢公子該不會連我是誰都不記得了吧!」
「親戚?」邢天航蹙眉。
「林輕語的親哥哥林莫言,是我前夫。」郁小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