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大崗墩百戶所
看了一陣，羅文定轉身走了，袁若華追上去問：「望山叔，這事你就不管了？」
羅文定心說，不管行嗎，那小子只管拉屎，還得我給他擦屁股！
袁若華不甘心，徑直來找袁文弼，準備好好教訓他一頓，看到她來，袁文弼就知道沒好事，趕緊支開她道：「姐，你快回去給娘說，中午多做幾個菜，我要請南洋來的大姐姐和楊叔叔他們吃飯！」
袁若華哼了一聲，瞅了李華梅等人一眼，看在對方被某人「糊弄欺騙」了好些銀子的可憐份上，吃個飯也算是賠禮道歉了，她就沒再多計較，徑自回去了。
海邊的工程一直有條不紊的進行，中午的時候，袁文弼讓工人們回去吃飯，歇息一個時辰，下午接著再干。
袁文弼請李華梅，楊希恩去家中吃飯，李華梅愉快的接受了邀請，路上的時候，楊希恩突然問道：「袁少爺，下午我們可以繼續看這鹽田的工程嗎？」
袁文弼倒是不在乎，說道：「當然可以，隨便你們看。」
「多謝袁少爺了。」楊希恩看來很高興，他看出對方的這個鹽田曬鹽之法，頗有獨到之處，出鹽的效率應該很不錯，省時省力，回去很值得在本國中推廣。
下午，吃過飯，歇息了一陣的工人們，又回到海邊，繼續這鹽田的工程，一直干到傍晚，日落西山。
下工前，袁文弼把所有幫工們聚集起來，然後拿出準備好的銅錢，開始發工錢，每人五十文，一個子都不少。
今天幫工的村民一共有二十六名，加上康達叔他們十七人，一共四十三人，袁文弼發出的工錢就是兩千一百五十文，合銀子二兩一錢五分。
孫康達他們本來不要，但在袁文弼威脅若是不要，明天就不繼續雇他們幹活的情況下，最後還是接受了這份工錢。
第二天鹽田的工程接著繼續，今天來的幫工又多了幾個，人多好乾事，經過三天的辛苦奮戰，一個約十畝大小的鹽田，就呈現在海邊，初具規模了。
趁著一夜的漲潮，海水通過潮溝被引入了鹽田之中，接下來的事，就是等著海水慢慢蒸發了，直到這個時候，這些漁民幫工們還不知道，開挖的這鹽田到底是用來做什麼的，也許有人猜到了一些，但不會說。
這一天，李華梅他們的大船已經修整好，將要揚帆起航，回返南洋了，得知消息，袁文弼，還有羅文定，袁若華，孫康達等一行人都前來送行。
「大姐姐，明年你們一定要早點來啊，我在這裡等著你們呢。」海邊臨別的時候，袁文弼拉著對方的手，又忽閃著大眼睛，依依不捨裝痴賣萌起來。
李華梅被他弄得都有點離愁別緒了，一再答應，明年一定會來。
「袁少爺，這是姐姐給你的一點禮物，你收下了。」臨上船的時候，李華梅遞給對方一個裝飾精緻的木盒。
袁文弼接過木盒，打開一看，觀察了片刻，最後確定，裡面裝著的，竟是一個手銃？
他把這手銃拿在手中仔細打量，發現這把手銃是純銅打制的，造工精細，且是燧發點火，他拿著愛不釋手，甜甜一笑道：「謝謝大姐姐，這禮物我太喜歡了，是了，這是西洋番人的東西？」
李華梅笑著道：「不是，是日本薩摩藩工匠打造的精品，我也是偶然得了兩把，這手銃作為防身不錯，不過此槍有很大一個弱點。」
「什麼弱點？」袁文弼問道。
李華梅道：「此槍是用燧石點火擊發，雖然比起火繩點火方便，但卻成功率不高，燧石冒出的火星往往不足以點燃火藥。十次擊發，大概能有三四次擊發點火就不錯了，用了一段時間，就要更換裡面的扣簧。」
袁文弼聽著快要哭了，用這手銃，自然是緊急時防身用，但這要是關鍵時刻，突然啞火，那豈不是要了老命了，這麼看起來這東西實在有點雞肋了。
隨後李華梅，楊希恩一行人與眾人作別，上了小舢板，又劃到大船邊，登上了大船，大船開始起錨，揚帆，緩緩駛離海岸，岸上的人使勁揮手作別，大船上的人也不住揮手。
大船漸漸的遠去，已看不到上面的人影，最後化作一道小黑點，消失在海天交接之際。
看著大船離去，消失，袁文弼心裡想，這下最早要到明年春夏時西南季風盛行時，才能見到大姐姐了。
岸上送行的一行人也轉身回返，袁文弼落在後面，一邊走一邊依舊回頭。
旁邊的袁若華實在看不下去，嘟囔道：「船都走了，還看什麼看，我還不知道，你就是想糊弄人家的銀子！」
袁文弼懶得搭理她，慢悠悠的回到庄堡，卻見庄堡外停了一輛牛車，羅文定坐上了車，似是要出門而去。
這小島上，也沒什麼可以去的地方，可以拜訪的人物，袁文弼突然想到，對方多半是去大崗墩的百戶所，行賄去的。
羅文定上了車，看了他一眼，也沒說什麼，然後就駕車走了。
袁文弼猜的沒錯，羅文定確實是去大崗墩百戶所，給他擦屁股。大崗墩百戶所位於衢山島西面海邊，離袁文弼他們的小漁村東山咀約有五里路，牛車緩緩走了半個時辰，在大崗墩的墩堡前停了下來。
墩堡的大小跟漁村的庒堡差不多，周長約三里，高丈許，只是這堡牆還是在洪武年間建起來的，距今有兩百多年，期間基本沒有怎麼修繕過，現在已經是千瘡百孔，破敗不堪，彷彿一陣風就會吹倒。
明代官府有不修衙的傳統，那是顯示清廉，而這衛所兵不修堡，就有點說不過去，大抵還是沒銀子，或者捨不得拿這銀子來修堡，這些衛所兵連飯都吃不飽，哪有閑錢來修堡，，即使上面偶爾撥下一點軍資，也被各級軍頭給層層貪污剋扣了。
羅文定在這小島上也算是一個人物，以前也曾到訪過這百戶所幾次，衛所的人認得他，當他的牛車駛到墩堡門前的時候，並沒有受到阻攔，就這麼直接進去了。
「羅先生來了！」堡門前的幾個穿著如乞丐一樣破爛鴛鴦戰襖，面黃肌瘦的兵丁，帶著几絲討好的向車上的羅文定打著招呼。
進了庄堡，沿著唯一一條筆直青石板路，牛車直奔位於墩堡中央一個最大的建築，那是這裡的最高長官百戶的官廳，沿途所見，只是破爛低矮的土屋，到處隨便堆積的垃圾，人畜糞便，空氣中散發著隱隱的惡臭，偶爾看到兩三個茅屋下或站或坐，衣衫破爛，表情麻木的人。
羅文定見怪不怪，這就是大明的衛所，早就腐朽不堪，明朝的軍隊，實行的是軍戶制度，一代是軍戶，代代是軍戶，想翻身變成民戶，難上加難，而軍戶子弟，不得參加科舉，連這唯一的上升通道都斷了。
起先軍戶還有自己的土地，足以溫飽，但隨著世易時移，土地不斷被軍頭侵奪吞併，最後基本都淪為軍頭的佃戶，軍頭在自己的地盤，日子過得如土皇帝一般，普通軍戶就凄慘了，過得跟奴隸也沒什麼兩樣。
所以不斷有軍戶逃亡，而這軍戶是逃一個就少一個，只能靠罪犯充軍補充，所以衛所的軍戶是越來越少，但下面為了領空餉，樂得隱瞞不報，把逃亡一部分軍戶的軍餉佔為己有。
如現在的這大崗墩百戶所，依著正常情況，這裡應該有一百戶人家，每戶出一個正兵，就有一百個士兵，但以羅文定看，別說一百戶人家，整個大崗墩百戶所，加起來能有一兩百人，士兵能有三四十個就不錯了。
就這樣的一個破爛百戶所，確實沒什麼可怕的，也難怪袁文弼鄙視不已了，不過羅文定卻知道，雖然這百戶所破爛，但卻依舊不可輕侮，因為它後面站著千戶所，站著昌國衛，站著整個大明天下。
所以雖然從骨子裡看不起這百戶所，他今天還得來走這麼一趟，向這裡的百戶行賄。
也許是得到了手下的通報，當羅文定的牛車在百戶所官廳的大門前停下的時候，就聽到一陣哈哈大笑，一個滿面紅光的胖大中年漢子就從裡面走了出來，朝著下車的羅文定拱手道：「難怪今早一起來，喜鵲在屋檐叫個不停，原來有貴客駕到，今天什麼風，把羅先生給吹來了？」
胖大漢子名叫王貴，就是這大崗墩百戶所的百戶，十年前羅文定隨著袁家人剛流放到這裡的時候，他就曾來拜訪，見過這位王百戶，如今十年過去，這位王百戶依舊還是王百戶，沒有挪窩，這大崗墩百戶所孤懸海外，撈不到什麼油水，沒有油水，就沒有銀錢孝敬上官，自然也就高升不了了。
「羅某今天不請自來，冒昧打攪之處，還要請百戶大人多多包涵。」羅文定拱手淡淡回禮。
「羅先生客氣了，羅先生請。」
王貴伸手朝里一揖，然後兩人就並肩走入官所大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