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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風雨故人歸(2)

  「我不怕,」虎子瞪大了小眼睛,掏出小盒子,「我有阿黑,阿黑只聽我的,我叫阿黑去咬她。」雪狼仰天哈哈一笑,微一動手,虎子手裡的盒子已在他的手上,「若是高手到來,你根本沒有機會。」然後眼前又一花,那個小盒又回到了虎子的手上。虎子紅著小臉梗在那裡,再也說不出一句。過了好一陣子,他才訥訥道:「那雪狼叔叔,這個紫眼睛的女人怎麼辦?帶都帶回來了。」雪狼灰色的冷眼看了我半天,淡淡道:「虎子,轉過身去。」我的心緊了起來。等虎子明白過來的時候,雪狼已經向我的天靈蓋擊來。眾人大聲驚叫:「虎子,你媳婦要被雪狼哥殺了。」虎子一下躥過來抱著我打了一個滾,躲過了雪狼致命的一擊。我駭然望著我原來所處的地方那一個大坑,顯見此人武功修為之高,定然是一個隱匿的江湖好手。虎子對著雪狼結結巴巴道:「雪狼叔叔,她、她是個女人。阿爹……說過人命關天,我們還是審一審吧,萬一錯殺好人了呢?」雪狼冷冷道:「虎子,你果然是你阿爹的種,英雄難過美人關。」「若非你阿娘,你阿爹又怎會放下這大好前程,放棄去建一番名垂千古的功業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反倒躲在此處苟且?」雪狼那冷眼中似是無限惆悵,萬分懊惱,轉而又殺意畢現地看著我們,「女人又怎樣,須知這女人的心腸便是魔鬼的果實,而女人的眼淚便是這世上最毒的毒藥。」我一定以及肯定,此人年輕時一定受過某位厲害女人對其在身體以及心靈上的重創。


  虎子聽得有點暈頭轉向,懵懂地甩甩頭,只是癟著嘴道:「雪狼叔別老說俺聽不懂的話,這個女人還是等阿爹來親自審吧。」他又氣鼓鼓地補上一句,「還有別再說阿娘的壞話了,俺不愛聽。」眾人聽了大笑不止。


  雪狼眯著眼正要開口,忽地平地又一大幫子人硬擠了進來,全是女人與孩童。走在前頭的是個牽著一個小女孩的老婦,那個小女孩也就二三歲光景,粉嫩的小臉上兩隻黑圓黑圓的眼珠子烏溜溜地看過來,額頭一點平安胭脂,黃毛扎著兩隻高高的衝天辮,甚是漂亮可愛。


  眾人又大叫:「紅翠乾娘來了。」那鐵匠東子對雪狼搖頭笑道:「雪狼,看來你今日無論如何也殺不了這紫眼女人了。」那小女孩看見了虎子,一下子掙開了老婦的手,蹣跚地跑過來,甜甜叫著:「虎子、虎子。」眼看就要摔倒,虎子趕緊接下抱了起來,瞪眼道:「小兔不聽話,才剛學會走路,跑得那麼快要是摔了怎麼辦?還有要叫我大哥,大哥知道不?」小女孩還是咯咯笑著,奶聲奶氣道:「虎子回來了,小兔想虎子。」然後猛揪虎子零亂披在肩上的發。虎子痛得叫出聲:「姨奶奶,您看小兔呀,我的頭髮快給她拔光了,好痛。」那個老婦前來,抱下小女孩,然後上前猛地狠狠打了兩下虎子的小屁股,使勁揪住虎子的耳朵喝道:「你個殺千刀的小冤家,連個招呼都不打地走了一個多月,還敢喊痛?」小女孩牽著老婦的衣角,著急地大聲嚷著:「別打虎子、別打虎子。」「你妹妹都好幾天沒吃那蓮藕羹了,說是要留著等你回來吃。奶奶想得你晚上都睡不好。」我注意到那老婦的十指修長,保養得甚好,髮式和衣著竟十分新穎,不似鄉村老婦,那行止倒有幾分風拂柳的優美感覺。那張風姿猶存的臉上敷滿白粉,因為生著氣,大聲說話牽動面部,便有一些粉抖落到虎子的發上,虎子不由打了個噴嚏。


  她放了虎子,可那描繪精緻的眼圈卻紅了,她抽出一方上好的絲帛,迎風大幅度地一揮,婀娜地輕拭淚珠,活像在戲台上唱戲一般,「這麼小就讓奶奶難受,將來長大也是個負心的臭男人。」虎子的小黑臉漲得黑裡帶紅,紅中帶黑,怯懦著,「奶奶別哭了,虎子會對您好一輩子的。」「乾娘別哭了,」眾人努力忍著笑,唏噓道,「虎子這不回來了嗎?妝花了成熊眼睛就不好看啦。」沒想到那位乾娘還真的收了涕泣,只是扭捏地抱著虎子又罵了半天小冤家。


  「可憐見兒的,什麼人那麼毒的心腸把這麼好的一張臉給毀了。」那個紅翠奶奶走過來,抬起我的頭來左看右看,嘆了口氣問道:「閨女,叫什麼名啊?」我望向紅翠奶奶的眼,只見一汪深邃,不可見底,我便平靜答道:「我叫金木,絕非壞人,還望這位夫人出手相救。」「乾娘,我看這個紫眼睛的女人不簡單,」雪狼冷冷道,「若是尋常的婦道人家,家人遭劫,安能如此鎮定,毫無驚慌之態?而且紫瞳之人,便是西域也少有之,故而此女斷非常人。您再看她的傷口。」雪狼撕開我肩上的衣服。我忍住疼痛竭力甩開他的手。他冷哼一聲,「那兇手所使兵器乃是如紙片一般極薄的軟劍,就連東離山的土匪都不會使這種軟劍,那兇手定然是一個職業殺手,故而出劍又狠又准。」他再一次扣緊我肩上的傷,立時血流如注,我痛叫出聲,他卻厲聲咆哮道:「快說,你到底是什麼人?」我用餘光一掃周圍,瞄到黑壓壓的女人堆,便忍痛道:「不瞞諸位,我相公是個三心二意的主兒,名義上為我請了一個女保鏢,其實暗地裡同她搞七捻三,後來遇到潘正越的士兵,我為保貞潔,跳進仙女湖險灘,躲過了亂軍。眼看爬上了岸,見到了那個女保鏢,她便乘我相公趕來前暗中害我,我便落到了湖裡,然後順水流落至此,得遇虎爺。各位好漢、奶奶,我沒有辦法回我相公那裡去,因為不知道他是不是同那女保鏢勾結了。我就怕他等我回去,殺了我好扶正她。」眾人聽得一愣一愣,許多女人的眼中顯然出現了同情的淚光。


  有一個女人恨恨道:「傷人命的狐媚子。」連男人也睜大了眼睛,「你家男人真沒用啊。」「虎子,戰場上哪有男女之分?我等當年也是刀尖上舔血過來的,如今安穩日子過久了,便疏於戒備了嗎?」雪狼環視四周,眾人立時噤若寒蟬,目光中一片肅然,「東子,你還記得嗎?我們隨大哥遁入這桃花源時,大哥便預言,這禍亂天下的戰火終會燃到這裡。若是如此女所言,潘毛子打進汝州,這驟來的外人,正是應了星象所言,這近八年的休養生息將盡,離出谷之日亦不遠矣。」我大驚,看來這幫子人以前絕非什麼普通老百姓哪。隨即滿腦門的菊花香滲進肺腑,猛然想起蘭生提到菊花鎮,剎那間我的心頭豁然開朗。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原來蘭生所謂的菊花鎮並非是指這汝州城裡一個叫菊花的鎮,而是在九宮八卦陣中圭位的示路。如果當年有人用碧玉梅花鎮做記號稱作「梅花鎮」,那麼這裡滿野的菊花便是「菊花鎮」,如同當年宋明磊用信手拈來干菊花作「鎮」,這便是蘭生所謂的「菊花鎮」。


  這就是為什麼我怎麼也找不到所謂的菊花鎮。那是因為根本沒有叫菊花的小鎮,只有這個隱蔽的神奇山谷。


  可是我卻陰差陽錯地真的尋到了「菊花鎮」。我望了望谷中一小片狹窄的天空,暗忖:這蘭生是如何知道這個「菊花鎮」的?以他的修為,實在不像是幽冥教一個普通的暗人。他究竟想引我去見誰?這個神谷又同我的過去和未來有著怎樣的緣法?

  雪狼的三角眼瞟向虎子,厲聲喝道:「手無縛雞之力?哼!你們看她的左手指骨發達,小臂有力,定是個擅射之人。」「這位好漢,我家相公發跡以前我一直以種地洗衣為生來養活我們全家。」這也是實話啊。


  我肅然道:「你們若要殺我,就快下手。不過潘正越大軍來襲,小女子還請各位早做打算,是降是躲,早做打算,不要像我家人一般枉死。」眾人一凜。


  東子冷冷笑道:「潘毛子當年就曾經在下朝之時對大哥說過,若是我等有幸從戰場上活了下來,早晚要讓我等死在他的手上。大哥當時淡然笑道:鹿死誰手,猶未可知,大將軍可要保命活到那日才好對付我等。只是,大哥最恨濫殺無辜,」東子拍拍雪狼的手,乘勢讓他放鬆了扭我的手,「這個婦人的確不像一般人,但若是姦細又有些牽強。雪狼你想想,光這雙眼睛就夠招人嫌的,如何做個遁地的姦細?」「雪狼哥,給東子哥留著做續弦吧。」人群里有人起鬨。


  那東子咧開一絲笑,露出滿口尖牙,似惡狼之口,看上去甚是兇悍恐怖,只聽他陰森森笑道:「這個主意不錯,不過俺可消受不起。況且她看上去的確是個擅射之人,兄弟們過了這幾年消停日子,都沒有把武藝放下,今日回去便要把自己的傢伙請出山來磨利嘍,早做打算。」「蒼天有眼,助我燕子軍在亂世終結之前重出江湖,」雪狼亦興奮地大笑出聲,「與潘毛子一決雌雄,亦可教訓一下那忘恩負義的原氏中人,我們揚眉吐氣的日子終是來了。」眾人立時歡呼出聲,眼中流露出一股奇異的興奮神色。


  燕子軍!

  我的頭開始暈了起來:北落危燕!當年民間便有如是傳言:東北虎,西北燕,是指雄霸東北的潘正越所率潘軍,還有于飛燕所率鎮守玉門關的燕子軍,乃是東庭一東一西兩大精兵。如今亂世當道,所謂北落危燕,北落師門是指潘正越,而普天之下,能對付潘正越的只有危月燕——燕子軍首領。


  我怎麼這麼傻,蘭生所指那潛伏多年的驚世猛將,正是我結義大哥——燕子軍首領——于飛燕,放眼天下,真正有能力亦真心愿意護送我回原家的,亦只有當年破軍星之稱的于飛燕哪!那這個虎子是大哥的孩子嘍,那麼我的大嫂又是誰?驚喜交加中,依稀聽到有人嘻嘻笑道:「行啦!雪狼,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們神谷好,就算要出谷了,可咱們日子得照過。我家裡缺個人手,就她了。反正在神谷里,我們一大幫子人看著她,她又能怎麼樣?」那人的聲音輕輕鬆鬆地,便把即將出征的緊張局面掃了個光,她正是那個叫紅翠的老婦,眾人也附和著她。「乾娘、東子,還有諸位可想好了,如若鬆綁,必是放虎歸山,後患無窮。」「想好了,再打仗吧,也得要人做家事,」老太太使勁點著頭,摸著小兔和虎子,「你大哥兩口子出去辦事兒到現在都沒有回,我要找個人做家務。再說虎子他娘就要生了,也做不動家事,家裡就指著她做粗活了。」那個雪狼噎在那裡,瞪了半天眼睛,一甩手放開了我,憤然道:「罷了,隨您老吧。」說罷便一陣風似的轉身消失在眼前。還是那個臉上塗滿了白粉的老婦人扶我起來,遞上半瓢水。我搶過來做驢馬飲狀。


  周圍的人又多了一圈,看著我都像是在看動物園裡新來的動物。不知何時一群小孩依次跑到虎子那裡,叫著「虎子哥」回來啦,個個都用崇拜的眼神仰望著虎子。


  虎子昂著頭,享受著被敬仰的感覺,直到他的小兔子妹妹因為被他忽視太久而哇哇大哭,他這才回過神來抱著她離開人群。「奶奶,這裡風大,咱們快抱妹妹回去啦。」小老虎親親小兔子的臉,細細哄著,「小兔子不哭,虎子哥哥給你帶野山地回來啦。」我暗嘆一聲,這黑小子還真是個好哥哥,真像我那黑大哥。


  記得我和錦繡剛到紫棲山莊時就被迫分開了,再見面時已是一個月後。那時還是大哥二哥送她過來的。碧瑩躺在床上只剩下半條命,錦繡一開始怎麼也不肯看我,我哄了她半天也不理我。我有些生氣,便強捧著她的小臉,卻悚然發現大顆大顆的淚珠從紫琉璃的眼中流出,我那時還以為她還在怪我沒本事去紫園同她會合,壓根沒有想過她的遭遇生不如死,於是當時的我只是心疼得像貓抓似的陪著她一起哭。


  大哥和二哥都長高了一圈,身上都穿著嶄新的子弟兵服,腳上也套上了上好的練武鞋,二哥比以往更俊美,也更沉默寡言,坐在床沿上,默默地看著氣若遊絲的碧瑩,天狼星一般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只有大哥還是笑得那樣明朗,卻掩不住臉上和手上的瘀傷。我從周大娘那裡知道,東營那個冷酷勢利的連教頭天天當著眾人的面羞辱他:婊子養的蠻貨。他便帶著臉上身上的這些反抗的傷痕艱難地生活著,可是他卻從來沒有向我們訴過一聲苦。


  我們幾個好像還未學會爬出窩棚的小狗,就被人從母親身邊強行帶走,然後那滿腔的生活熱情和渴望遇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惡劣天氣,風刀霜劍,雷擊暴雨,地動山搖。在血淋淋的現實折磨之下,眼神中只剩下掙扎著活下來的那種無限的疲憊和麻木。


  「妹妹們都別哭了。」他那時忽然對我們大笑出聲,打破了屋裡沉悶的哀傷氣氛。我們都看向他,他的左頰明明還有大大的青紫,連帶那銅鈴大的眼睛亦有些紅腫,只聽他堅定地說著:「俺和老二的月錢發了,只要有俺和老二在這世上一日,包管咱們小五義定有那出頭的一天。俺就不信,俺于飛燕的妹妹們就不能過上好日子。」十三歲的少年站在勉強可以稱之為屋子的草棚中,用那夾雜著濃重山東口音的大舌頭鏗鏘而語,卻令我們的心重新喚起了信心和勇氣。


  錦繡抬起帶淚的小臉,渙散的目光聚焦起來,對我用力點著頭,堅定道:「錦繡沒有忘記,要永遠同木槿在一起。錦繡發誓,總有一天要紫園所有的人聽到小五義的名字就害怕。」這時碧瑩醒了過來,聽了我們的話,流出了眼淚,也慢慢伸出手來。我們五個人十隻手緊緊地交疊在一起,發誓將來一定要在這富貴得冒了煙的紫棲山莊里出人頭地。


  我被帶回虎子的家中。那個老婦被稱作紅翠乾娘,她安排我睡在柴房裡。我透過柴房的窗欞看到,三個小孩在院子里站著,看到虎子便沖了過來,都比虎子矮一個頭。兩個黑臉的是男孩,長得也是虎頭虎腦,另一個扎一條細辮子,白凈的臉,水靈靈的眼,同樣閃著崇拜的光,圍著虎子大叫:「大哥回來啦。」虎子懷中的小兔,忽然生氣地揪著左邊的男孩的發,「豹子壞,打我,虎子打還他。」虎子就沉下了小臉,「豹子,你怎麼打小妹妹?你忘了阿爹說的,男人不能打女人。阿娘也說了哥哥一定要護著小妹妹嗎?」那個叫豹子的小孩便噘起小嘴,不樂意道:「誰叫她老讓我抱來著,我不抱她就哭。再說她現在都會說話了,阿娘又要生了,兔子不是最小的啦。」「那也是你妹妹,」虎子嚴肅道,「家人要像家人的樣,知道不?」虎子看那個女孩捂著嘴偷著樂,便轉身又道:「小雀,你是姐姐,要保護妹妹才是,小狼你排行老三,那麼喜歡讀書,怎麼也不跟書上好好學學愛護妹子,你們兩個做姐姐哥哥的,怎麼任由豹子欺侮妹子呢?」那叫小雀和小狼的便低頭悶聲不響了。小虎、小豹、小狼、小雀、小兔,我忍不住嘴角上揚,好可愛的一群小「動物」啊。


  我暗中又一算,看來我大哥大嫂不但感情很好,對孩子也教導有方。虎子小小年紀,把幾個弟妹教訓了一頓,那些弟妹儼然把他當作家裡的頭,也不吭聲,任他像小大人似的訓著。


  過了一會兒虎子把小兔放下,從小包袱里取出幾串野果,分給眾兄妹,「哪,剛摘的蛇果和桑葚,可好吃啦,我給你們留的。」三個小孩歡天喜地地搶過山果分著。虎子又掏出一小堆野果送到小兔嘴邊,甜甜笑道:「小兔吃野山地吧,虎子最疼小兔了。」我很快適應了我在神谷短暫的保姆生涯。雖是各種各樣的粗活,好在我少時也做過苦工,於我而言也並非難事。一開始谷中的人們很懼怕我的紫眼睛,亦擔心我是姦細,不敢亦不屑同我攀談,唯有那個紅翠乾娘同我聊聊天什麼的。我也不敢多問,怕他們以為我真是姦細,凈打聽些事。後來慢慢同幾個小孩子熟了,沒有打聽到大哥和蘭生的消息,卻等來了潘正越的右參軍攻打東離山和南陽山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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