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三)監獄里的老大
二十平米的空間里,靠牆四張行軍床,睡八個人。
那種鐵架支起來的,上下鋪的床,一般在早兩年的大學宿舍里還能見到。後來普遍改建成了學生公寓,這種床也都淘汰了。
沒想到在這裡還能見到。
林莫言就睡在窗邊數過來的第二張床上,下鋪。
當然,他現在不叫林莫言,而是叫7822。
沒錯,這裡是監獄。
林莫言進來的第一天,就看到監獄門口掛著一條巨型橫幅,不倫不類地寫著「六里監獄歡迎你」!——
監獄是一個非常神奇的地方。
就像一個被遺忘的「世外桃源」,有一套自己獨立運行的社會規則,同時講著自己才能聽懂的語言。
在這裡,每個人都是平等的。
有身家千億的大老闆,也有連衛生紙都買不起的慣偷,有斯斯文文的高智商詐騙犯,也有連封信都看不懂的白丁……大家穿著一模一樣的囚服,叫著彼此的代號,一日三餐吃著粗陋,甚至奇怪的食物,誰都不許搞特殊。
但這裡又是不平等的。
每個監舍,每個監區都會有自己的老大,老大下面還有老二、老三、老四……通常按照先來後到的次序,一直排到最末。如果是道上的重量級大哥,那麼自然可以插隊,坐享老大的位子,如果有人中途減刑,提前出獄,那就有後面那位自動替補。
林莫言才來兩個星期,自然是老八。
老八么,自然什麼都是排最末的。比如他在看守所的時候就聽過一個事情,很說明問題。
說是過冬了,有個當娘的要給兒子送一套保暖內衣,結果送進去第一套,當天晚上就被同舍的老大給扒了下來。
老娘不死心,第二次又送了一套。
不出意外地,這次輪到孝敬老二了。
天漸漸冷起來,老娘去探監,發現自己兒子依舊穿著單衣。老娘嘆了口氣,問,你在你們那兒排老幾啊?
死孩子伸了一隻手給她。
當娘的一口氣又買了三套,這下終於讓兒子穿著過冬了。
林莫言回來后,把這件事兒當笑話講給邢天航聽過。沒想到邢天航並沒有聽聽就算了。
他第一次來看林莫言的時候,就給監舍的獄友們每人買了一條煙,一套保暖內衣,一套1000毫升裝的洗護三件套。
一個監舍八個人,邢天航買了八套。
這種出手在外頭看起來可能並沒有什麼,但在監獄那種地方卻是令人驚愕的超五星奢華!
要曉得除了那些初犯,家人還抱著點希望,會來看看,叮囑著好好改造,重新做人,也會給送些日用品之外。
對於那些二進宮、三進宮,已經往往連家人都放棄了,爹娘媳婦全恨之入骨,斷了關係,自然也拒絕在經濟上給予任何援助。
雖然說監獄中做工是有一定的收入,但那點收入何其微薄,監獄超市的商品又貴得如同機場海關。那些本來就窮困潦倒的,莫說買煙、買速食麵,就連牙膏、衛生紙這種必需品都得省著用。
邢天航用錢鋪路,讓林莫言這個老八當得還不至於太慘。
雖然裡面的人形形色-色,來歷不同,但監獄里總的條件還算不錯,出乎林莫言的想象,竟然還有中央空調。
只是不巧,今晚熄燈前,中央空調突然壞了,報修了也要明天上午才能有人過來。
三十八度的酷暑,只有林莫言靠窗睡著,還能吹到那一絲微弱的涼風。
「小子,給我起來!」
黑暗中,突然有人壓低聲音說。
然後林莫言就感覺不知從哪裡伸了一隻手過來,揪著自己的頭,朝床頭的鐵架子上撞去!
咚!
林莫言只覺後腦一陣鈍痛,幾乎能聽到血包迅速鼓出來的聲音!
他痛得要命,卻咬著牙,不敢叫出聲來。
每個監舍都裝有監控,如果自己大喊大叫,惹來管教訓問,回頭他們走了,自己只有更加倒霉。
兩個星期來的經驗告訴他,半夜被打併不是因為自己做錯了什麼,而很可能只是對方想要把自己叫醒,打了個招呼而已。
聽說以前還有更加變態的叫醒方式,就是把晨尿尿在對方嘴裡。對於新進來的菜鳥,老獄們都會這樣來樹立威信,但林莫言是沒見過,也可能只是謠傳。
不過是腦袋被撞,只要不腦震蕩,痛一點沒什麼。他趕緊咬著牙輕聲說:「什麼事?我醒著。」
「起來,跟老子換個鋪。」是上鋪的老三。
蒸籠般的監舍,上鋪熟得最快,老三早已經汗流浹背。
林莫言一點都沒反抗。
在這裡,反抗意味著吃更大的苦頭。他沒這麼蠢。
他很爽快地爬起來,讓老三睡到了自己的鋪上。
老三連背心都脫了,打著赤膊,露出手臂上醜陋誇張的紋身,跳到他的床上,邊咕咕噥噥罵道:「他娘的,這下鋪也沒涼快到哪兒去!這老子還沒出去,就要熱掛在這裡了!」
所有人都挨個抱怨,罵罵咧咧了一番。
沉默的,除了林莫言,還有老大。
老大五十歲。
林莫言之所以會知道,是因為前兩天他剛在牢里過了五十大壽。
那天他特地去超市買了一包速食麵,蹲在床上默默地吃著。
「今天是他生日。」老三告訴林莫言說,「他三十剛出頭就進來了,已經二十年了,好像就快出去了。原來也有老婆,有孩子,但早不知跑哪兒去了。」
林莫言沒說話,只是在他的泡麵邊上,默默擺了根火腿腸。
那天晚上,林莫言發現那根火腿腸又回到自己床上,只是已經被拗得稀爛,噁心地黏在自己被單上。
老大看了他一眼,目光狠戾,但又有些別的什麼。
這裡的人有著難以解釋的自尊,林莫言再不敢輕易示好。
其實除了那次,老大基本都不會跟大家搭茬。在大多數人都湊在一起抽煙,吹牛皮的時候,老大總是安靜地看書。
由於在管教那裡有特殊的照顧,林莫言得了圖書管理員的活兒,老大借了書,就會到他那裡登記。
老大寫字很慢很慢。林莫言發現,抄寫書名的時候,他是看一個,寫一個。
他在描。
林莫言豁然明白,老大並不識字。
但他學乖了,依舊什麼都沒有指出,更沒有催。只是耐心地等老大寫完,然後將書交給他。
老三說過,一定別把老大當做一個斯文的讀書人。
這一點根本不用懷疑。
因為當晚上洗澡的時候,所有人脫下囚服,一屋子人身上的傷疤加在一起,都沒有老大一個人的多。
數不清的刀疤,還有兩個槍洞。
這意味著什麼,大家都很清楚。
這個不愛說話、又愛看書的老頭,年輕時候也許是江湖上真正的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