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隻欠東風
皇陵軍在城外十裏駐紮,隻要看到他的信號便會立即攻城。
謝憬非看著多年不曾出世的沈燁如,隻覺得一顆心沉了沉。
“王爺當真是帶王妃去求醫了嗎?”沈燁如身穿盔甲站在城門前,看著他懷疑的問道。
“廢話!快讓開,本王有急事進宮。”謝憬非不耐煩的吼道。
“王爺有何急事?”沈燁如依舊不急不緩的拖著時間。
“你讓不讓?”
“王爺莫急,若是要救人,老臣或許可以幫忙。”
沈燁如話落,身後便走出了一個人,謝憬非看過去眼角挑了挑,“白隱。”
“見過齊王。”白隱背著藥箱朝他見禮。
謝憬非沒說話,隻冷冷的看著攔在前麵的這兩人。
“王爺,王妃的性命不等人。”白隱見他不動,幹脆開口提醒道。
謝憬非的目光驟然狠厲,但最終還是下了車讓白隱去看簡蒔。
“王爺辛苦了。”沈燁如朝著他說道。
“沈將軍何時回京的?”謝憬非用餘光瞥著他問道。
“不久前,不過那時王爺尚在皇陵。”沈燁如笑著回答他,隻是顧著周圍的兵士刻意壓低了聲音。
謝憬非心頭那份不祥的預感更加猛烈了些,他因為簡蒔改變計劃提前回京,似乎正好撞進了陷阱裏。
而設這個陷阱的人,便是他的父皇。
“王爺當真如此在乎王妃的性命嗎?”沈燁如看了一眼從車上下來眉頭緊皺的白隱問道。
“你什麽意思?”謝憬非轉頭狠狠地看著他,語氣裏卻滿是憤怒。
“若王爺當真在乎王妃的性命,就不該拖到這個時候才來找老夫。”白隱的聲音冷冷傳來,帶著一種宣判的感覺瞬間冰封住謝憬非的四肢百骸。
他緩緩的轉身看過去,還沒來得及問清情況,便聽到車中傳來山雪的痛哭。
謝憬非臉色一變,想要疾步上車,卻怎麽也抬不動腳。
在山雪嗓子哭啞時,他才好不容易挪到了車上。
“簡蒔……”他的妻子,已然香消玉殞。
白隱和沈燁如冷臉站在一起,聽著車內傳出的哭泣聲,默然不語。
忽然“砰”的一聲,馬車車廂的後麵被人撞破,車後馬上坐著的一個齊王府的護衛被拉了下來,而謝憬非飛身上馬,一息之間便調轉馬頭往城外跑去。
沈燁如和白隱臉色突變,前者立刻上馬追去,後者則連忙上車查看。
須臾間風雲巨變,沈燁如騎馬追出數裏後宣布跟丟了齊王,而馬車內兩具屍體靠在一起,艱難的訴說著生平往事。
白隱歎息一聲,伸手替山雪合上雙目。
進宮途中,白隱時不時的看向沈燁如。
“神醫有什麽想問的,大可直說。”
“我隻是奇怪,沈將軍竟然會追不到齊王嗎?”
沈燁如笑了笑,卻是靠近了他些,“若直接將齊王帶回來,陛下必然不會嚴懲。”
白隱驚訝的張大了嘴,在心裏想清這些事情後,便也湊近他低聲道:“你是太子的人。”
沈燁如轉頭衝他咧嘴笑了笑,卻是承認了這個身份。
他的確是太子的人,所以白卿安去找他時他特意帶上了朱雀令牌,為的就是能及時入宮;可他也是寧帝的人,所以在接到寧帝的密信後先是確認謝憬非的異樣,後便是憑借多年的軍威和虎符部署好一切。
他們同時步入養心殿內,分別匯報了各自看到的情況。
“老臣有罪,年老體邁竟沒能追上齊王,請陛下責罰!”
“齊王妃已病逝,連同其貼身婢女的屍體一道送回了齊王府,已派人通知了簡大人前去處理後事。”
寧帝看著他們,一個是隨自己征戰且守衛大寧多年的老將,一個則是曾救過他的江湖神醫。
雖然他早已知道謝憬非和簡蒔的情況,此刻聽到他們的回稟,他才真正相信了謝憬非是真的放棄了所有親情。
“去吧,你知道該怎麽做。”寧帝拄著頭閉著眼睛說道。
“是。”沈燁如領命而去,一如當年領命鎮守北疆一般堅決。
“陛下,可需草民為您把脈?”
“不必了,你也下去吧。”
白隱行禮告退,但還是往禦醫院走去,此事未定,寧帝並不是放他回家。
謝憬淮疾步走進來,看著白卿安痛色道:“卿安,我二嫂……沒了。”
白卿安一時沒反應過來,睜大了眼睛看著他。
“剛才謝憬非帶她回來,可在城門口被沈將軍攔住了,後來不知怎的他竟然奪馬逃走了,而二嫂的屍身已被送回齊王府上。”
白卿安震驚的看著他,卻不知該說什麽。
“齊王府……已經被父皇下令封了,簡大人親自去為女兒收殮……看來就要分勝負了。”
得月樓裏也已議論開了,不過這群人卻並不是擔心,相反他們摩拳擦掌。
其中有一個拎著一壺酒回到了自己的廂房,看著被綁縛在床上的兩個女子醉醺醺的朝她們走了過去。
“你的主子死了。”他衝著雲月說道。
雲月聞言先是不信可看著他不似作偽的神情,立刻便急出了眼淚,也不管手腳都被綁住,使勁的掙紮起來。
“別費力了,你就是,嗝……這個時候趕回去……又能如何?”那醉漢一麵說著一麵爬上床倒在了她們中間。
淩鳶和雲月被頭腳相反的綁在床上,手腳都拴在了床柱上,而嘴裏也塞著帕子。
那日夜裏她們被謝憬非蒙著眼送出門時並不知道要被關到什麽地方,可後來眼睛上的黑布解開後,她立刻認出了這是得月樓的裝扮。
但無奈手腳都被綁住,嘴裏也被堵著,而此處又被這醉漢守得極嚴,多日來竟沒人發現她們。
“哎……”醉漢在她們中間癱倒,舒服的歎了一聲。
雲月嗚嗚的哭著,而淩鳶卻也隻能閉目不看。
“太子那邊到底有沒有鳶兒的消息?”淩琛和淩暮商正在密室中,外麵的消息風一般的刮了進來,讓他們更為著急起來。
“若是大姐還在城中也就罷了,若是被帶出城……”淩暮商皺眉分析道,他已經不敢再往下想了,按謝憬非那種連妻子的性命都不顧的性子,搞不好會拿淩鳶出來祭旗。
“不能一直這樣等著,必須找太子要個說法。”淩琛冷冷道,他們為了淩鳶而投誠,可不是為了多日來隻能聽到毫無消息的消息。
“我去。”淩暮商想了想說道。
“你怎麽出去?”
“如今齊王的人已亂,他在城外,這些江湖人又不是忠心耿耿的兵將,我趁機溜出去就好。”
“好,千萬小心。”
兵荒馬亂的一天終於到了夜裏,今夜也不知為何,官府竟然下令將夜市街和鬼市街都關了。
許傾綺聽著鬼差們的稟報,眸子裏閃爍著異樣的光彩。
“主上,蠱王到了。”
許傾綺起身迎了下去,看著風塵仆仆趕來的弟弟眼中莫名泛起淚意。
“齊王就要動手了吧?”許傾絡看著她淡淡問道。
“不出意外,就在今晚,他的性子不會多等的。”
“他的事了,就該為許家翻案了吧?”
“你趕來就是為了等結果?”
“不。”許傾絡跟著她往裏走去,“蘇儀和衛瑤都沒能毒死寧帝,不是因為她們用的毒不對,而是因為她們不是用毒之人。”
許傾綺聞言驀然起了一身寒意,許傾絡這話豈不是要直接魚死網破?
“應該……不至於失信吧。”她訕訕笑道,可語氣裏明顯沒幾分自信。
“本來就該還命,是安安說……清白為重。”許傾絡回道。
許傾綺看了他一眼,最開始她和許傾絡的想法是相同的,許家上下那麽多條人命,怎會是一道旨意就能償清的,可後來他們也都想通了,白卿安的想法沒錯,人死不能複生,就算用皇家所有人來陪葬也沒用,但為許家正名卻是必須的,因為他們本是清清白白。
全城戒嚴,淩暮商沒能去到東宮,不過卻摸到了四皇子府。
“殿下不在府中,公子請回吧。”大俠看著他淡淡說道。
“他去哪了?”
“不知。”
“那我在這等。”
“公子請便。”
大俠看著他一屁股坐下,便轉身出去吩咐了上茶後就不再管了。
一直到子時,淩暮商都沒能等回謝憬淮,反倒等來了謝憬非攻城的消息。
“公子切莫離開府中,我現在去接淩大公子,請公子稍安勿躁。”
大俠急急忙忙的走進來,看見他急著要往外衝連忙安撫道。
“拜托了。”淩暮商看著他言辭懇切目光哀求。
白卿安和謝憬淮趴在一處房簷上,聽著城門口傳來的廝殺聲,不由歎息。
“他竟然都不等大梁的人來嗎?”白卿安問道。
“沈將軍放了兩支過來,不然他也沒這底氣攻城啊。”謝憬淮解釋道。
“可是城內有五萬兵將,城外守陵軍加上大梁來的也不到兩萬,他哪來的底氣?”
“這些已經不重要了。”謝憬淮說著往身後的皇宮看了一眼。
白卿安默然,是啊,有沒有底氣又有什麽重要的?這麽明顯的套,謝憬非卻還是鑽了。
“父皇……大概會放他攻入皇宮,然後再一次性……剿滅。”謝憬淮看著從得月樓奔向城門的江湖客有些不忍的說道。
“太子呢?”白卿安聽著卻也不願在這個時候說什麽天家無情的廢話。
“大哥啊……”謝憬淮歎了一聲,“若是謝憬非今日回城不逃或許……可他攻城,真的落入了父皇的圈套,也就給大哥提供了說法。”
最輕不過是貶為庶民,終身不得再入帝京。
白卿安又想起了那日謝憬淮的判斷,可如今這境況應該連命都難保了吧。
“你說,他何苦呢?”她站起來看向那邊,似乎真的是有意放水,城門已開,謝憬非帶著他的人衝了進來。
“若是當初父皇、母妃,但凡有一人分一點愛給他,想必今日也不會這樣。”謝憬淮的臉被火光映襯得忽明忽暗,他看向謝憬非的目光中充滿了同情。
“現在,是真的入甕了。”白卿安看著謝憬非一騎絕塵的衝進了皇宮,宮門並未關閉,反倒是大開著,像是專門等著他一樣。
而這麽明顯的陷阱,謝憬非卻還是心甘情願的闖了進去。
“走吧,我們再去找找淩鳶的蹤跡。”謝憬淮說著跳了下去,他不想再去想今夜宮裏的情形,勝負已分,無論是父皇、大哥,還是謝憬非,都已經看到了結局。
月色下,寧帝站在高台之上,眼中滿是失望的看著階下的兒子,謝憬忝站在他的身後,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父皇!”謝憬非大聲喊道,“哈哈哈哈哈哈哈……簡蒔死了!父皇,您賜給兒臣的齊王妃死了!”
寧帝看著狀若瘋癲的他,嘴唇緊抿,似是心痛又似是無奈。
“父皇!”謝憬非又高聲喊道,“我的母親、妻子都沒了!您知道這種感覺嗎?您能體會兒子的切膚之痛嗎?!”
“非兒,你……”寧帝動了動嘴,卻還是沒說什麽。
“哈哈哈哈哈,父皇,既然已經預見到今日的一切,又何必像看傻子似的看兒子準備這些?大哥,恭喜你,此後再也沒人和你作對了!”
謝憬忝看著他,卻沒有開口回應,細究起來,謝憬非起兵叛亂也有他的一份功勞。
“非兒!放下武器,朕……可以饒你一命!”
“饒我一命?”謝憬非吃驚的說道,然後轉向身旁的兵士們說道:“你們聽見了嗎?啊?哈哈哈哈哈……”
“可我不需要!”謝憬非怒目而視,手中的刀在月下劃過一道圓弧,“父皇,早年你也是殺伐決斷的英雄!為何今日卻如此心軟?
“我是衛國公主與大寧皇帝的兒子!我自生下來,就該是尊貴的!文謀武略,我哪一樣比謝憬忝差?我今日爭的,不是這條命,而是我本該擁有的一切!”
話音落,他帶著身邊殘餘的兵士和江湖人往上衝,可惜此刻不似城門前,他麵對的是大寧的護國將軍——沈燁如以及守衛皇宮的軍隊。
當胸口被刀刺穿時,謝憬非的耳邊還回響著沈燁如的話:“齊王殿下,東風未起,你怎敢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