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只為難相見(4)
偏夕顏這丫頭嫌它長得又矮又丑,就硬塞給了華山,還騙華山說她就是看這匹小馬長得特別好看又有型,所以才捨不得騎,特地給華山留的。老實的華山受寵若驚,還喜滋滋地覺得摸摸小矮馬也挺好的,只是蒙詔一直不敢讓他單獨騎,怕給摔了。偏偏時常來照顧華山的翠花對這匹馬倒是一見鍾情,喜歡得跟什麼似的,有時也抱著華山騎騎小矮馬,過過癮,於是溫和的蒙詔就大方地轉送給了翠花,翠花便歡天喜地給它取名叫烏蛋蛋。
兩人兩馬似是信步踱到幽潭對面,一向溫馴的烏蛋蛋忽然對著絕影噴著鼻息,蒙詔笑著摸摸絕影的鬃毛,似是怕絕影對烏蛋蛋刨蹄子。高壯的絕影委屈地一抬兩隻漂亮的前蹄,蹦起來仰天輕嘯了一聲。翠花微叫著,趕緊拉著烏蛋蛋退了一大步。她拍拍烏蛋蛋的腦門,看她的口型好像在說:你怎麼敢惹絕影呀,小心它把你吃了。
蒙詔緊張地跑到翠花那裡,好像在問你沒有被踢著吧,然後兩人相視而笑,腦袋幾乎要湊到一塊了。平靜滑整的潭面映著兩人一紅一黑兩個影子,旁邊兩匹戰馬一高一矮、一金一青,有時彎著的馬腦袋還碰對對,倒也成了一幅畫。
嗯,咱們翠花的個子還真高,站著居然同高大的蒙詔一樣平哎。
哎?我好像從來沒有看到蒙詔笑成這樣啊,好像也很久沒有看到翠花臉紅了。
哎?為啥我覺得這兩個有點情況啊。我正眯著眼琢磨著,旁邊的段月容忽然發話道:「我打算明年開春就替蒙詔向君樹濤下聘。」
我手裡啃了半個的桃子掉了下來。段月容對我笑道:「你嫌人家蒙詔配不上你們君家的翠花嗎?」我趕緊像撥浪鼓似的搖搖頭,結結巴巴道:「這、這都是什麼時候的事兒啊,我……怎麼……毫不知情啊?」段月容摸摸我悶悶的腦袋,笑道:「我又不是他們倆肚子里的蟲子,怎麼知曉呢?反正也就這兩年的事吧,忽然就覺得他們倆眼神不太一樣了。」「可是蒙詔將軍一直心高氣傲的,我一直以為他會為初畫獨身一輩子呢,怎麼他就……」我百思不得其解,想起以前段月容也送給他一堆性格溫順的美人兒,他全把人家當成粗使丫頭。他怎麼就看上長得一般,脾氣也不怎麼溫和的翠花了呢?
「許是蒙詔想替華山找個好媽媽吧,」段月容輕嘆一聲,「翠花雖不是美人坯子,但卻是難得的好心腸,有翠花照應華山也好。蒙詔這小子從小就是個悶葫蘆,除了同我說話,他什麼人都不愛搭理,但一旦認準了就死心塌地一輩子,我想他定能對翠花好一輩子的。」我扭頭再看那笑得燦爛的兩人,正感慨一番,忽然感到有人在擺弄我的小臂,這才發現段月容正在撩開袖子,給我的手臂上戴著一隻金光燦燦的鐲子。我定睛一看,原來是昨天晚上我枕著的那隻金臂鐲。
「你……」我怔著,想甩開手臂,他卻抓得牢牢的,「別動,一會兒就箍上了。」「人家有東陵白玉簪,我便沒有紫慧金臂鐲嗎?」他睨著我嗤笑了一聲,不停調著那金鐲的鬆緊。他微微皺了一下眉,嘴裡低低地嘀咕著,「嗯?瞧這小細胳臂,現在越發細了,都戴不上了。」無奈我的胳臂原來也就只有他的三分之二,現如今更是只有他的一半粗細,他只得將其擰成三圈,箍在我的左臂上。
「嗯,你戴還挺好看的。」段月容志得意滿地看了我兩眼,又將目光投向遠方,平靜地淡笑說道:「這兩個臂鐲原本一直供在阿嵯耶觀音閣里,我父王娶了母妃后,帶她到觀音閣中進香。這兩個臂鐲通身發著紫金光,寺中住持雲,母妃懷著下凡的九天貴仙,這兩個臂鐲本是屬於我前世真身的,可他又說我前生業障過多,要出家修行,方能消除罪孽,我父王自然不同意。那住持便長嘆一聲說一切隨天意吧,說我降世后少年時必會噩夢不斷、病孽纏身,唯有戴著這兩個臂鐲方可平安長大,便算做了大法事。不想少年病弱的我戴上臂鐲後果真身強體壯起來,然後一路平安長到了現在。
「我把其中一隻送給了蒙詔,另一隻在庚戌國變時丟了。你在斷魂橋邊拋下我,我便睡了過去。父王以為我再也醒不過來了,快要準備後事了,有一個自稱金穀子的雲遊道人,滿嘴道語的。我大理尚佛,自然沒人理睬這瘋道人。可是這瘋道人竟然帶了這隻臂鐲回來了,他說只要兩隻臂鐲戴齊,便能喚醒我。我父王便舍下老臉,問蒙詔又討了回來,配上金谷真人的那隻,沒想到還真靈驗了,我真醒了過來。」我驚道:「金穀子,可是齊放的師父金穀子?那名滿天下的前任武林盟主金穀子?」「金穀子在大理不過傳說罷了,」段月容嘿嘿笑了兩聲,從我腦門上輕輕拉下一片花瓣,吹向空中,「偏那時齊仲書正滿大街找你,沒同那瘋道人照上面,誰知是不是真身呢?反正我醒了,不待我父王重謝,那道人也消失了。」「可這禮物太珍貴了,你還是留著吧。」我怯懦著,說著就要把那隻神奇的鐲子摘下來。
段月容對我笑著搖了搖頭,溫和地制止了我,「你且收著。」他挑了一隻青紅相間的野山桃,放到鼻間嗅了嗅,那瀲灧的紫眸柔得似滴出水來,對我曼聲輕吟:「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燦爛的陽光灑下,流動在他纖長濃密的睫毛上,閃著金子般的光輝,璀璨的紫瞳如夢似水,柔情涌動,似又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真摯溫柔,深深地凝視著我。我一時便在感動中恍惚,彷彿那夢境里的紫浮,柔情蜜意地看著我,宛如千百年來一直這樣凝視著我,亘古未變。我無法挪開我的眼,竟是一陣說不出的迷失。
「可是有人她就是不稀罕我的好東西哪。不過,」那廂里,段月容忽然假假地嘆息一陣,然後語氣一轉,兇惡道:「你這輩子還是得給我戴著……」明明還是調笑的語氣,臉上也帶著粲笑,偏那紫瞳卻閃過一絲尷尬和哀傷,微微躲避著我的視線。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心中不忍,想也不想間,話已脫口而出。我自己也不敢相信,心上卻感到一片坦然,「我稀罕。」段月容徹底怔住了,他伸手撫向我的臉頰,訥訥道:「你、你說什麼?」「我不是你想的那樣沒心。」我低下頭,輕聲道:「你對我的好,我不是不知道。這七八年來,我同你和夕顏還有大夥在一起很開心,只是、只是……只是上天先讓我遇見了他。」西楓苑裡那世上最迷人的微笑,弓月宮那陰森恐怖的地下世界里,那個凄愴的白色身影,那魂牽夢繞的《長相守》,那聲聲呼喚:木槿,木槿……每每夜半想起,便成了撕心裂肺的思念,最斷人腸,生生折磨著我的靈魂。那生死之際無望而瘋狂的承諾,花木槿愛原非白一萬年,一遍又一遍地念在心裡,那長相守的美好願望,難道此生終成了遙遙無期的黃粱一夢而已?
我的眼圈紅了,努力想開口繼續說下去,卻落入一個寬廣的胸懷,眼淚落在上好的紫錦緞上,快速滲入胸前,只留一攤深色的水跡。我聽到他劇烈的心跳,微抬頭,迎上一個火熱的吻,唇齒相依,火熱得讓我喘不過氣來。
好半天,我掙開了他。段月容的紫瞳亮晶晶,彷彿盛開著最燦爛的煙花,緊緊摟著我,動容道:「你當真稀罕我嗎?」我怔怔地看著他的紫瞳,一時無言。這七年的過往歷歷在目。命運總愛弄人,眼前這個男人曾經奪取了我的一切,包括我的尊嚴。然後又是這個男人奇迹般地給了我一個完整的家,我所夢想的一切安定平靜的生活。於是我有了一個淘氣可愛的女兒,一群活潑善良的學生,一位每次都會帶來驚訝的妒悍的紫瞳娘子,一場場精彩的商場遊戲,一次次幫助別人的快樂。
他為我改變了多少,我不是不知道。他深知是他讓我家園盡毀,失去一切,嘗盡人間世態炎涼,於是他這七年來加倍補償,就像他對我說的,不是不能對我強取豪奪,只是想看到我對他真心地笑。
是的,他成功了,他竟然實現了我同於飛燕的夢想:自由自在,泛舟碧波,我再一次快樂地笑出聲來。
難道上天讓我再次先遇上段月容,便是要告訴我,花木槿與原非白,終是有緣無分?
段月容等不到我的答案,亦沉默了下來。
「我知道你皮薄,總對我說不出那纏綿的話來。」他昂頭輕哼一聲,狀似無所謂地聳聳肩,然後對我綻出最最美麗的微笑。那紫瞳好像深潭一般,閃著琢磨不透的光,口中卻吐出最殘酷的話語,「那你能對我起個誓,今生今世再不見那原非白嗎?」天空忽然飄來朵朵烏雲,不時遮住璀璨的陽光。
我一下子愣住了,耳邊彷彿又響起婉約動人的《長相守》,那抹白衣人影,仍在星光下對我淡笑,可我卻迷失在越來越遠的地方。我惘然地望向段月容,艱澀地開口道:「月容,我、我、我想再見他一面,可不可以讓我再……」「閉嘴。」段月容霍然起身。天空彷彿忽然澆下了傾盆大雨,撲滅了段月容眼中的五彩煙花,澆透了有情人心中最美好的幻想。
他高高的個子向我投下一片陰影,逆著光,我看不見他的神情,唯有燦爛的紫瞳灑下一片陰冷。七月里的我只感到臘月里的寒。
「我知道你肚子里的花花腸子,木槿。」段月容冷冷道,「所以,我勸你不要有這個念頭,想都不要想。」他猛然轉身離去,冷冷的背影對著我,「你這輩子都別想再見他了。」「為什麼?」我也跟了上去,一下子走到他的眼前,不顧他滿臉陰沉,抓著他的雙臂,顫聲道:「月容,我沒有別的想法啊。我只想知道他的身體是不是好一點了,只想同他像個老朋友一樣談談。」「他的身子好著哪。你下落不明、我昏迷不醒那陣子,他踏雪公子早就能跑能跳,還能玩女人、戰東都。這一年他順風順水,連宋明磊都忌憚他三分,他有什麼不好的?」段月容拂開我的手,不耐煩而乖戾道,「你且對他情有獨鍾,可你是否想過,他是否真心想見你?你同他談什麼,談談怎麼偷偷捅死我,談談我大理有多少錦繡河山好讓他來踐踏,然後方便你們一起雙宿雙飛嗎?」「月容,你有一個疼愛你的父王,對你百依百順;你有女兒夕顏,你有我的學生,有我的生意,還有我們在一起的八年,八年……可是他什麼也沒有,天下人都以為他多麼痴情,多麼驚才絕艷,只有我心裡知道,他……其實他、他和我一樣,不過是一個在感情上認死理的死心眼。」我對著段月容,想起那孤單的白影,那凄愴的《長相守》,不由哭花了臉,辛酸道:「我見他,只是想讓他好好過下去,別再掛記著我了,以後就再也不見他了,好好守著你還有夕顏他們,還不成嗎?」
段月容莫測地看著我,沒有答我,只是冷冷地繞過我,一言不發地向前走去。我心如刀絞,再顧不得旁人,只是對著他的背影撕心裂肺地大聲哭喊道:
「月容,你不能這樣不講道理。」所有的人都向我們看來。夕顏害怕地想過來,可是翠花卻拉住了她。「你就講道理了嗎?是誰在弓月宮答應跟我走的?可又是誰最後背信棄義?」段月容停住了,慢慢回身,紫瞳幽冷,卻難掩傷痛和決絕,他冰冷道:「木槿,你已經騙過我一次了,難道還以為我會信你嗎?」我如遭電擊,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來。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我頹然地跌坐在地上,捂著臉無語淚千行。七月里的天氣變幻莫測,上午還好好的,到了晌午就下起大雨來,花溪坪老潭那平靜的水鏡被暴雨滴穿,裂個粉碎。
入夜,我們便在當地一家名叫信游的有二十多年歷史的老字號客棧落腳。
那老闆一臉老實,兩隻老眼溫和得像小鹿的眼睛,你看到他絕對不會聯想到浴血沙場殺人如麻的武士,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忠厚老實的老好人,在前幾日還輕而易舉地捕殺了眾多原氏高手。
他迎我們一大幫子人進入客棧後面一所安靜的大院,只剩下我、段月容還有蒙詔時,他雙膝跪倒便向段月容行了一個宮廷大禮,老眼精光畢現道:「吾主放心,洛洛姑娘與老奴已將質子押送回來,幽冥教與原家均未發現。」段月容立時把他扶起,淡淡一笑,「仇叔,別來無恙?」「小人一切都好。」仇叔眼中微帶淚花,微笑道:「小人收到蒙詔突然來的信,說是小王爺,哦,不,太子殿下前來,小人便準備好了一切。」「仇叔,前日分手之時甚是倉促,未及相告,這便是君莫問,」段月容又客套了幾句,然後指著耷拉著臉的我,「亦是大公主的母妃。」「哦,原來如此,這、這便是聞名大江南北,真正的君大老闆?」仇叔作勢又要向我行禮,目光如刺芒一樣看向我,充滿了探詢的味道。我手一微擋,他便立時站直了身子。老狐狸。「木槿,快快見過仇叔,我的第一位武學先生,亦算是我大理的第一名將。」段月容微笑著拉過我。哦,原來如此。我便行了大禮。兩人又嘮了一會兒嗑,而我沉浸在可能再也見不到非白的悲傷中,精神恍惚。
我回神時,已經被段月容帶到仇叔給我們收拾的屋子裡。裡面的裝飾全是段月容喜歡的奢華風格,桌上還特地擺了一個盛滿泉水的淺底金盤子,盤底上雕著飛天映月,水面上灑滿了鮮花——因為段月容這廝習慣一進屋就要用金盤子盛的香花水凈手,還不能是銀盤子或是玉盤子,且盤子里的鮮花品種一定要超過五種。
記得我以前罵他連洗個手都如此奢華,他還理直氣壯地一攤手,拉著我坐下,像領導似的語重心長道:「愛妃實在冤枉本宮了。本宮經過庚戌國變后已然節儉很多了。原來本宮凈手的金盤,須是內嵌五色寶石,外鑲珊瑚珍珠,底刻紫魚蓮花佛經千言論,下有千年紫檀為托的金盤,盛的是滄山蝴蝶冰泉,灑的是我大理三十六族各族族花之鮮花瓣方可,還要有十位佳麗在側,香胰、熏油、按摩,那個……如果是晚上,我還順帶挑了哪一位美人兒侍寢的,可能……還要再多洗些花樣。」他的紫瞳若無其事地瞥向我,「當然,若是你以後想伺候我凈手,那……本宮還是可以考慮再節儉的……哎?怎麼跑啦?」我回過神來,小玉催我去隔壁的浴室,這個老頭子想得真周到,連段月容喜歡沐浴這個喜好都想到了。浴室華麗非凡,嚴格說來就是一大游泳池,我就哈哈笑地絆倒小玉,讓小玉掉下水,然後拉著她陪我遊了兩三圈。正想叫夕顏和軒轅翼也來玩,忽然想
起萬一段月容闖進來,豈不又被他佔便宜,便戀戀不捨地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