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流動的永恆

  「膽子挺大。」邢黎嘆道，語氣中卻沒有絲毫意外之情，除了這個，還有什麼地方是他們都無法抵達的呢？


  萬千思緒在心中劃過，最終沉澱為一個確定的想法。


  他重新看向對面的兩人，以一種不可質疑的態度說道：「可以，但你們也必須幫我做一個件事。」


  墨維空與阿爾塔瑟斯沉默不語，等待著他提出具體的條件。


  在衡量利益與影響之前，任何請求與命令都是不能答應的對象。


  「你們應該已經見過了——那個『我』，那個失去了一切過去的『邢黎』。」


  「所以？」阿爾塔瑟斯在追問的同時，也算是承認了這個事實。


  「幫助他，完成他的使命與意願。」


  阿爾塔瑟斯：「這恐怕有些難度，我們怎麼知道他的意願是什麼？」


  至於使命就很簡單了。


  最開始的邢黎將自己割裂分散，甚至分化人格，不就是為了讓新的邢黎取代自身嗎？

  他是初生人類窮盡生命造就的永恆——凝固於時光中的永恆。


  「自我誕生之日起，那個世界便時光永駐，再無變化。」


  「你們明白這代表什麼。」


  「所有生命都不再逝去，所有未來都無可觸碰，所有變化都被碾作塵土。」


  「情感、記憶、思想，全部要被束縛在永續輪轉的時間，連死亡也無法掙脫的輪迴。因為那裡根本不存在『死亡』的概念。」


  「他們以為這是一條通向至高的路徑，但實際所造出的，不過是困於剎那的永恆。」


  「我就是他們的牢籠。」


  「在我死去之前，改變將永不會到來。」


  「哦，真慘。」阿爾塔瑟斯棒讀著。


  墨維空把這個不知道哪根神經又被碰戳中的傢伙推一邊兒去，用正經文明交涉的態度和邢黎繼續對話。


  阿爾塔瑟斯嘁了一聲，雙手抱胸就在旁邊看著，不爽的情緒幾乎從身上溢了出來。


  初生人類……


  其觸及禁忌的所作所為，又何造神有什麼區別呢？


  無止境的慾望驅使人們不顧一切地向上攀登，終將招致災禍。


  但也正是因為存在這樣的動力，才推動著時代不斷前進。


  但是……永恆？

  這世界哪存在真正永存不滅的永恆呢？


  凡是自詡為不朽，自詡為神的事物——無論那是什麼——都終將被反叛之人打破。


  不過思及那群初生人類已經把自己作死到這個地步，他沒必要冒著得罪邢黎的風險湊上去非要站在敵對立場上。


  況且想要進入靜滯域，他們還需要邢黎帶路。


  當然，最主要的原因還是——阿爾塔瑟斯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打得過對方。


  單挑肯定是不虛的，可是旁邊還有一個墨維空，這人會看著他們戰起來安安靜靜在旁邊看戲？

  不，他肯定會毫不猶豫背叛他們的革命情誼，以「妨礙正事」的名義對自己出手！

  這樣想了一通，阿爾塔瑟斯立刻就把腦中蠢蠢欲動的想法壓下去，老實了。


  那邊墨維空和邢黎差不多已經交涉完畢，最後的結果雙方都還算滿意。


  邢黎會為他們開放通往時空靜滯域的道路，作為交換，墨維空會協助新生的邢黎探尋他應該知道的「真相」，並完成自己的使命。


  ——取代靜滯，打破凝固的永恆。


  而阿爾塔瑟斯……他只需負責解決那些時空融毀。


  光是這件事就夠他忙了。


  所以阿爾塔瑟斯沒有表現出什麼「自己被排斥在計劃之外」的不滿，只是在聽他們說完之後，才半帶好奇地詢問邢黎：「用這麼複雜而困難的方式，只為製造一個『流動』的新人格來取代『凝固』的自己，不會不甘心嗎？」


  很難說這樣的問話中帶著什麼好意。


  「……不會。」邢黎看他一眼，突然笑了，語氣中沒有一絲一毫的不甘與後悔。


  一縷灰暗的光從他指尖溢出，像水流一般直瀉而下，在三人腳下的虛無中聚集，並逐漸形成一層光滑的鏡面，只是連那鏡中的投影，也是灰濛濛毫無生氣的顏色。


  某種無形的力量將阿爾塔瑟斯與墨維空向下拉扯，似乎要將他們拖入鏡中。


  不用邢黎介紹，他們也立刻猜出這就是那個入口。


  只是這麼隨手就能打開——


  阿爾塔瑟斯猛然抬頭，看著邢黎的目光中都有些驚異。


  「懂了吧？根本不用對我帶有敵意，我和那些近『神』的個體有最本質的區別。」邢黎明白他在驚訝什麼，笑意逐漸消失。


  他不是被製造出來的工具，甚至不是獨立的生命。


  他的誕生完全不在那些製造者的計劃之中。


  他是世界，是跟所有宇宙背離的那段時空本身，是本該毀滅人類族群卻又忍不住保護文明星火的自然意志。


  到底是世界贈送人類以生命？


  還是人類賦予世界以靈魂？

  「所以才說，我是牢籠啊……」


  最後的未竟之語無人聽清，唯二能與己對話的兩人已經消失在灰鏡之中，入口摺合關閉。


  邢黎最後遙望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巴萊德世界，三柱樂神奏響萬物共鳴的聲音，所有的傳說與故事正在這裡上演，理想、私慾、愛恨……交織成波瀾壯闊的文明史詩。


  如果沒有生命，世界的存在有何意義？


  僅僅只是為了存在嗎？

  如果他也能像三柱樂神一樣，從未有過自我的清晰認識，更不明白感情與思想的一切，就好了。


  很快……


  很快就可以做到。


  等到新的邢黎成長到自己現在的高度，等到他打破靜滯閉鎖的世界，一切改變都會到來。


  「此後將展現給您的樂劇


  將化為生命的通路」


  彷彿意識到他的注視，三柱樂神向創造者獻上最誠摯的禮物。


  「不，沒必要。」邢黎阻止了祂，「就現在這樣吧，按照你應有的，按照命運為你們選擇的道路，走下去。」


  ……


  ……


  ……


  『叛逆者艾夏利亞，好久不見。』


  『好久……卧槽怎麼是你？你們輝煌文明是沒人了嗎？！』


  『只是我距離這裡最近而已，所以被指揮官派過來執行監視職責。』


  『我也是……呵呵這運氣也是沒誰了。』


  『……』


  『齊臻，你看我們也認識這麼多年了……商量個事吧。』


  『你又要幹什麼？』


  『來，姐姐就蹭個網，這鬼地方根本沒有信號！這就是在為難我！』


  『你為什麼不插個信標塔？』


  『下面是巴萊德世界。』


  『嗯，然後呢？』


  『會被世君澤和莫天初發現，你難道想和我一起死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