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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女帝師一(18)

  皇帝道:「母後記得倒清楚。去年熙平皇姐往國庫捐了銀子,倒帶動了文武百官紛紛傾囊紓解百姓之困。不然朕就真的得動軍需上的銀子了。」


  長公主一改玩笑戲謔的口氣,露出謙卑謹慎的笑容:「臣妾身為皇女,平日受百姓供養,百姓有難,臣妾怎忍袖手旁觀、不予援助?」說罷又露出惋惜的神色,只看著史易珠道,「只可惜史大人是個女兒家,若是男兒,倒可在朝堂上襄助陛下計稅貲、量出入,說不定國庫從此充盈了。」


  太后笑看史易珠道:「史女巡若果有這樣的才能,不若就協助皇后打理後宮。如此從本宮到皇帝,都能托賴史女巡存些私房錢了。」眾人大笑。


  正說著,忽聽人報昇平長公主來了。昇平穿一件硃紅色錦繡瑞字紋長衣,光華燦爛更甚皇后。她飄然而入,盈盈一笑道:「兒臣來遲了,母后恕罪。」說罷不過略向帝後行禮,便立刻坐在太後身邊。


  皇后笑道:「母后怎捨得責罰昇平呢?」


  太后亦拉著昇平的手看個不住:「你近日在做什麼?自從解了禁足,總也不到母后這裡來,難道是惱了母后么?」


  昇平長公主嬌笑道:「兒臣怎敢惱母后?端午快到了,兒臣綉了好些祛風辟邪的香囊,正要獻給母后、皇兄與皇嫂。還請母后和皇兄看在昇平一片孝心,不要嫌棄綉工粗陋,將就著戴吧。」


  皇帝笑道:「聽說昇平很會胡鬧,上回因為私自出宮被母后罰了禁足,還足足抄了十遍《老子》。這會兒已懂得練習女紅了,可見母后罰得沒錯。」


  皇后道:「皇妹都綉了什麼花樣?」


  昇平輕擊兩掌,沅芷捧著一隻銀盤走了進來,銀盤上盛著十幾隻各種顏色花樣的香囊。昇平雙手捧起一隻嫣紅色萱草梅紋的香囊呈給太后。太后細細端詳,又驚又喜:「昇平的綉工果然大有長進。」


  皇帝挑了一隻明黃色綉紫雲龍的香囊,比著身上那隻天青色雙龍戲珠的香囊道:「昇平的手巧,一看便不是宮中綉女所繡的俗物。」


  皇后也拿著一隻丁香紫綉姚黃彩鳳的香囊道:「果然很巧。」


  熙平長公主挑了一隻石青色玉蘭花紋的香囊,向太后比道:「這手藝足可亂真,不仔細看,還真當是上面長出了玉蘭花。」又向昇平道,「昇平妹妹的手藝這樣不凡,以後得閑了,就替本宮綉些衣衫鞋襪的花樣,也省得本宮總嫌府里人繡得太無趣。」太后笑而不語,只看著昇平。


  昇平向太后撒嬌道:「母后看看皇姐,但凡有個由頭,她便要支使人拿足了好處!」又向熙平道,「難道我是皇姐府中針線上的人?怎麼就賴上我了?」


  說笑間,周貴妃挑了一隻石青色綉藤綠雲香囊,默然低頭賞玩。


  熙平笑道:「昇平綉多些衣服鞋襪,練好綉嫁衣的本事,將來才好嫁個駙馬郎,夫妻恩愛,舉案齊眉。」


  昇平看了我一眼,紅著臉向太后道:「四位女巡還在這裡呢,皇姐就胡說,母后不罰她兒臣可不依!」


  太后笑道:「你皇姐費心為你謀一位好駙馬,母后可不忍罰她。」


  昇平膩在太後身上,扁嘴道:「母后越來越偏心了!」


  【第十三節 幸之禍之】


  從濟慈宮出來,嘉秬囑咐平陽公主的乳母好生帶公主回去。待平陽公主走遠,她默默看我一眼,轉身向西去了。我正要讓乳母王氏先送高曜回去,轉念一想,還是遣紅葉先去陪伴嘉秬,自己先送高曜回宮。


  忽聽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住我:「朱大人請留步。」原來是熙平長公主的貼身侍婢慧珠從後面趕了上來。她與穆仙惠仙等大宮女一樣的裝束,只是發間多了幾件金玉。她上前行禮,我笑道:「是長公主殿下有什麼吩咐?」


  慧珠行了一禮,微笑道:「長公主殿下命奴婢告訴大人,殿下還有些事要往皇後宮里去,午膳后便去瞧大人。還有,大人快些回宮吧,有好事等著大人呢。」


  我一怔:「什麼好事?」慧珠笑而不語,轉身去了。


  我思忖片刻,恍然大悟,定是熙平長公主將母親帶進宮了!這一來我頓時將嘉秬的事忘到九霄雲外,一路上只嫌高曜與乳母王氏走得太慢,恨不得生一雙翅膀飛回去。回到靈修殿,果見母親已坐在南廂的榻上等我了。我飛奔過去跪在母親膝下,尚未喚聲「母親」,已是淚流滿面。


  母親膝頭棉麻布裙凜冽的粗紋,與宮中精細衣料的觸感迥然不同,然而這粗疏才是我自幼熟識的。母親忙扶我起身,喜極而泣:「玉機,你瘦了。」說著似乎想起什麼,退後兩步,向我行禮,「奴婢朱洪氏拜見朱大人,大人萬福。」我忙擦了眼淚扶起母親:「母親怎可向女兒行禮?快免了。」


  母親道:「進宮前長公主特意囑咐了,說宮裡人多眼雜,禮不可廢。」


  我扶母親坐好,在下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母親一面扶我起身,一面細細打量我:「你進了宮,似乎變作另一個人,母親都不敢認了。」


  我含淚道:「進了宮,自然比在家中要穿戴得好些。皇后與兩位貴妃賞了女兒很多衣裳首飾,但女兒絕不忘本。」


  母親搖頭道:「不,我說的並不是你的穿戴。今天我送長公主入濟慈宮,在宮門口直望到你現身,我才來的長寧宮。我也說不上來是什麼地方,總覺得你變了。」


  我感慨道:「昔日承歡膝下,總覺有許多日子可以陪伴母親。如今進了宮,才知道過去的每一天都是寶貴的。在母親面前,如何蠢鈍都不要緊,進了宮,自是另一番光景。」


  母親急切道:「你在宮裡可是遇到了煩難?」


  我淡淡一笑:「宮裡人雖不多,卻也不敢掉以輕心。煩難自然是有的,但女兒自有分數,母親不必憂心。」


  母親點頭道:「我知道有些事你不便說,我也不問了。只是你自己要當心,只要能熬到平平安安出宮的那一日便好。」


  我嗯了一聲,伏在母親懷中。母親撫著我的頭髮,只是拭淚。我柔聲道:「母親如今也是長公主府中最有臉面的管家娘子了,為何不妝扮呢?女兒見慧珠姑姑打扮得很是華貴。」


  母親的聲音悠遠淡然:「我撇下你生父,自己去過好日子,實是無顏盛飾。」


  我抬頭道:「母親念舊自然是好,但也要念及父親。母親嫁與父親十年,也算琴瑟和諧,卻還因生父的緣故不忍妝飾,只怕父親見了心中難過。」


  母親低頭看著我:「你說得倒也有理。可是讓我像慧珠似的穿紅戴綠,我總是不願。」


  我微笑道:「也不必穿紅戴綠,日日盛裝。只是不要刻意穿得這樣簡樸就好。母親貌美,又在盛年,尋常打扮就很美了。」


  母親抱緊我:「就你嘴甜。」


  我又問了父親、玉樞和弟弟朱雲,母親說他們都很好,又道:「自從你走後,玉樞不知怎的,迷上了歌藝。長公主知道了,便請了樂坊的師傅教導,如今已上了好幾日課了。」


  我笑道:「難道母親不知,玉樞天生一副好嗓音?她既不愛念書,就學歌藝,也並無不可。」


  母親不免憂愁:「她學習歌藝,難道將來要做個歌姬么?」


  我忙道:「姐姐自幼讀書明理,又生得一副好容貌,若再有動聽的歌喉相輔,於她有益無損,怎是小小的歌姬可以比?母親多慮了。」


  母親嘆道:「我這個做母親的,總是憂心你們姐弟三個。」


  與母親談談說說,不覺已到午膳時分,我這才想起嘉秬還在文瀾閣等著,忙遣綠萼去文瀾閣說明原因,並向她致歉。


  誰知我和母親的午膳還沒擺齊,卻見綠萼失魂落魄地回來了。她滿臉是淚,撲通一聲跪在我的膝下道:「姑娘,徐大人……不好了。」芳馨聞聲跟了進來,一臉錯愕。


  我吃了一驚:「你別哭。這是怎麼回事?」


  綠萼道:「奴婢去文瀾閣,文瀾閣的園子里一個人也沒有。奴婢只當徐大人和紅葉都走了,誰知……」說著面露驚懼之色,忽然蹲下身子,抱頭哭泣。


  我心中一震,一把抓過她的左腕,綠萼頓時仆地。我顫聲道:「青天白日的,能有什麼不好?!你把話說清楚些!」


  綠萼右手撐地,滿臉是淚:「奴婢在文瀾閣花園的魚池裡,只看見徐大人和她的丫頭,還有紅葉,都淹死在池中了!文瀾閣的執事韓公公出來說,她們是失足落水的。奴婢不敢多看,趕忙回來了。」說罷奮力掣回左手,腕上已多了五道蒼白指痕。


  母親嚇得臉都白了:「這是怎麼回事?」


  我呆了片刻,腦中閃過千萬個念頭:「原本我與徐大人約定在文瀾閣相見,只因母親來了,我便將此事忘記了。文瀾閣環護藏書樓的小池,聽說並不深,怎麼能淹死人!」


  母親大驚失色:「這麼說……難道……」


  我扶著桌子站了起來,誰知腳下一軟,頓時坐倒在地。是我害了嘉秬和紅葉,還是我僥倖?我不知道。腦中一片混亂,心跳得厲害。我按住心口,大口喘息。小丫頭們見狀,忙扶我進了寢室,歪在床上。芳馨得到消息,過來看視,又道:「奴婢去請太醫。」


  我掙扎著起身:「不必了,我歇歇就好了。」


  母親急道:「都這樣了怎能不請太醫?」


  我勉強一笑:「我不過是嚇著了,母親不必憂心。」


  芳馨拉著我的手,沉靜道:「姑娘有什麼吩咐?」


  我見她的臉上雖有驚恐的痕迹,但仍能鎮定自持,甚是欣慰。我對母親道:「母親先去用膳吧。」母親的目光掃過芳馨,一言不發地走出寢室。


  我略略平定心神,向芳馨道:「姑姑,昔日你為我打聽各宮消息,我還責備你,如今看來,是我不對。」


  芳馨忙道:「姑娘言重。姑娘當初也是為謹慎起見。」


  我點點頭道:「姑姑不怪我就好。如今我有件要緊的事情,要勞煩姑姑。」


  芳馨道:「姑娘請吩咐。」


  我微微冷笑:「今晨我見徐大人不同往日,便與她約定從太後宮里出來,就去文瀾閣說話。我一念之差,沒有隨她同去。」


  芳馨倒吸一口冷氣:「姑娘是說……那麼紅葉——」


  我截斷她的話道:「我不知道!也不想猜!文瀾閣是後宮藏書之所,何等肅穆,且徐大人滿腹心事,連今日在太後面前,都應對失度。難道這會兒她有閑工夫在文瀾閣的小池邊餵魚戲水么?!請姑姑務必去打聽一下,昨夜思喬宮發生了什麼事情,越細緻越好。」


  芳馨見我神色凝重,不敢耽誤,領命去了。


  我歇了好一會兒,方慢慢平靜下來,但午膳是怎麼都吃不下了。此時思喬宮女巡徐嘉秬和長寧宮宮女紅葉在文瀾閣失足溺斃的消息已經傳遍了六宮,三具屍體都停在金水門邊的值房中,只等著驗屍官來檢驗。我心中大慟,紅葉歡歡喜喜地來長寧宮服侍我,才不過十幾日!她有何過?竟遭此厄!


  她分明是代我去死的。


  想到這裡,我急忙起身就要去金水門。母親和綠萼齊齊攔著我,綠萼跪下道:「姑娘雖然牽挂徐女巡和紅葉,但也要保重自身。何況姑娘還要服侍皇子,萬萬去不得。」


  我雙淚長流,哭得氣堵聲噎。母親流淚道:「玉機,你萬不可太傷心,萬事上面做主,定能查出真相。」


  我真想放聲大哭。忽聽門外小內監拍了拍巴掌,說道:「熙平長公主駕到。」


  母親忙扶著我到靈修殿門口迎接,熙平長公主已扶著慧珠的手疾步走了進來。我不由自主跪在她的腳下,傷心得說不出話來。熙平扶起我,蹙眉道:「這是怎麼回事?你的丫頭怎麼和徐女巡在一起?」說罷扶起我。兩個丫頭架起我,坐在南廂下首的綉墩上。


  熙平長公主身著杏色對鳳暗紋錦衣,正午陽光正烈,我微微合起眼睛,淚眼中只見她身上的銀線閃出絲絲寒光。我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原本是玉機與徐女巡約在文瀾閣說話,因為要先送二殿下回來,才先讓紅葉陪伴徐女巡在文瀾閣先行等候。誰知……」我低頭,不覺又涕淚橫流,「是我害了紅葉……」


  熙平鬆了口氣道:「那是飛來橫禍,你又何必自責?」


  我止住哭泣:「殿下,玉機有要事稟告。」


  熙平道:「慧珠,你先出去。」我回頭看一眼綠萼,綠萼忙扶著母親隨慧珠出去了。


  熙平溫和道:「前些日子你寫信給孤,孤就知道你在宮中時日雖短,卻頗有所得。你說罷。」


  我垂頭道:「前些日子陸貴妃於巳時前在儀元殿書房伴駕,被皇后責罰。原本玉機以為皇后與陸貴妃親厚,不過略作小懲,誰知皇后命貴妃每日在自己宮門前跪半個時辰,連午膳也不能按時享用。」


  熙平閉目傾聽,眼皮也不抬一下:「那又如何?」


  我揚眸凝視,字字咬得清楚:「玉機聽姑姑說,太祖曾命尚太后參政。尚太后在早朝後陪伴太祖在書房中檢閱公文。」


  熙平笑道:「孤明白了,你是說聖上有意命陸貴妃參政么?即便如此,那也不算什麼。貴妃系出名門,飽讀詩書,若她肯襄助皇上,是社稷之福。」


  我恭謹道:「只怕沒有這樣簡單。」


  熙平神情木然,合目看不出悲喜。浸淫多日的念頭在我腦中流轉,我輕聲道:「只有皇后才能與聖上夫妻一體,只有皇后才能替聖上掌管天下。」


  熙平闃然睜開雙目,眼中滿是不可思議。恍惚之間,閃過一絲驚喜,「你是說……」她銳利的目光在我臉上逡巡良久。對視片刻,終是我垂下眼帘,先避開她的目光。


  熙平冷冷道:「你是說,聖上有意廢后,要立陸貴妃為後么?」我不答。只聽她又嘆道:「孤使你進宮,果然沒錯。實不相瞞,皇后原本並沒有打算嚴懲陸貴妃。讓貴妃在宮門口長跪十日的主意,是本宮告訴皇后的。」


  我大驚:「殿下……」


  熙平深吸一口氣,明亮的窗紙襯出她柔和的側影,彷彿自無名處有無限勇氣湧入她雙唇之間:「本宮已與皇后約定,將柔桑許配給皇子曜。」


  我一怔:「為什麼?」


  熙平道:「孤自有道理,你不必問。如今柔桑的性命與前途都繫於皇子曜的身上,皇子曜若一直都是嫡子,本宮的柔桑才有將來。」


  我心念一閃,追問道:「殿下,您是不是早已打定主意,因此才遣玉機入宮服侍二殿下?」


  長公主不答我的話,只是微笑道:「你陪伴柔桑多年,柔桑視你為親姐,難道你不肯為柔桑籌謀打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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