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初見的模樣
王嫣昨天晚上很晚才睡，今天一大早就又醒了，躺在床上看著外面的天一點一點亮起來，想著今天要做的事，忍不住心裡直突突。
這是周自偉及其家人期待已久的時刻，也是她期待已久的時刻。
但她的期待又有不同，她希望他能在自己手裡重見光明，卻又害怕那一刻的到來，因為這意味著，他將很快離開。
自從那日酒吧一醉，她就失去了主動表白的勇氣，周自偉心裡始終惦記著徐鳴慧，她覺得即便是她表白了，得到的回應也只可能是「對不起」。
她不願意自己的滿腔熱情最終就換來一句對不起，愛不愛的先不說，她還是要面子的，高傲如她，絕不能忍受自己的尊嚴掃地。
不表白，兩個人還有迴旋的餘地，表白了，就只剩下醫患關係，所以，她寧可壓抑著自己的感情，也不願主動捅破這層紗。
而且，她還有一個小心機，她覺得，自己在周自偉的心裡之所以弱於徐鳴慧，是因為周自偉認識徐鳴慧是在失明前，認識自己在失明后。
試想一下，一個人連另一個人長什麼樣子都沒見過，怎麼可能對她產生情愛，尤其是男人本身就是視覺動物。
所以她決定即便是要表白，也要等到周自偉能看見的時候，她知道自己的外在條件，她也有信心自己並不比徐鳴慧差，她相信一旦周自偉和她真真正正的面對面，她絕對不會被他斷然拒絕。
而她現在糾結的，就是要不要在他睜開眼睛的一瞬間向他表白？
如果他能答應，這將是他們之間最具有紀念意義的一天，但是，他要是不答應呢？
她有點不敢賭，不敢拿自己的自尊去賭。
她就這樣糾結著，直到天色完全亮起。
夏天的太陽霸道，大清早就曬的不行，不肯給人多一會兒的涼爽。
她從床上爬起來，給自己弄了烤麵包和牛奶，吃完了，就坐在鏡子前開始化妝。
這個妝差不多用掉了四十分鐘的時間，是她大學畢業到現在，化妝用時最長的一次。
她要把自己化的又美又不著痕迹，給他一個最驚艷的初見。
化完妝，挑選衣服又花去了不少時間，雖然她最終還是會以白大褂的形象在他面前出現，但是，她也還是想要精心搭配一番。
一切收拾停當，她最後照了一眼鏡子，才心情複雜的出了門，開車奔醫院而去。
到了醫院，在停車場碰到了劉東陽。
兩人並肩往樓里走。
「今天很漂亮。」劉東陽說道，「有什麼高興事兒嗎？」
「沒有啊！」王嫣說道，「我不一直都很漂亮嗎？」
「……」劉東陽噎了一下，豎起大拇指，「為你的自信點贊。」
王嫣斜了他一眼，皺著鼻子笑，俏皮又狡黠。
劉東陽恍惚起來，彷彿又回到了大學時代。
在王嫣沒有被那一段感情傷害之前，她一直是這麼笑的。
他都不記得，有多久沒見過她這樣笑了，感覺剛剛在她展顏的一瞬間，那個活潑可愛的小師妹又回來了。
他仔細端詳著她，越發覺得她今天與以往不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笑容陡然僵在臉上。
「周先生今天是不是要拆紗布了？」他問道。
「是的。」王嫣說道，「你要不要來驗收一下我的勞動成果？」
「用得著我驗收嗎？」劉東陽說道，「患者的滿意才是對我們最大的認可。」
「這話說的，好官方哦。」王嫣笑道。
我也不想官方，可是，就怕以後，我們之間會越來越官方，劉東陽心裡默默的說。
有那麼一瞬間，他想抓住王嫣，把她拖到無人的角落，質問她，周自偉到底是哪裡好，哪裡讓她心動，以至於她沉迷到喪失了自我。
可是他不能，他還有理智在，他知道這裡是醫院，他的一舉一動都有人在看著，即便沒有人看，他也不願在王嫣面前失去了最後的尊嚴。
所以，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和自己在一條走廊上各分東西，漸行漸遠。
他隱隱覺得，自己真的到了不得不放手的時候。
也許，這麼多年的堅持本身就是一個無望的堅持，也許，他該試著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畢竟，外面正是鮮花怒放的季節……
周自偉坐在診室里，聽著王嫣走來走去的聲音，心情隨著她的腳步聲起起伏伏。
當初驟然失明的時候，他都沒有這麼激動，他甚至想失明也沒什麼不好，反正他的人生已經灰暗至此了。
他以為沒有人會在乎他這個一身罪孽的人，也不會有人關心他能不能重見光明，可是自從住進醫院，他的心境好像每天都在變化。
母親的照顧，妹妹的關懷，陸九橋對他無條件的幫助，包括徐鳴慧，都主動放下了昔日的仇恨，對他和顏悅色。
如此種種，都在改變著他對生活的絕望，慢慢融化掉他心中的冰雪，讓他重新對生活有了渴望，不再是那副漠然無所謂的樣子。
還有王大夫，從他來的第一天開始，就對他關愛有加，對他的體貼，照顧，遠遠超過了一個大夫對患者的義務。
他至今仍然清楚地記得，初到醫院，她陪他去做檢查，偷偷塞給他一顆大白兔奶糖。
那顆糖，他一直沒吃，放在他病號服的口袋裡，每天換衣服，他都會先攥在手裡，等衣服換好，再放進去。
這糖對他來說已經不僅僅是糖了，是他從與世隔絕的監獄出來，得到的第一份溫暖，有它在身上，打針，吃藥，治療，手術，他都不怕。
他覺得自己很幼稚，竟然把一顆會融化會過期的糖當成精神支柱，萬一哪天，糖化了，丟了，過期了，怎麼辦呢？
周自偉還在胡思亂想，王嫣走了過來，那雙滑滑的，軟軟的手撫上他的臉。
「準備好了嗎，我要開始了。」她說道，輕柔的聲音卻像鼓槌敲在他心頭，他忍不住緊張起來。
「準備好了。」他顫聲說道。
王嫣聽出他的緊張，笑著安撫他。
「別怕，別緊張。」她說道，「等下拆完紗布，先別忙著睜眼，我讓你睜，你再睜，記住沒？」
「記住了。」周自偉說道，還是有點緊張。
王嫣已經動手解開了第一層。
周自偉幾乎屏住了呼吸，可不知為什麼，還是能聞到王嫣身上獨特的，摻雜著藥味的香氣，隨著紗布一層層揭開，他開始期待睜開眼睛的那一刻，會是一個什麼樣的王大夫出現在眼前。
門外還有他的親友團在等，他也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他們。
王嫣動作又輕又快，很快就拆得剩下兩圈，她慢下來，忽然有些莫名的惆悵。
也許，過了這一刻，她將再也沒有機會如此近距離的貼近他。
她忘情地想著，真希望時間倒回到他來醫院的第一天，那一天，她站在門口，看著他從車上下來，消瘦，憂鬱，蒼涼……
紗布終於還是拆完了，周自偉感到臉上一陣輕鬆，空調的氣流拂過來，涼涼的。
王嫣沒發話，他不敢睜眼，但是他已經能感覺到，眼前不再是那種像黑夜一樣讓人絕望的黑，有光影照在他眼帘上，朦朦朧朧。
「先等下，不要睜開。」王嫣說道，飛快地跑到牆角的洗手池前照了下鏡子，整理衣服，攏好頭髮，抿抿嘴唇，抽出紙巾拭了下並不存在的汗，然後又走回去。
「好了，先慢慢的睜開一點。」她說道，語調里有自己沒察覺的顫抖。
周自偉攥著一手心的汗，慢慢睜開眼睛。
起初他只是睜開了一條縫，但是亮光一下子就涌了進來，幸虧王嫣事先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只開了一盞光線柔和的燈，所以，雖然有點應接不暇，但不至於刺眼。
透過那條縫，他隱約看到一個白色的身影，俏生生的，是大褂都遮不住的窈窕。
等他完全適應了這亮光，便等不及王嫣再吩咐，自己睜開了眼睛。
第一個躍入視線的，就是王大夫那張想了無數次也想不出容貌的臉。
柳眉杏眼，眼神清澈，皮膚白皙，紅唇潤澤，細膩的脖頸從半扣的工作服里露出來，如天鵝般優雅……周自偉愣在那裡，感覺像在做一場不切實際的夢。
他雖然聽妹妹說王大夫是個美女，但美女現在等同於女人的通稱，他具體並沒有方向可想，如今這活生生，明艷艷的人兒就在眼前，讓他忍不住心跳急速跳了幾下。
「怎麼不說話，是還看不到嗎？」王嫣看他直愣愣的不說話，不禁有些擔心。
「噢，不，看到了。」周自偉回過神來，訕訕一笑，「看到王大夫你這麼美，有些驚訝。」
王嫣一愣，繼而露出一個歡悅的笑，眉眼彎彎，眼波流轉，看在周自偉眼裡，明艷不可方物。
「如果你覺得還好，我就把窗帘拉開。」王嫣說道。
周自偉點點頭，看著王嫣嬌俏的身影走到窗前，慢慢的拉開半扇窗帘，強烈的陽光透進來，是他很久沒見過的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