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談判開始
古明是一個專業的談判家，他經常來往於不盡相同的意念王國，即潛意識。意念王國有一個專有名詞，叫「極樂場」。
這些極樂場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它們的本體，即主人，擁有自殺傾向，也就成為了自殺患者。為何會有自殺傾向？因為，他們的心魔在作祟。
談判家的職責就是深入極樂場，殺戮心魔，幫助本體擺脫消極的困擾，徹底消滅其自殺傾向。
由此可見，談判家這門職業，是多麼地正義凜然。
古明在拯救自殺患者這件事上已經擁有相當豐富的經驗。穿梭於沙場，面對心魔手起刀落，絕不拖泥帶水。這一次，「達爾文天梯」把他傳送到了一個燈火璀璨的都市夜景，這個極樂場可謂大氣非凡，卻也不近人情。可見這個極樂場的主人是一個不通情理、高傲自大的主兒。
古明得以如此之快地下判斷，在於這個極樂場的生氣寥寥，死氣沉沉。街道上的行人漠視彼此，紅綠燈不停來回閃爍，印在瀝青路上。
古明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西服，打底是一件猩紅色的襯衫，左胸的口袋銜著三角形的絲巾，反光的皮鞋踏在斑馬線的中央。他手持一把形似機關槍的笨重物體，車流打兩邊穿行而過，四周高樓林立，反光玻璃映襯夜空的墨色。
不一會兒，天空飄起細雨，紛紛揚揚，洋洋洒洒，如雪花一般緩慢至極。殊不知，這是古明的刻意所為。他將極樂場的空間速率放慢至正常速率的五倍，行人慢悠悠地穿行斑馬線，路燈忽明忽暗，嘈雜的機械聲、鳴笛聲、尾氣排放聲，統統變得冗長，如同一根橡皮筋被無限拉長。
漸漸的，行人的目光開始統一投擲在這個獨自杵在馬路中央的怪傢伙身上，並露出猙獰不堪的面目。一個個冷漠如斯的行人瞬間變成一匹匹張牙舞爪的惡獸！
古明抬起頭，手的幅度朝上稍稍抬起，只見武器的炮口正對準前方不遠處的人群。他嘴角上揚，扣動扳機，一股迅速而衝力極大的火龍捲頃刻間從炮口噴出，沿著瀝青路橫掃猛衝過來的行人，登時弄得四周塵土飛揚。
越來越多的行人前仆後繼，朝四面八方襲來。這時古明一個上躍，踏上了一盞路燈的頂部，將武器的炮口朝下，居高俯瞰著已形如殭屍的行人，毫不留情地扣下扳機，火龍捲瞬間吞噬了整條瀝青路。
又一波行人接踵而至、紛至沓來，古明打算一次性解決掉他（它）們，於是他又一個上躍，跳到了高樓大廈的玻璃窗上，黏附著玻璃窗，接下來連續幾步的走位，對準似排長龍隊伍的行人將火力開到最大……
【第一批梵藤已清理完畢。】
古明跳下大廈，似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行走在已成一片火海的大道上。
【正在獲取戀花者的資料。】
古明撫摸了一下戴在食指上的銀戒，腦海里頃刻間浮現出無數的畫面——這些都是這個極樂場的主人生來遭遇的經歷。
「十歲沒了媽，十五歲沒了家……癩痢眼……小車厘……」古明認真又嚴謹地觀看著如同走馬燈一般閃過的腦海畫面。
「戀花者現在在這個極樂場裡頭嗎？」
銀戒的整體顏色突然轉換成了黃色，變成黃色的戒指。古明閉上眼睛，正在感受著什麼。
約莫一分鐘，古明睜開眼睛，朝著夜景里的制高點飛快地跑去。
快要抵達目的地時，一陣劇烈的氣流猛地襲來，古明動作迅速地避開，隨後一個縱身，武器先著地，往地面上一摔，隨即砸出了一個大坑。
古明單膝跪地，穩住身子，然後再欠身，恢復了筆直的站姿。
古明抵達了這座城市最高的摩天大廈頂樓。此時此刻，他的面前有一具身影正背對著他，孤身站在扶手的高台上，底下便是距離地面足足有數百米的深淵，霓虹的光亮將那具身影的輪廓映成了一環光圈，其披在腰上凌亂的長發使得古明第一時間竟誤以為是女生。
想必他就是戀花者了，即這個極樂場的主人。剛剛那些面目猙獰的行人不過是他心魔的殘影罷了。真正的心魔鐵定也在這附近藏匿著蹤影。
「我該去看心理醫生了，對嗎？」
古明剛要開口，卻被那個戀花者給搶了先。
「欸，說話啊！我是不是得去看心理醫生啊？總是會幻想自己死了之後的樣子。」
「……」古明不知如何應答。他在腦海里重新翻閱這名戀花者的資料——周威豪，男，二十五歲，流浪漢。
那位名叫周威豪的戀花者仍孜孜不倦地說道：「我反對柏拉圖，反對泰戈爾，反對你在我背後一聲不吭。嚴肅一點來說，我什麼都反。我連我自己都反。不是平反，而是純粹的反對，為了反對而反對。」
古明霎時間愣住了，可過一會兒，他發揮出談判家的專業能力，接過話題，道：「反對這個，反對那個，其實體現了你什麼都沒有深入了解。你在反對當中找到了快感，那種叛逆、掙扎，如同喝了酒一樣，麻痹痛覺。」
「對，超爽。爽歪歪。」周威豪無奈地笑著，道。古明仍窮追不捨：「在反對當中感覺找到了自我。」
周威豪點頭：「對，我找到了自我。感覺重生了一般。」
「但是這跟青春期的叛逆有啥區別？」古明道。
「沒啥區別啊。都一樣。」周威豪哈哈大笑起來。
古明：「當你對一個人所說的話表示完全贊同，說明你根本就不信任這個人，把他說的話當狗屁倒灶。」
「對，我完全不信任你。」周威豪轉過身去，面帶苦澀的笑意，「完全贊同，全盤否定，又怎樣？」
古明將武器藏起來，撓了撓頭：「沒怎麼樣啦。就是……對方會不爽啊。」
「為何不爽？我發自肺腑的耶！」說著，周威豪揉了一揉腦門，嘆了口氣，「說實話，我現在好累。」
「哈？為什麼會累？」
周威豪：「感覺胃快出血了，一直在痛。這幾天沒休息好，老是失眠。所以不想去爭什麼了，我只想解脫，從這裡跳下去，一了百了。」
古明：「去看醫生了嗎？」
周威豪：「沒去看。沒錢。」
古明：「你能去看心理醫生，為什麼不去看生理的醫生？」
周威豪：「我只是說『我應該』，又沒說一定要去。話說回來，我是真的發自肺腑地贊同或否定，說『完全』也太絕對了。」
古明：「……你討厭自己嗎？」
「討厭。我什麼都討厭。」周威豪嘴角一歪，「怎麼？開始發起攻勢了？」
古明：「我剛才說，你討厭的東西多半是因為不了解。討厭一切，意味著打從心裡的第一扇門就已經拒絕開放了。」
周威豪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破爛衣衫的衣角，口氣大方道：「對，因為不想去了解，所以拒絕了。」
古明呼了口氣，雙手叉腰，道：「包括你人生當中對你很重要的人，也討厭嗎？」
周威豪毫不猶豫地回答：「超級討厭。」
古明：「那你還糾結什麼？不要藉助心魔的渲染，直接一個縱身不就完事了？」
周威豪：「我糾結是因為，我該不該反對死亡、討厭死亡。」
古明頓了頓，無奈地嘆了口氣，接著問道：「討厭你的師傅嗎？討厭小車厘嗎？
周威豪怔了一下，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道：「偷窺很爽吧？」
古明：「……」
「人都走了，討厭不討厭都已無所謂了。」周威豪重新將身子的正面轉至底下的萬丈深淵，清風徐徐，再次拂起他的長發，「像我師傅，在世的話還能討論一下。」
古明攤了攤手：「這就回歸到我之前所說的，你只是有喜歡的障礙，並不是討厭一切，至少你在該不該討厭死亡從而反對死亡這個問題面前躊躇不決了。」
周威豪：「不，這不是障礙。因為我也有認同和了解的東西。」
古明頓時無言以對。苦笑了會兒，方才說道：「你剛剛才說你討厭一切的……」
周威豪用一本正經的腔調反駁道：「認同和了解不一定會喜歡，懂嗎？」
古明：「那你認同了什麼？舉個例子。」
緊接著，周威豪沉默了良久，正當古明以為周威豪已經被自己的反問給嗆住之際，周威豪隨即又開口，道：「喜歡的障礙……也許吧……不好意思，我剛剛沒聽清你說的……對，你說的沒錯，我是有喜歡的障礙。」
聽罷，古明旋即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神情：「所以你剛才沒聽清楚就直接反對我所說的？看來你還是對我之前所說的表示不認同，然後上升到對我這個人全部的不認同。」
周威豪：「對，你說得對。我認同你所說的不認同。」
古明：「Fine， I got it.（好吧，我明白了。）」
周威豪：「I hate English（我恨英文），所以不要說。」
古明：「那……RB語呢？」
周威豪著實嘆了口氣：「你要說就說吧，我無法干涉你的基本。畢竟已經很拮据了，我再這樣的話就要同流合污了。我只想要純凈無雜質的涼白開。」
古明：「要不我們書寫聊天？據說你是一個特愛寫字的人，我們倆就用現代標準國語來聊天，順便再讓你抄『憂鬱的烏龜』二十遍，哈哈哈。」
周威豪：「不用特地為了哄我而如此麻煩。」
古明：「其實呢，世上最難的事就是罰抄一百遍『憂鬱的烏龜』，如果還有比這更難的，應該是在一百後面標個N加一，或直接把一百變成無窮大。」
見周威豪遲遲沒有反應，古明又道：「到現在為止，你認同我所說的哪幾句？」
「全、部、否、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