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彩雲歸(上)
孟清源在床上盤膝而坐,手眼向天,緩緩的閉上了眼睛運功調息,這套吐納之法是外公親自傳授給她的,她一直勤練不綴。
孟清源運氣於五行之間,不知調息了多久,天際微亮,月落日升,晨曦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欞,灑在了床上。
此時夜不成寐的葉蘭和夏荷輕手輕腳的推開房門,看見閉目打坐的孟清源,沐浴在柔和的晨光中,宛若廟堂之上寶相端莊的梵音珈藍……
孟清源睜開眼,只覺得神清氣爽,她從床上一躍而下,笑著對葉蘭道:「走,過兩招。」
葉蘭和夏荷看著孟清源臉上如朝霞般的笑容,昨晚的擔心與鬱氣好像被這笑容被一掃而光。
葉蘭笑著一躬身,孟清源率先走出房門,來到院子里,擺好姿勢,葉蘭傾身向前,一時間院中衣袂翻飛,嬌喝連連。
百招后,孟清源停住身形,笑道:「不錯,痛快,葉蘭、夏荷,如果你家小姐真要去北胡,你們可願同往。」
葉蘭、夏荷看著意氣風發的孟清源,單膝跪地:「奴婢們誓死追隨大小姐,刀山火海,在所不辭。」
孟清源看著冉冉升起的朝陽,既然大勢已如此,那麼她可以選擇的就是順勢而為。
這世間有句話,時勢造英雄,英雄也可以造時勢。歸根結底,大勢的結果如何,依舊是由人來決定的。
行到水窮處,也許就是坐看雲起時,自己已經重生過一回了,還有什麼可怕的……
忽圖烈千方百計想娶自己為王妃,那自己一定要好好表現表現,方能對得起他的一片「痴情」,也一定要讓北胡人明白明白她的「價值」……
孟清源本不是傷春悲秋的性格,此時心中大計已定,便用手揉了揉肚子:「這活動了一早晨,肚子都餓了,夏荷,趕快去拿些吃的給你家小姐。」
「孟郡君」,就聽門口傳來如潔的聲音,孟清源回頭,就見如潔手裡提著食盒站在那裡。
孟清源笑著施禮:「掌事嬤嬤早呀!」
如潔回禮:「我是來給孟郡君送早飯的。」
如潔今早是想關心一下孟清源的,她來之前本以為會看到一個即便不哭哭啼啼,也會是愁眉不展的孟清源,沒想到見到的卻是一位昂首挺胸,元氣滿滿的美少女。
相較於儲秀宮此時的寧靜,皇宮內其它的地方卻顯得不那麼平靜。
吳太后看著一早便來自己慈寧宮用膳的周惠帝,明顯是沒有休息好,面帶倦色。
吳太后斟酌了斟酌:「皇上,我聽說昨天皇後下旨停了選秀,還有北胡人想要讓你賜婚?是怎麼回事?」因她這段時間身體不好,周惠帝就下令不許用任何事打擾她休息,所以現在她的慈寧宮有些消息知道的就會晚一些。
周惠帝用手指揉了揉眉心,嘆息一聲:「北胡人這次是上國書,為他們二王子求娶孟郡君。」
吳太后一愣道:「皇上,你說他們北胡人想娶的是誰?」
周惠帝看著吳太后重複了一遍:「就是雲兒的女兒孟清源。」
「清兒?」吳太后變了臉色:「他們北胡怎麼會想娶清兒,這顧家軍和顧老將軍和北胡人打了這麼多年仗,是解不開的死仇,清兒如果嫁過去,那不是去送死嗎?皇上,你……」
「母后」,周惠帝打斷了吳太后的話,將身子靠在了椅子上,用手揉了揉太陽穴,疲憊道:「北胡人此次對孟清源是志在必得,他們國書稱如果朕答應賜婚,北胡願從葫蘆關退居五百里地,並承諾十年內不主動挑起與我大周的戰事。還有,為了表示他們的誠意,此次與使臣同來的還有北胡大汗王的親妹妹——大公主馬兒雅,欲送入宮中為妃,與我朝修好。同時,忽圖烈為了體現對孟清源的重視,特意聲明此次乃為和親,他們還請求朕賜孟清源為公主,這樣北衚衕樣就能以公主之禮迎娶孟清源了。
哼,這北胡人現在真的十分狡詐,竟學會了先禮後兵,他們在葫蘆關集結了兩萬最精銳的軍隊,那使臣話里話外的意思,如果朕不同意,馬上就兵戎相見。」
「那朝中大臣怎麼講?」吳太后焦急的問道。
「哎,朕從昨日早朝到子夜時分都在聽他們商量此事,」周惠帝自嘲的搖了搖頭:「這朝堂黨派之爭,自古就有。朕都習慣了,朝中無論大小事,這各派的人都會爭論不休,吵吵鬧鬧的。可是此一回,除了孟誠言、顧朝遠、還有些和顧家軍親近的武將外,連兵部算在內的所有人都是口徑一致,請朕下旨賜婚!」
吳太后驚得啞口無言。
周惠帝無奈的搖了搖頭,忽然想起:「老五哪去了?我不是禁了他的足,讓他陪著母后您嗎?」
吳太后目光閃爍:「我看琛兒有些累了,昨天晚上,就讓他出宮回他的齊王府休息休息。」
牟皇后的朝陽宮內,李貴妃故作可惜:「沒想到這次選秀竟被北胡人給攪了。」
牟皇后儀態萬方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這有什麼可惜的,楚王那裡,過了這段日子,我直接下懿旨給賜婚就行了!」牟皇后從桌上拿起一張紙,遞給李貴妃:「這裡是我給楚王挑的王妃和兩名側妃的人選,你看看可有不妥。」
李貴妃接過紙,仔細看了,笑了,站起身施禮道:「那臣妾就替琰兒謝謝皇後娘娘了。」
牟皇后看著李貴妃,亦笑,:「滿意就好!對了,現在宮中最大的一件事就是安排孟郡君待嫁北胡一事,你我姐妹可要同心協力,把事情辦好!」
李貴妃早就接到家裡的傳話,此時忙表明態度,笑道:「皇後娘娘所言極是,給琰兒選妃是咱們自家人的小事,那孟郡君的事,可是利國利民的大事,一定要辦好。」
牟皇后舒心一笑:「妹妹說得很對,這利國利民的大事,咱們可得給辦好了……」
京城孟府,一大早就來了一名客人,孟誠言親自將人迎到外書房。
顧朝遠坐在椅子上,他上次來孟家,還是十幾年前為了自己妹妹顧朝雲,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他再次登門,是為了自己外甥女孟清源的事情。
顧朝遠沉默了幾息:「孟尚書,清兒的事你怎麼看?」
孟誠言看著手中的茶杯,氣結道:「北胡人此次真是處心積慮,太過狡猾了。那個忽圖烈的使臣竟然說清兒收了忽圖烈的圓月彎刀,是同意嫁給他的。忽圖烈上次來我這,確是扔了一把刀,但誰知道它是做什麼的,真是被他給坑了。」
顧朝遠點了點頭,嘆息道:「你不知,這是北胡的風俗,他們貴族家的孩子出生后,長輩就會送他們一把寶刀,作為身份的象徵,自此刀不離身,人在刀在。定親時,如果男方肯把這圓月彎刀送給女方,是表示他最大的尊重和喜歡,對女方來說是無上的榮耀。這麼看,從那時這忽圖烈就已經就開始謀划此事了。此次他們一邊兵臨城下,一邊派使臣化裝成商人,帶著大公主進了我們大周。也是我大意了,一直讓他們過了潼關,才亮出真實身份。」
孟誠言看向顧朝遠:「我聽說那北胡的大公主,現在安置在京都副城銅堂的皇家別苑裡,能否把她」,孟誠言做了一個殺頭的動作,:「把水給攪混了。」
顧朝遠深呼一口氣,搖了搖頭:「我這邊已經派出兩撥人馬了,除了我,還有一波人也要殺這公主,但現在那北苑是由大內侍衛看守的,而且也另有兩撥人馬在暗中保護那公主,我的人和他們碰上了,無功而返,還受傷了幾個。」
孟誠言氣得將手中茶杯狠狠的摔到了地上:「那兩撥守著的人定是牟家和李家的人,他們這一回在朝堂上狼狽為奸,沆瀣一氣,就想置清兒於死地!」
顧朝遠站起身:「為今之計,我會儘快趕回葫蘆關,調集所有顧家軍人馬,他們是兩萬精兵,我顧家軍也不是白給的,我就不信,他們真的會為清兒不顧一切的開戰!」
孟誠言也站起身:「只怕清兒只是他們要開戰的一個借口,朝中牟家肯定會希望顧家軍和北胡斗個你死我活,他們好從中得利。對了,昨天齊王周景琛也給我傳信,說他那邊已經聯繫北胡忽圖烈的一位準備謀反的叔叔,這部分人脈,他今天會親自去你府上,與你商談。」
「周景琛,他的黑龍旗在北胡埋了這樣的暗線,也是好的,你給他傳信,讓他趕快找我。」
「對了,清兒母親那邊,顧將軍可派人通知了嗎?」孟誠言遲疑了一下問道。
「我兒子清林昨天連夜就過去了。」
「顧將軍,這幾日我還會和朝中現在持中立態度的幾位大臣,尤其是白丞相,好好談談的,爭取他們的支持!」孟誠言向顧朝遠斂袖施禮:「如果此事真無轉機,我會向皇上求旨作為督軍去往北胡前線,和顧家軍一起作戰。當年我孟誠言已經對不起清兒的母親了,今天我作為父親如果不能盡我所能,保護我的女兒,我絕不苟活人世。」
顧朝遠扶起孟誠言,百感交集,他輕輕拍了拍孟誠言的肩膀,所有的情緒最後化成男人之間無言的信任。
顧清林昨日後半夜趕到了馬爾山,只休憩了一會兒,便在顧朝雲的院子里一直等到了寅時,顧朝雲起床做早課。
顧清林急急的把事情講給了屋內的顧朝雲,憤憤道:「父親說那些朝廷大臣都是縮頭烏龜,大慫蛋,想讓清兒去送死,來保他們的榮華富貴!」
顧清林向屋內哀求道:「姑母,父親讓我來找您,您一定要想想法子救清兒妹妹呀!」
顧清林等了幾秒,屋內的木魚聲悄然停止,房門吱呀一聲響。
入夜,孟清源又夢回廣平府,依然是白茫茫的大霧,街道上空無一人。她側耳傾聽,好像有人在叫她的名字。聲音焦急無助。她又仔細聽了聽,竟然是周景琛的聲音,他出了什麼事嗎?
孟清源四顧尋找,卻沒有看到周景琛的身影,孟清源只覺得周景琛叫聲越來越悲切,離她越來越遠,孟清源大急,高聲喊道:「周景琛,你在那裡?」
孟清源驚醒過來,夢中的情形卻依然真切,孟清源只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像敲鼓一樣,她掀開被子,準備下地喝口水。
突然發現自己的床頭前跪著一個黑影,鼻端又是那熟悉的淡淡的龍涎香。孟清源有些分不清夢境和現實了,她試探的叫了聲:「周景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