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別離
院子里一陣血腥之氣。
鞭子抽打在身上,切膚之痛讓庖正幾乎癱倒在地上。他雙手撐在地上,手臂上青筋暴起,感覺背上的鮮血都湧進了衣袖,傷口先是被火燒一樣滾燙,而後又被風吹得冰涼。
他疼得渾身直冒冷汗,憑著一股蠻力強撐住身體,那鼻翼一張一翕,急促的喘息著。濕漉漉的頭髮胡亂貼在他的額前,那兩道粗黑的眉毛擰作一團,眼睛也格外突出,似乎要從眼眶裡炸裂出來。
少康緊緊抱住艾女,將她的頭埋入自己胸前,他多希望時間能在這一刻定格。然而阡陌紅塵,終將化作一場繁花落寞。從下一秒開始,小艾即將成為他回憶中飄落的眼淚,儘是陣陣憂傷。
想到這裡,眼淚從他眸子里奔涌而出,滴到了小艾的頭上。
「你哭了?」艾女看不見少康的表情。她抬起手,指腹摸索著探到少康的面龐,濕潤的觸感隨之而來。
天漸漸亮了。
庖正從昏迷中漸漸醒來。
他的身邊,站著翼王、艾女和少康。
他試著起身,後背上一陣鑽心的疼,將他重新拉回到榻上。
「苦了你了。」翼王嘆息道,「嬰勺和青耕已去犬封城傳我的王令了。相信不久以後,尚付,哦,不,鸞鳥,他就會兵臨犬封。」
「翼王,」庖正趴在那裡,咬著牙道,「還要麻煩你賜我一輛板車,一艘小船,渡我越過北海和東海,回到東勝神洲。」
「比翼已經去辦了。」翼王道。
少康在一旁嘆息道:「大叔,少康愧對你和小艾。無論如何,我都會實現我的諾言,娶小艾為妻。」
庖正眉色微抬,看著少康道:「你這孩子,忽冷忽熱的。昨天還當著翼王的面矢口否認,如今又說這些話來誆騙我。」
他嘆息道:「有朝一日你併發寒國,我這胖老頭若還活著,你能賞我個一官半職,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你的願望,我會實現的。小艾,我也一定會娶的。」少康說得認真,不想是在開玩笑。
艾女站在一旁,聽著少康這番許諾,不禁感動得熱淚盈眶。
她愛他。
因為愛,她心甘情願為他付出,無怨無悔,無所索求。她只是但願少康不會變,還能記得今天的這番諾言,那就足夠。
日光漸盛。
畢方和畢文將庖正扶上板車。
「讓畢方和畢文偽裝為奴,送你到北海之濱吧。你身形碩大,你那羸弱的女兒怕是駕馭不了這板車吧。」翼王站在一旁,關切地說。
庖正躺在車上,感激地點點頭。
小艾望了少康一眼,面容浮現出一絲憂傷的微笑。
少康心頭一窒。縱然有萬般不舍,此時卻註定別離。他深知,也許此去再也沒有跟小艾十指緊扣的那一天了。他經歷過與師傅的離別,與母親的離別,卻萬沒想到與小艾離別的滋味竟是這樣凄涼,說聲再見竟然需要內心更加堅強。
他衝上去,緊緊地抱住了她。
「少康,家國天下,我們總有相見的那天。」小艾將頭靠在他的肩上,在他耳畔低語。
少康捧起她的頭,深情款款地對她道:「記住,我會等你回到我身邊。」
小艾輕輕地點頭,淡淡的微笑。雖然她習慣了難過時也自然微笑,但這微笑對於少康而言,只是代表著更深的傷痛和更多的無可奈何。這個笑奪走了少康內心全部的世界,一句我等你,挪動了他的心。人還沒走,他已經開始不由自主的想念。
陽光下,小艾一轉身,如一隻輕盈的蝴蝶。
她跟隨著推著板車的畢文和畢勝,漸漸消失在少康的視野中。
以後的日子,風還是一樣地吹,花還是一樣地開,太陽還是一樣地升起。可是對於少康而言,沒有了小艾,有些事情已經變得不一樣了。然而,現實就是如此,他只能責怪自己,有本事喜歡上別人,沒本事讓人家留在自己身邊。
「小艾,你等著我。待我足夠強大,我會給你天下。」少康凝視著早已沒有小艾身影的遠方,輕輕地說。
翼王看著他那憂傷的神情,拍了拍他的肩,道:「孩子,回去吧,人已經走遠了。」
「我想站在這裡,一個人靜靜。」他回應道,但目光卻並沒有任何偏離。
「也罷,你守著吧,我也該去看看應看之人了。」翼王無奈地笑著,轉身向地窖走去。
倏地,一道金光從少康體內瀉出。
在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少昊已靜靜地站在他身旁。
那一襲白衣,跟他的黑髮一起在風中飄逸著。
「很多年以後,當年少的夢想塵埃落定,你就會知道遠方有多遠,牽挂就有多長。」少昊站在那裡,在他耳畔低語。
少康轉頭望著他。
少昊的面龐還是冷得像冰塊一樣,只不過眉宇之間已多了一絲淡淡的憂傷。
「你愛過嗎?」少康問他。
「刻骨銘心的愛情沒有過,但刻骨銘心的友情擁有過。」少昊的語氣平緩,但少康卻從中覺察出了一股濃濃的痛。
他望著身邊這個寄宿在他身上的神靈,那冷若冰霜的面龐或許也曾無數次立在風裡雨里,任風盪開那些綿綿心痛,任雨洗盡那些萬年的疼,直至麻木。
「刻骨銘心?所以失去的那一刻,你覺得痛嗎?」
少昊的心中泛起微瀾,眼裡閃爍隱隱的晶瑩。他轉過頭,臉上忽然堆出一種少康從未見過的笑意:「失去也無妨,只有經歷風雨,才能將回憶成就銘心刻骨。」
少康很想問他,令他那麼念念不忘的人是誰,是奢比給他製造的幻境中那個少年么?
話到嘴邊,卻如鯁在喉。
他覺得沒必要再問,畢竟遲早有一天,這神靈會與他融為一體。他的記憶,也終究會成為自己的記憶。?
那時候,他必然會獲知一切答案。
「你這麼信任艾女,不怕她背叛你么?」少昊忽然問道。
「難道你被深愛的人背叛過?」少康反問他。
「我曾經有一個很好的朋友。上萬年過去了,如今站在回憶的邊緣轉身凝望從前,彷彿還能看見他一襲紅衣和微笑的臉。他喜歡撫琴,手指悠長而修美,他長眉闊眼,皓齒紅唇,笑起來的樣子優雅而充滿陽光。可是你永遠想不到,他那副優雅入畫的面孔之後,包藏著令神都為之膽戰心驚的野心和恐懼。他說過的謊言包裝著動人的甜,可惜我當時竟然相信他了,這樣的信任,最終將我推向萬劫不復的危險之中。」
少康聽著少昊的描述,不禁想起奢比給他營造的幻境中那目光含水,純凈得如同白蓮一般的少年郎。
「他,是誰?」少康依然禁不住問出了這個問題。
少昊悲慟一笑,緩緩道:「他是誰,重要麼?這萬年已過,他早已作古,獨我還存留在這世間,空守著一份無法忘卻的回憶。少康,你萬不可像我這樣,不要讓已經永遠沒有可能回來的人成為你的負擔。」
少康暗自嘆息,喃喃自語道:「小艾,她不會背叛我們之間的誓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