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教夫婿覓封侯

  「很多時候,我都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要是我,我太想著自己要做的事,就會覺得很對不起霍漱清,就會覺得自己辜負了他。家裡人,身邊的人,都會把他當做中心來規範我的行為。我也知道,他們這麼做也是為了我好,為了,為了大家。畢竟,霍漱清承載了太多人的期待,他的壓力更大。可是,我,我自己也——」蘇凡說著,停頓了下來。


  「可是,逸飛讓你感覺很輕鬆,和他在一起,你會感覺很自在,會覺得沒有壓力,是不是?」邵芮雪問。


  蘇凡點頭。


  「和逸飛在一起,就好像會讓我忘記了自己身上的責任,忘記了我的壓力,甚至,忘記了我是誰。我可以不用去顧及別人的想法去做自己,我——我知道這麼做很自私,這麼想很不對,可是,雪兒,這些年,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誰了。我變成了一個被他們塑造的人,身邊的人,所有的人,希望我乖乖做霍漱清的妻子,很多時候,我感覺我就是一個人偶,只要擺在他身邊就好了,我的存在意義也就是這麼多,我想的什麼,我想要什麼,想做什麼,根本不重要。」蘇凡說著,望向花園裡那含苞待放的梅花。


  邵芮雪看著蘇凡眼裡的黯然神傷,不禁有些心疼。


  當年,蘇凡和霍漱清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懷著巨大的心理壓力和道德譴責,可是,那個時候,蘇凡的眼裡,還是有希望和幸福的色彩的。那個時候,蘇凡的眼底眉梢,總會流露出霍漱清帶給她的愛情的甜蜜。而現在——


  為什麼明明他們兩個經歷了千難萬險、經歷了那麼多的磨難終於在一起了,終於成了夫妻,有了家庭,有了可愛的孩子和美好的生活,可為什麼蘇凡會這樣的痛苦?

  「小凡,也許,這就是生活的代價吧!」邵芮雪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


  「是啊,代價!這就是代價!」蘇凡嘆了口氣。


  逸飛,代表著蘇凡想要追求的那份輕鬆自在和簡單的生活,那一份自由。而霍叔叔,把蘇凡這麼多的自由都扼殺掉了,把蘇凡變成了一個行屍走肉。儘管霍叔叔並不想這麼做,肯定地說,霍叔叔是不想這樣的,他那麼愛蘇凡,為了蘇凡也是付出了很多犧牲了很多,可是,為什麼,為什麼那麼相愛的兩個人,曾經那麼幸福的兩個人,會變成現在這樣呢?

  邵芮雪想不通,卻更多的是惋惜。


  既然生活變成了這樣,那麼,過去的一切痛苦,都值得嗎?

  「小凡,事情到了現在,你,到底怎麼想的?你想繼續這樣下去嗎?還是——」邵芮雪問。


  「當然是繼續這樣了,要不然還能怎麼樣?」蘇凡說著,長長地嘆了口氣,「如果當初能知道我和他會變成這樣的話,我寧可——」


  蘇凡沒有說下去,而邵芮雪並不知道蘇凡說的「我寧可」是寧可什麼?

  「悔教夫婿覓封侯,是嗎?」邵芮雪問。


  蘇凡看著她。


  「如果霍叔叔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你們,也就不會是現在這樣,是不是?」邵芮雪問。


  蘇凡,沒說話。


  「看著你,我現在終於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以前我不懂,哪怕是直到剛剛,我都不懂,為什麼有人會寫悔教夫婿覓封侯這種矯情的話。世人都喜歡做官,喜歡發財,可為什麼會有人這麼想呢?會後悔自己的丈夫——看著你,我明白了。丈夫登峰造極,別人看到的都是烈火烹油、繁花織錦的輝煌,可是,只有身邊的人才真正能體會到這樣的生活意味著什麼。當然,很多人依然覺得這是好事,名利雙收,權傾天下,呼風喚雨,可是,我知道,你想要的,不是這些。你一直想要的只是簡單的生活,而——」邵芮雪頓了下,望著蘇凡,「小凡,我知道你心裡很難,現在的生活在撕裂你。可是,你得想清楚,哪一個你才是你想成為的自己,哪一種生活才是能給你帶來真正的快樂的。這件事,你要自己想,想清楚了,做了決定了,就再也不要猶豫搖擺。生命,不會給你太多的選擇機會了。」


  蘇凡,點點頭。


  到底哪一個自己,才是想成為的自己?


  她,能想得明白嗎?


  晚飯的時候,邵芮雪和羅文茵聊了不少,氣氛非常好。羅文茵還小心地問邵芮雪有沒有動靜,邵芮雪含羞點頭。


  蘇凡驚呆了,盯著邵芮雪。


  怎麼她們兩個在一起那麼久,雪兒都沒有把這麼大的喜事告訴她?

  「大喜事大喜事!」羅文茵聽了也特別開心,便對李阿姨說,「給我拿一瓶酒過來,要給小雪慶祝慶祝!」


  「姥姥,慶祝什麼?雪兒阿姨怎麼了?」念卿不明白,問道。


  「你的雪兒阿姨啊,要完成她的夢想了!」羅文茵笑著說。


  榕城是很避諱在孕早期提懷孕的事情的,羅文茵雖然不信這個,可是也要顧及邵芮雪家的傳統,也許人家婆婆在意呢!於是,羅文茵就用了這樣的一句含糊不清的話解釋給自己的外孫女聽。


  邵芮雪明白羅文茵的意思,微笑看著念卿。


  「什麼夢想?是嫁給小飛叔叔的夢想嗎?」念卿哪裡知道外婆的意思,問道。


  餐廳里的人都笑了。


  除了蘇凡。


  「小傻瓜,雪兒阿姨早就結婚了,你忘了嗎?怎麼還說這種話?而且,小飛叔叔也要結婚了啊!咱們明天要去參加小飛叔叔和敏慧阿姨的婚禮。」羅文茵笑著對外孫女說。


  「我以為大家都想和小飛叔叔結婚。」念卿說道。


  餐廳里的空氣,瞬間就凝固了。


  「你這孩子,瞎說什麼呢?」羅文茵道。


  「我說的真的啊!我就想和小飛叔叔結婚,可是念念太小了。」念卿說著,繼續拿著勺子吃飯。


  邵芮雪和羅文茵都看著蘇凡,蘇凡沒說話。


  「傻孩子,好好吃飯,吃飯。」羅文茵道。


  「就是啊,念卿,小飛叔叔是敏慧阿姨的丈夫,將來他們會給你生好多小弟弟小妹妹來一起玩的。」邵芮雪道。


  念卿想了想,抬頭望著姥姥,問:「姥姥,那我可以帶著弟弟妹妹們一起去榕城玩嗎?」


  「當然可以啊!」羅文茵笑著說,卻問,「你為什麼要帶他們去榕城?」


  「因為榕城是念念的家啊!」念卿說著,繼續低頭吃飯。


  蘇凡沒說話,低頭擦著身邊嘉漱弄髒了的小飯桌,好像什麼都沒聽見一樣。


  邵芮雪見狀,便笑著對念卿說:「那念卿要不要跟雪兒阿姨一起回榕城啊?我們後天就回去?」


  「姥姥說要帶著我弟弟去海南。」念卿道。


  「海南啊!那還是海南要暖和舒服啊!阿姨也好想一起去,要不要帶上阿姨?」邵芮雪笑眯眯看著念卿,問道。


  蘇凡看著邵芮雪,現在的邵芮雪,好像又變回了曾經她熟識的模樣,在雲城的模樣。那個時候的邵芮雪,好像永遠都是無憂無慮,永遠都是不知道痛苦悲傷為何物。


  也許,這就是幸福吧!


  雪兒找到了她的幸福,找到了屬於她自己的歸宿,所以,過去那個純真快樂的雪兒才會回來。


  那麼,她自己呢?

  晚飯簡單吃了下,蘇凡和邵芮雪就離開了。


  羅文茵起身送女兒,低聲對女兒叮囑說:「今天晚上你去就去,千萬別做什麼出格的事,明白嗎?」


  「嗯,我知道。」蘇凡道。


  說完,蘇凡就和邵芮雪乘車走了。


  羅文茵看著女兒的背影,深深嘆了口氣。


  人生充滿太多的變數,對於蘇凡來說,到底更適合做個普通人,還是成為大家期盼的那個樣子呢?


  羅文茵不知道,卻也充滿了深深的擔心。


  去覃逸飛家的路上,邵芮雪看著蘇凡,努力了好幾次才說:「小凡,對不起,那件事,我,不是有意不跟你說的。」


  「你說孩子的事嗎?」蘇凡問。


  邵芮雪點頭,道:「我剛才看你心情不好,就——對不起,小凡。」


  蘇凡拉住邵芮雪的手,道:「傻瓜,你跟我道什麼歉?應該是我跟你道歉。你有了這麼大的喜事,卻因為我自己,我自己那點不開心就影響了你,我真是太過分了。對不起,雪兒,我是真的非常非常為你高興,真的!」


  邵芮雪笑了,看著蘇凡。


  「這個江津也真是的,不聲不響就憋了這麼大一個招兒,今晚要好好灌他幾杯才好!」蘇凡笑著說。


  「你別欺負他!」邵芮雪道。


  「好了啦,跟你開玩笑的。看你這麼護著他,我哪兒敢啊?」蘇凡笑著,攬住邵芮雪的肩。


  車子,慢慢行進著,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往事,如同車子一樣飛馳而過。


  「小凡,我沒想到自己會有今天的幸福,真的。我以為自己永遠都不會有人愛,永遠都不會再有自己的孩子,我——」邵芮雪說著,情緒有些激動。


  蘇凡忙擁住她,安慰道:「你別這麼說,你是這麼善良優秀的女孩子,怎麼會沒有人愛呢?不要讓你的人生毀在人渣的手裡,明白嗎?別讓他毀了你一次,然後又毀了你一生。」


  邵芮雪流淚,點頭,撲在蘇凡的懷裡。


  「小凡,你知道嗎,之前我還想著,總有一天要讓那個混蛋後悔,讓他看著我有多幸福,讓他後悔當初對我做的事,可是,自從有了這個孩子,我才意識到自己那麼做簡直太傻了。」邵芮雪道。


  蘇凡看著她。


  「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不是要和誰去比拼,更加不是為了復仇。如果把我和江津現在的幸福當做對那個混蛋的復仇的話,對江津不是太不公平了嗎?江津那麼疼我愛我,我怎麼能讓他難過?」邵芮雪道。


  蘇凡點頭。


  「從今以後,我只會為我們這個家庭而活,不會再讓過去的事影響我。我要做一個強大的人,不是為了復仇,不是為了讓不珍惜我的人後悔,而是為了我自己,為了愛我的人,為了不讓愛我的人失望傷心。」邵芮雪道。


  蘇凡,愣住了。


  雪兒,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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