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昨夕今夕，恐問何日兮（1）（迷夢）

  彷彿是墜入了無盡的迷夢中，四周瀰漫著大霧，萬物皆空濛。我這是到了哪裡，為什麼我能望見的只有這白茫茫的一片，這裡為什麼這麼安靜？我回首張望著，可我什麼都看不清，什麼也尋不到，我找不到來去的路。我極力揮動雙臂，試圖撥開眼前的大霧，可終只是徒勞，頹然跌坐在地。


  「蓮兒，過來。」是誰，是誰在喚我？我緩緩抬起頭，我看到二哥了，他就站在我面前不遠處，正含笑向我招手。此時的他已換下了一身亮色盔甲，只著一襲儒裝，少了幾分銳氣，多了幾分儒雅翩翩。我心下大喜，忙起身向他奔去，可是還未奔出幾步，他的身影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我有一瞬的怔然，忽地又聽見是娘在喚我：「蓮兒，到娘這裡來。」我循聲而望，見娘自重重迷霧後面走了出來，我直直撲進娘的懷裡，那樣熟悉的感覺，帶給我前所未有的安心。娘攬我在懷，一臉微笑，笑得是那樣的淡。一直以來，娘的眉目總是那樣淡淡的，淡得波瀾不驚，可為什麼，在那淺淡的背後，似是攜了一抹別樣的深意，很深很深，而我總是捉摸不透。


  我不禁伸出手，撫上娘的眉心，可就在這一剎那，眼前的娘已換成了尹軒然的模樣，白底暗紋長衫及地，烏髮輕綰，眉目清秀，優雅而謙和。他執起我的手，眉眼繾綣如繚繞了一層雲霧：「城南湖畔的蓮花又開了，你可願和我一起去？」泛舟湖上，遠眺青山連亘，近觀碧水悠悠。只聽那一音簫聲響起，明媚而柔和，款款東南望，一曲鳳求凰。


  我正沉醉在這簫聲之中，卻聽耳畔簫音戛然而止。眼前的景色忽然變了，依稀是皇城威嚴，千殿高聳，朱紅宮牆延綿無盡。然後，我面前又出現了好多人，皇後娘娘，茗皇貴妃，程凌霜，穆蓉菁，還有劉煜澤，他們的面孔不斷在我眼前閃過，我只覺腦海中好亂，好亂，為什麼會這麼亂？我痛苦地抱頭縮作一團。


  有輕淺的風吹來，撩人心暖，所有的亂影都消失不見了。他沐著花雨緩步而來，樸素的月牙白衣衫更襯得他長身玉立，丰神郎朗。是煜傾來了，我看到煜傾了。他在笑，他笑的樣子總是那麼好看，整個人彷彿都透著明澈而含滿柔情的光澤，如一塊溫潤的白玉。我望著他清俊的面龐，竟有一瞬痴怔，然後便有鋪天蓋地的欣喜湧上心田。我奔跑著，像終於尋找到方向的鳥兒，朝他飛去，有他在的地方，就是我要飛往的方向。


  只是為什麼，他總是離我那樣遙遠，遠得我始終觸及不到。最後，我只能看著他一點一點地在我眼前化作一縷輕煙，裊繞彌散，與四周的迷霧融合在一起，再也尋不見了。惘然間才發覺，自己已是淚流滿面，冰涼的淚水沾在臉上被迎面而來的風吹乾，綳在臉頰上發澀地疼。


  驀地從迷夢中蘇醒過來，入目的是一頂煙羅帳幔，帳上遍綉灑金滾珠銀線海棠花的圖樣，懸於六尺寬的鏤雕金絲楠木榻之上，那紛繁富麗間流轉的光華，耀得我眼前一陣恍惚。我輕輕挪了挪身，覆蓋在身上的玉帶疊羅衾是那樣的冰涼，驚得我一個顫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