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別
何經曆命案越漸關頭,京都里似乎得了風聲,平日里愛尋歡作樂的也少了。案子已經追到了京都周府的知府頭上,秦王愈漸坐不住,還未熬到皇帝面前,就聽聞畏罪自殺的周府知府被謝凈生拿到手,連死也沒死成。
周府向來是京都外送出入的官道樞口,辛炆拐賣的官女都是從這裡送進京都。若說這周府知府毫無察覺,自是不可能。他咬緊牙沒提及太子一個字,被磨了整整三日,最終只咬死是辛炆一人作為,略提了秦王罷了。
「周大人命好。」謝凈生抬起周知府半陷奔潰的臉,笑道:「有位大姑娘,還得了個小公子,兒女雙全,人間幸事。」
「你就是殺盡我滿門,我也再說不出其他來。」周知府費力地合眼,不去看他。
謝凈生不著急,略微驚奇道:「我殺你滿門做什麼?我向來不是心狠手辣趕盡殺絕之人。我看小公子冰雪聰慧,是個好孩子,心裡疼惜,只想替周大人帶在身邊好好撫養。」到此語調一轉,沉入深寒:「養得他不學無術、不畏王法、不明出身。凡我興緻,皆傳教於他,只叫他認我為父,恨殺大人。」
周知府猛然睜眼,怒目猙獰,掙著一身鎖鏈罵道:「謝凈生!你敢!」
謝凈生笑出聲,「這法子不好么?大人是覺得我不敢,還是覺得我做定了。」
周知府鎖鏈抖動,怒道:「謝凈生!我同你無冤無仇!不過各為其主!豎子何故欺我如此!」
謝凈生摺扇一開,掩在眼下,道:「你我同朝為官,難道不是一個主嗎?」
周知府道:「你這般狠辣,是不過得了閻王的真傳。你忠於誰,天下誰人不知!謝凈生!我的兒子你若拿去,我只咒你來日必遭人踐!不得好死!」
謝凈生摺扇摩挲鼻尖,笑道:「不必來日,不如今日。今日尚且不能,來日九泉也只怕是不行。大人方才說了,我既得了閻王的真傳,自是有閻王罩著。只怕到了下邊,大人也還是我的階下囚。」周知府聲聲泣血,謝凈生不為所動,道:「大人的姑娘十三了罷。我前些日子聽了故事,心裡不大信。這故事大人怕是熟得很,官家女成娼妓,正巧同令愛一般年紀。正所謂耳聞不如目見,大人這事做得熟悉,我便是請教一番,也好來日教給令愛,也算女承父業。」
周知府拳拳無力捶地,哽咽道:「謝凈生,你只管朝我來!」
謝凈生笑意漸冷,他道:「這話我也想對大人的貴人說。惡人自與惡人斗,只管朝我來。大不了咱們撕咬陰損,碰別的人做什麼。我如今照貓畫虎,大人覺得不好嗎?」
「不是貴人。」周知府陡然提聲,喊道:「是秦王一意孤行!欲先殺了賀大人再謀你!」他爬拽住謝凈生的袍角,泣聲道:「謝凈生!我只能言至此處!此事當真不是貴人所為!你為閻王謀事奔走,你該明白的,我真的已經不可再多言半句。」沾血的手拽在他袍角抖動,周知府垂頭撞地,道:「我已為你拉下了秦王,謝凈生,放過我兒女……給我個痛快罷。」
階上站了好一會兒的人不動,跟在他後邊的獄卒小聲問道:「賀大人,咱們下去嗎?」
賀安常垂眸,搖了搖頭,轉身往外去。
周知府的證詞是謝凈生呈至聖上處,此案到此告終。最大罪責莫過辛炆草菅人命、暗拐官女,凡此線上牽連者皆一律貶斥。辛炆世子封位不復,交與大理寺聽憑處置,由左愷之按律奏斬。秦王縱子行兇、位壓行查,降為二字郡王,無緣封地,於府中思過無期。周知府為官不正,目無王法,也按律奏斬。
另一邊,京衛指揮使也上任新主,名叫蕭禁,出身軍中,既非柏九下屬,也非左/派之流。倒是這名字讓辛弈琢磨好一會兒,向柏九問起此人,柏九也只道了聲巧。
何經曆命案落下帷幕,謝凈生已經在京中待了近月,上書離京。辛弈送他到京外長亭,謝凈生告辭。
「此案辛苦大人奔波,只怕此番回程絆子少不了,還望大人留心,千萬平安到青平。」辛弈從袖中拿出一信,道:「這是敬——敬、敬大人的。」
謝凈生謝過接來,看是柏九的字跡,便知道這是柏九給的通行令。笑道:「讓大人費心了。」
辛弈笑,「我未能助大人半分,也是慚愧。」
謝凈生將通行令裝了,道:「世子爺何必客氣,叫我名字便是。況且此案,能查到此處少不了世子爺的功勞。」辛弈不解,謝凈生也不說,只笑了笑,「大人待世子爺好。」
辛弈微笑,耳尖不惹人注意的微紅,面上平靜溫和,答道:「大人是好人。」
謝凈生聽到好人這個詞果不出意的忍笑,乾咳一聲,端起正色,道:「我將回青平,下一次再見只怕是年尾了。我只對世子爺說一句,大人不缺北陽兵馬。」
辛弈也正色,道:「我知道。大人放心。」
大人的事,謝凈生不便多言,說到這裡已經足夠了。便翻身上了馬,道了聲再會,辛弈同聲,謝凈生就策馬而去。
約摸走了一會兒,長亭已經不見灰塵時,京都卻又急策來一匹馬,竟是賀安常。賀安常經過長亭時甚至連招呼都沒來得及和辛弈打,就直追而去。辛弈看著他也跑不見了,才上了馬車回去。
回去路上辛弈捎了份笑笑樓的魚丸,到府里時赤赤先蹭在他腳邊撒歡,聞著魚丸的香味,更是黏著他不離。辛弈只笑,卻發覺院中氣氛不太美妙。他用眼神向門口的曲老詢問,曲老默默做出攤手的動作。
入了屋柏九正坐在椅上,下邊跪了一溜串的人。辛弈一進屋,柏九就將手中的冊擱在案上,對他道:「過來坐。」
曲老進來給了為首人一腳,一眾人慌不迭地退出屋子。赤赤還圍著他撒歡,被曲老也一併拎了出去。辛弈移步過去,將抱了一路的魚丸放在桌上,柏九神色如常,將人握著手拉到腿上抱了,才道:「去笑笑樓了?」
辛弈頷首,笑道:「掌柜人好,熱情得很。」柏九喜歡捏他指尖,當下又握在手裡捏,辛弈臉一紅,道:「這手沒什麼奇特的……」
「舒服。」柏九長指劃在他掌心,勾得辛弈笑出聲,頰上酒窩一現,柏九便扶穩他後背垂頭在他酒窩上吻了吻。辛弈莞爾,又抬了拳掩在鼻尖,無處可藏。柏九聞了聞,笑道:「一股魚丸味。」
辛弈臉紅道:「我、我還沒吃……」
「聞著不像。」柏九道:「嘗了才知道。」辛弈微側了臉,快速在他唇上點了點。柏九的手立刻滑到他後腦,復碾上去,當真是里裡外外毫不客氣地嘗了個遍,嘗得辛弈腿軟,方才作罷。摩挲著他的後頸,道:「下午去鹿懿山。」辛弈被嘗得隱約有抬頭之勢,得了話題趕忙應聲,就要跳下他膝頭。偏偏柏九就不放人,道:「鹿懿山頂有個院子,雖然是暉陽侯那會建的老宅子,但看景緻卻是好地方。」
「暉陽侯的宅子?」辛弈眼睛一亮,道:「聽我三哥念過。」
「下午便去,呆兩日再回來。」
「我一個人嗎?」
柏九揉了揉他的腦袋,道:「兩個人。」
辛弈對鹿懿山肖想已久,懷裡揣著的赤赤也是第一次來,兩雙眼睛四下看得盡興。曲老的馬緩緩到了柏九身邊,沒靠太近,因為赤業脾氣不好,道:「宅子已經換過人了。」柏九嗯了一聲,曲老緩聲道:「那原先的人大人意思是?」
「送回去。」柏九微笑,「手腳不幹凈的就送手腳,嘴巴不幹凈的就送舌頭。都是太子給的人,留下來未免不敬,給他整整齊齊地包送去,也算是我的心意。」
曲老鬍子抖了抖,笑道:「成。」
辛弈正回頭看柏九,柏九夾了馬到他身側,問道:「嗯?」
辛弈側身到柏九耳邊小聲道:「暉陽侯的宅子不該是蕭家人住嗎?聽聞如今都剩些女眷,大人帶我去……」
溫熱的氣息灑在耳際,柏九狹眸微垂,也小聲道:「聽聞蕭家女眷不但貌美,性情也是一等一的好。你不想見見嗎?」
辛弈道:「不想……」柏九還想逗幾句,不料他繼續道:「你不曉得,從前蕭家有位姐姐和我三哥是兩小無猜,早年去北陽渡冬時都會來我家中玩耍,這位姐姐性情……十分,直爽……揍得了我三哥。若是她已成婚,見著我怕是只會勾起往事。」
柏九知道他說得是誰。
暉陽侯這個人特別,和燕王是年少交,情義頗深。他這個爵位也特別,它不世襲。暉陽侯在世時都是女兒,唯一的兒子是遺腹子,他死後皇帝便沒提過他這兒子,北陽又兼落難,更無人幫襯,這爵位就漸漸罷了。暉陽侯的夫人女兒都是硬氣,皇帝不提,她們也不提,只當丟了棄了,也為北陽憋口氣。辛弈說得這位是暉陽侯三姑娘,姓蕭單名一個嫣字,與他三哥有過指腹之約。辛弈說怕蕭嫣見他傷心,只怕也有自己不欲見的意思在裡邊。
故人情怯。辛弈已經多年不曾見過這些帶著記憶的故人了。
赤業忽然向前踏了踏,柏九順勢伸手到他頰側,在他鬢邊安撫式地磨了磨,卻又帶著說不清的纏綿味。辛弈溫濕的眼看向他,柏九道:「蕭家女眷去年便遷出京都去往青平,是謝凈生對門。蕭嫣未嫁人,眼下在青平做都指揮使。這宅子如今是我的。」
「未、未嫁人?」
「曾經滄海難為水。」柏九笑了笑,收回手,只轉了眼,淡淡道:「蕭大人閑情。」
楓葉間撥開一道,露出一俊朗的年輕人,沖柏九虛抱了抱拳,道:「巧了,竟能遇平定王。世子爺也好。」
辛弈耳尖滾燙,不知先前與柏九親昵之態是否被看了去,稍作整頓,再抬首便溫和有禮了。
蕭禁道:「平定王這是山頂去?」
柏九不答,道:「山中景好。」
蕭禁便知道這是要他別在此處礙風景,想起方才看見的,略染了些窘迫,道:「……是挺好的。下官與平定王道不一路,先行告辭。」說罷對辛弈也拱了手,便從樹上翻下來,順著林一溜煙的就跑了。
「這就是蕭禁?」辛弈道:「與暉陽侯很是不同。」暉陽侯豪邁,教得女兒也都是直率坦蕩的女中英豪,不想這蕭禁……竟有些呆。
「瞧著如何?」
「倒有些意思。」
柏九見他仍舊望著蕭禁去的方向,也未多言。兩人繼續往上去,到了宅子里,辛弈放下赤赤讓它撒歡,自己也欲同去時,柏九道:「去看看主卧。」
辛弈雖不懂為何要看主卧,但柏九已經往那邊去,便跟上了。入了卧,才合上門,他還未來得及看一眼,便被柏九壓在門上吻了個正好。柏九壓得有些用力,吻得也有些用力,辛弈被吻的暈頭轉向,半斂的眼睛都蒙了層霧氣般的旖旎,「你比他有意思。」柏九的話來得莫名,辛弈正被他侵略到暈暈乎乎,哪裡想得出這是什麼意思,只能點頭應。柏九像是不滿意,輕咬了他舌尖,讓辛弈一個輕微的顫慄,哼了一聲。
「你比他好看。」柏九將已經亂了氣息的辛弈攬了攬,逼在他耳邊道:「還看他做什麼。」
辛弈眼角都被蒸紅了,慌不迭地應聲道:「不、不看他了……只看你。」柏九似乎輕笑了一聲,將已經埋下去的臉索性捧抬高,又吻了他一個天昏地暗。
「……看你。」
辛弈已經不知道在說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