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咫尺陌路，更隔蓬山遠（17）（花光肆意，怎成凄然）

  韻煙抬頭望了煜傾兩眼，復又神色複雜地看著我，疑遲地開口：「妹妹你……」


  我即刻打斷她的問話，挽過她的手淡淡道：「我們走吧。」


  韻煙心裡明白，也就不再多說話，只看了煜傾一眼，輕嘆口氣，任由我拉著走了。


  在此期間，我一直都背對著他，不知他看著我離去，該是怎樣的神情。那應是悲痛，是蕭索，還是黯然？我是多麼想回頭看他最後一眼，然而最終還是忍住了。從此刻起，就連著餘下的一絲牽念，也已經斷了。可是，為什麼我也沒有感到絲毫的輕鬆？反而是那無邊的隱痛，隨著我前進的步子漫上來，每踏出一步，便要深一分，直至漫過我頭頂，使我淹沒窒息。


  待行得遠了，韻煙才幽幽啟口：「妹妹你和王爺……」


  我急忙抓緊韻煙的手：「姐姐你不會說出去的，對嗎？」


  「嗯。」極輕的一聲，卻在未完全發出音來時就被卡在了喉間。韻煙像是突然看到了什麼，神情明顯一滯。


  我順著韻煙的目光看去，隔著幾道疏枝，可見花叢深處的兩個人影。許言卿半卧在花樹下。世媛公主則倚在他的懷中閉目小憩，大朵大朵的花在他們頭頂盛放，頗為惹眼，映得世媛公主面頰泛起紅暈如點上了濃郁的胭脂。


  彼時，一陣風吹過，將枝頭的花拂落，霎時紛花如雨。一個不經意的瞬間，有幾枚花瓣落在了世媛公主的額上。世媛公主似是感到額頭有些癢，微微蹙起了秀眉，不知是否在怨這幾枚惱人的落花擾了她的好夢。她將落花輕輕拂去，卻不料這花是有汁的，花就這樣輕輕一觸，便在她額上浸出了花斑。悠然一個轉頭，那清艷有致的花痕，美得驚人心。


  「呵！」許言卿拾起一枚世媛公主拂落的花瓣，捏在指尖把玩，自顧笑著吟誦道：「『不上壽陽公主面，憐君開得卻無端。』不過此公主比彼公主，雖稍遜撫媚，但更添靈動。」


  「哎哎，打住打住。」世媛公主伸手撫上他的唇，嗔笑道：「沒事瞎說些什麼呢，還把我比作什麼壽陽公主，也太折煞我了。」


  許言卿挑眉一笑：「怎麼，為夫引用的這個典故，公主不喜歡？」


  世媛公主咯咯地笑出聲來，往許言卿的腰上狠狠地一戳：「你少來了！」


  這本是個歡愉和美頗具意致的情景，可是落入我眼底，已蒙上了一層黯然的灰翳。忽覺袖間緊了緊，是韻煙輕輕扯著我的衣袖說：「我們走罷。」


  我無言點點頭，不經意間目光掠過韻煙的眉梢，恍惚中，似有一絲愁自她淡泊的眉目間滲出來，如悠然升起的一股清煙，氤氳成紗。那愁是清淡至極的，只消一剎的怔忡已倏忽不見。隱約，卻又實在。


  我和韻煙一路走著，寂然無話。天地一片繁錦色，花光肆意，滿目都是盛放到極致的靡靡艷麗。皇家的庭院就是這樣，四季如一地欣榮繁茂，一朵花的盛開，不過是增了一抹夭灼之艷，一朵花的零落，亦不會令人感到頹敗。


  只是不知，在這錦繡繁華之下，曾經葬盡了多少，積香綺怨的柔情閨夢。


  或許終究是，盛到極處，亦成凄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