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嘴笨之人對上嘴巧之人
那東西應當是塊極佳的紅玉,鮮血一樣的顏色,形狀也奇奇怪怪,通體光滑透亮,只是有一端像是被利器切掉的一個斷面,像是在什麼大物件上掰下來的一塊,像是……像是龍雕的一塊龍角,只是為何將這一殘物交給賽戩,衛禹想破腦袋也想不到。
「屬下知道了,一定會把此物交給王上,將話帶給王上,只是先生……」
衛禹看了百里捻一眼,彷彿還有話不敢說,他抿了下嘴唇,終又開了口,「先生是玲瓏巧心之人,而吾王心思純潔,待群臣百姓皆是赤誠用心,對先生更甚,所思所想皆掛在臉上,不像中原的君王那般心思縝密,腹黑藏刀。雖然屬下不知道先生到底心思在何處,只是吾王以赤誠相待,也望先生報以赤誠,切莫戲弄君心。」
這話藏在衛禹心中許久,他在賽戩身邊多年,局外之人越看得通透,而出蒼玉山後,更是學得巧思善言,終將這一席話說了出來,他雖然不知道百里捻想做什麼,但總是隱隱不安,才說出這番話。
百里捻先是微怔一下,眸色轉深,他冷眼看著衛禹,要是他人在自己面前說這樣的話,百里捻早就修理掉了,可衛禹是賽戩的人。
「你想多了。」百里捻甩下這句話,轉頭走出了朝明院。
衛禹看著那抹白色的身影,長長嘆了口氣,要是王上知道自己惹了百里先生不高興,還不得殺了自己,衛禹內心暗幸:幸虧王上不在此處。
賽戩雖然不在此處,可是並不妨礙有人會待在此處,百里捻的身影剛剛消失在朝明院,便有一個黑色的身影從屋檐上墜落,不偏不倚落在衛禹面前,那人的臉色黑如鍋底。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警醒主上!」莫湮冷言道。
百里捻是什麼人,曾是大姜國主,天下最為尊貴之人,什麼時候也能被一個諸侯王的侍衛,教訓幾句,若放在彼時,早就割掉了舌頭,即便現在大姜一滅,可姜王室血統貴氣未滅,百里捻只是不出手而已,若是出手,十個衛禹也死個乾淨。
衛禹愣了一下,看清楚面前的人是莫湮之後,臉色也冷了下來,他沒拿正眼瞧他,徑直往前走,從莫湮身邊而過,彷彿沒看見此人。
莫湮回頭看著衛禹背影,眉頭緊皺,追上去一把拉住他,「你是瞎子嗎?沒聽見我說話嗎?」
衛禹卻猛然甩開了他的手,瞥了他一眼,「對,我就是瞎子行了唄,求大俠高抬貴手,放了我這瞎子走吧。」
衛禹陰陽怪氣一嘴,說完就往前走,一副懶得搭理莫湮的模樣,和平時見到莫湮就油嘴滑舌,兄弟長兄弟短的時候,一點也不一樣,像是存了氣。
莫湮皺著眉頭,他最是不會打理這樣的事兒,又覺得這樣放衛禹走不太好,就又忙追上去拉住了他。
「你……你來北晏做什麼?」莫湮想要搭腔,而話又說的拙劣,任何人都能聽得出他沒話找話說。
衛禹不耐煩地回頭看著他,「你又不是天王老子,我來北晏做什麼跟你有什麼關係?這次我可沒攔著你,你想去哪裡就哪裡,要是還想要找我們王上的話,我給你指指路,就在百里先生屋裡呢!「
衛禹說著還真給莫湮指了指,手指指得就是百里捻的內室,他又抬眸掃了莫湮一眼,「還是說你的長劍又閑不住了?不扎人難受?非得像上次一樣,給我幾劍,殺了我才滿意?反正我人就杵在這裡,劍法比不過你,輕功更是不如你,你想殺就殺吧,我也不還手,省得殺得不利索,拖著時間讓大家都不舒服。」
衛禹的嘴像是抹了油,嗆人的話說得可是利索,說得莫湮是一句話也無法反嘴,只能任他說著,莫湮一貫不善言辭,雖待在百里捻身邊,但從來都是默默聽命做事,一根筋,不會說軟和話,現在看著衛禹,有意搭腔說好話,可是憋得臉通紅,也說不出身來。
「怎麼?不願意動手還是懶得動手?」衛禹挑眉看著莫湮,「你要是不動手,那我可就走了,正好你也忙我也忙,沒空應付閑聊,而且我們也不熟,更是不用聊了。」
衛禹冷掃了他一眼,甩開他的手就往前走,雖然大老爺們使小性子有些奇怪,可是那人上次確實險些殺了衛禹,衛禹就算是再心大,也記恨著呢,要不是因為自己武功比不上莫湮,他早就動手了,還跟他稱兄道弟?
門都沒有!
「對……對不起!」
沒走出去幾步,莫湮咬牙又拉住了衛禹,他脹紅臉,滿肚子里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只蹦出這幾個字,他也想像衛禹一樣,巴拉巴拉說一通,可是奈何嘴笨,竟是什麼也說不出。
衛禹回頭掃了他一眼,冷哼了一聲,也懶得跟他耍嘴皮子,猛地要拽出自己的手,轉頭離開,可是莫湮用了大力,他又拽不出來,只能回頭瞪他一眼。
「莫大俠你要幹什麼呀?有話就說,沒話回見!」
莫湮死死拽住衛禹,憋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我……我擺了酒席,你……你跟我去喝一杯?」
「不去!」衛禹想也不想就回答道。
「這可是北晏的地盤,喝了酒萬一跑不出去怎麼辦?我輕功不好,被發現可就死定了,還得連累羌晥,不去不去!」
「那……」莫湮又悶著頭想了半天,「那你想吃什麼?北境的膳食與西境不用,也別有一番風味,我帶你去嘗嘗?」
「不吃!」同樣又是一口拒絕,「我口味重,吃不得北境的膳食,還是留著你自己吃吧。」
衛禹執意要走,不想要和莫湮在此糾纏,可是莫湮這頭一根筋的倔牛卻死活不鬆手,就想上次死活要走一樣,衛禹攔不住他。而這次,衛禹也倔了起來,莫湮又不會說話,方才的話已經是絞盡腦汁,現在只能硬拉著不放手。
「你話要是說完了,就放手吧。」衛禹不耐煩道。
莫湮咬著牙,低頭不肯鬆手,過了半會兒,突然揚起手中的長劍,猛地一甩,劍鞘甩落扎進院子的土裡,泛著寒光的長劍露在眼中,莫湮握著長劍,竟朝自己扎去,一個點兒也不含糊,彷彿那不是一把劍,而是個繡花枕頭一樣。
幸好衛禹眼尖手快,提起自己的劍柄,就將莫湮的長劍擋住,沒扎進胸口裡,衛禹這次是真的生了氣,他冷眼看著莫湮,眸子和狠厲起來。
「扎別人不在話下,扎自己也是得心應手,你想做什麼?我可不是你主子,你不用在我面前表忠心,也不用拿著刀啊劍啊的扎自己,真是沒意思!」
衛禹猛然甩開他的手,又想起去年冬天,莫湮因耽誤了百里捻的事,在營帳之中,拔刀扎了自己的腿,感嘆這個人就是一根筋,一點兒也不會靈活用事,空有一身武功,只懂耍刀弄劍。
「我知道你是氣上次之事,那是我身為下屬的本分,若是你氣不過,上次我刺你幾劍,現在你就刺回我幾劍,多刺幾劍也行,十倍百倍也行,就是……就是你別這樣說話,我……我不會說什麼,就是不想這個樣子。」
莫湮舉起衛禹的手,替他脫了劍鞘,幫他把劍尖抵在自己的胸膛上,抬起頭來大有英勇就義的架勢,連眼睛都不眨,直瞪瞪地看著衛禹,衛禹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僵持了好一會兒,衛禹又不是那種狠心的人,怎麼可能下得了手,他猛然抬腿踹了莫湮一腳,又拿著劍鞘狠狠敲了他腦袋幾下,瞪著他。
「你衛爺我心腸好,懶得跟你計較,哪裡跟你一樣下死手,沒死在上次也算是命硬,現在扎死你也沒用了,更何況要是我真殺了你,別說百里先生,吾王也得弄死我,快滾開滾開,我沒空跟你在這兒瞎矯情!」
莫湮冷不伶仃被他一腳踹在腰上,眉頭還沒皺起來又聽他說了這樣的話,嘴角便揚起一抹淺笑,忘記了腰上的疼痛,笑著追了上去。
「那……那我請你喝酒,你……你去嗎?」莫湮眼巴巴道。
衛禹一邊走,一邊轉頭看了他一眼,挑了下眉頭,暗生壞心,「我喝一杯,你喝一壺,我就去。」
「可以!」莫湮想也不想就答應著,「十壺酒也可以。」
衛禹撇著嘴角,「以前怎麼沒有這麼好說話?仗著武功比我高,愛答不理的,現在轉性了?還是之前的是太羞愧,連脾性都影響了?」
「額……那個……我……」
莫湮眨了一下眼睛,也不知道怎麼說,嘴笨之人真是頭疼,心中的話也表達不出,只能看著衛禹,尷尬地笑了一聲,這模樣卻讓衛禹笑個不停。
「真不知道能言巧語的百里先生,怎麼有你這麼一個下屬,你就一點兒也學不過來嗎?」
莫湮:「我……」
「行了,你就別說話了,你支支吾吾一說話,倒顯得我油嘴滑舌一般。今兒驕陽尚好,就帶我去喝春日裡的桃花酒吧。」
莫湮連忙點頭,嘴角帶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