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造訪屍陀林
十八年前與大明王不歡而散后,翼王多次去鳳鳴山探訪少康均有始無終。他內心已篤定少康是翼族的災星,全族必然會遭受一場血光之災,因此率領八位翼族神將在任城西郊的屍陀林閉關提升境界。
翼族歷來有死後棄身屍陀林、烏鳶任狼藉的習俗,因此這屍陀林自有翼族以來便是他們天然的墳場,屍橫遍野、白骨森森,隔得老遠就能聞見一陣惡臭。翼族王室選擇在屍陀林修行,是大明王定下的舊俗。
據說當年身為世間第一隻孔雀的大明王吞噬了西方教佛祖接引道人,被佛祖剖其項背逃出。他不僅未墜入幽冥之地,反而在涅槃后被佛祖引渡,封為佛母大明王。此後在靈山修習,大明王幡然醒悟,意識到自己命中有那樣一場劫難,皆是因為執著於世間的慾望,唯有了解生命的無常,才能剋制這種慾望的傾向。因此他禪讓王位與如今的翼王孔宣,不僅效彷彿祖將任城城門命名為北老、東病、南死和西沙四門,更定下了王室禪定必須到屍陀林中領悟無常之道的規矩。
這翼族本是傳承南瞻部洲佛國的功法,因此頗為講究境界修為,分為小乘、中乘、大乘等三乘佛法。翼族眾生初學佛法,需修習小乘功法,共計初定、細住、欲定界、未到地定四階境界。
王室之內,唯有翼王和八神將的修為達到了中乘境界。中乘共計初禪、二禪、三禪、四禪等四定,因此與小乘佛法四階境界共稱四禪八定。
青耕、三青、嬰勺、戴勝四位神將資質較淺,半年前禪定至二禪的觀枝境界便遇到了突破瓶頸,因此立即出關協助翼后打理梵宮軍政要務。那翼王和比翼、畢方、畢文、滅蒙四神將則繼續坐關,意圖突破四禪的樂枝境,以保證具備足夠的實力應對獸族大軍壓境。
尚付擔心翼王的安危,來不及尋找少康,獨自飛入了屍陀林中。他此時已萬分確定蟲渠的身份,倘若祭司發動叛亂再度奪取王位,他和翼王都將面臨滅頂之災。
為防止外人打擾,翼王和四神將修鍊的這片密林被一道結界封鎖。結界外站著守衛,嚴密地注視著周遭。
尚付收了雙翼,緩緩落地,跪在結界之外,拔高了音量道:「父王在上,尚付有緊急軍務稟報。」
結界出瞬間開出一道關門,將尚付吸入其中。
尚付踩著遍地白骨殘肢來到禪台之側,只見翼王和四神將盤腿閉目,身外有佛光護佑。
翼王收了功法,聲如洪鐘:「是獸族攻過來了?」
「父王,你們都被騙了。」尚付單膝跪地,堅定地望著翼王。當翼王詫異地眸光傳來,他突然沒了底氣。如今梵宮裡發生的一切茲事體大,眼前這個一向疼愛他的王聽聞以後究竟會受到多大的打擊?
但孔宣畢竟是王,既然承受萬民擁戴,必然也要承受世間最沉重的痛苦。
他望著翼王,將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和自己所見所聞盡數講出。
聽完尚付的描述,翼王忽然愣住了。他如痴獃般地站著,心裡上上下下翻滾折騰,五臟六腑都彷彿挪動了位置。
「大明王呢?」他問道。
「大明王受佛諭,已回到靈山多日了。」尚付回應道。
翼王長嘆一聲,彼時他一直懷疑蟲渠的來歷,只是看在翼后力保的面子上,無暇查根問底。如今聽了尚付所述,那些陳年舊事再度湧現在眼前,鎖緊了他的眉頭。
「你母後放不下的還是他。」翼王的語氣中傳遞著絕世的憂傷,「我以為一切都已塵埃落定,沒想她心裡卻從未變幻過季節。」
面對眼前的兒子和身後四位神將,那些過往的故事,他難以啟齒。
「父王,發生了什麼事情?」尚付問道。
「沒,沒什麼。」翼王吞吞吐吐地回應著。
他畢竟是王。
王不但要治理天下,還要顧著自己的顏面和尊嚴。
他沉默半晌,扶起尚付。
「如果今天我讓你做了翼族的太子,你會像你哥哥一樣棄我於不顧嗎?」他問道。
「尚付只是來請父王出關,我不想當什麼太子。」尚付望著翼王,感受著這位父親難以言表的傷痛,「尚付沒有大智慧,也不懂得爾虞我詐的權利鬥爭。梵宮裡的事情,我看不懂也不想過多過問,我只想平凡地過完這一生.……」
「你要是有你哥哥的半點野心也好啊。」翼王嘆息一聲,隨即轉過身喚了四位神將的名字。
四神將也收了功法,來到身邊。
「你們四人做個見證,從今天開始,尚付就是我翼族的太子。」翼王深深地看著尚付,對四位神將道。那眸子里,充滿了期待和信任。
尚付抬頭跟翼王對視,眼前的父王雖已極顯衰老,但那信任的眼神背後卻藏著太多難以言表的謀略。他深知翼王的信任不過只是緣於對現實的無奈,急需新立一個太子以振朝綱,徹底斷了鸞鳥以太子身份再發動一次叛亂的由頭。
他畢竟不是一個尋常百姓家的父親,他是翼王,哪怕是親生的孩子在這個時候都是他謀篇布局的棋子。然而,尚付卻從骨子裡希望他只是一個疼愛孩子的父親。
看著四位神將下跪尊稱自己為太子殿下,尚付心裡並沒有任何喜悅之情。
他害怕權力加身。
他怕自己從今天開始也成為父親懷疑和忌憚的對象,也擔心自己有一天被權力和慾望改變成父親那樣的王。
「若是父王憐我,就不要讓我做什麼太子。我只願過著過著平凡人的生活……」
「做太子,這是你的責任,你不能只為自己而活。」翼王的肅然,語氣中帶著一絲苛責。
尚付深知自己已無力拒絕,於是伸手環住翼王,深深地擁抱這他:「父王,你能像我小時候那樣再抱我一下嗎?」
他深知,這必是他和翼王之間以單純的父子關係所做的最後一個擁抱。
翼王沒有滿足他的願望,只是伸出一隻手掌拍了拍他的背,輕嘆一聲:「都當太子了,怎麼還希望自己是個孩子。」
尚付放開手,神色中有些失望。
「畢方、畢文,你們跟隨太子,將翼后關入地宮,捉了蟲渠,待我回宮問話。」翼王的臉上,已經一片凝重地肅殺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