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達衣靜靜看著面前的怔愣女子,眸中隱隱有著憐惜,他淺淺一笑:「丫頭,你慢慢想,我就先回去了,他,過半個時辰就可醒來。」
達衣轉身,衣角卻被人拉住,他回眸,卻望進她的幽深眸子里:「他自己知道嗎?」
達衣挑眉:「自然是知道的,醫長老不是都和他說了嗎?」
納蘭紫極眸光一閃,輕輕斂眉,又問道:「你說阿納瓦是神族後裔,與,天地同壽,那為何你要說等你去后,他做阿納瓦?」
達衣一嘆:「新的阿納瓦既然已經在輪迴中出現,那我的職責已盡,也是時候去做達衣自己的事情了。」
他說完,不再回頭,就轉身去了,很快消失在這片草地之上,微風依舊輕揚,草地上卻只剩下她和還未醒轉的桑桑。
她在原地靜靜站著,視線不知散落何處,手裡緊緊握著那塊帶她來到這裡的玉佩,可是握的再緊也止不住心裡的艱澀,視線慢慢聚集,緩緩落在不遠處的那人身上,眸底忽而有淚,原本以為他只是一隻普普通通的白虎,懵懂認她為主,卻偏偏吞了她的玉佩,卻又偏偏吃了瓊華草,做了人,竟是個單純乾淨的少年。
可這些,莫非又是機緣巧合嗎?在她終於下定決心好好留在他身邊的時候,在她終於克服心中執念決定要好好對他的時候,卻得知原來,他不是利亞人,不是那個需要她施捨處子之血保命的少年,不是要等著她左右為難決定的少年。他——竟然是神族神獸後裔,竟然與天地同壽,永遠都不會死,她深深蹙眉,望著桑桑的眸中滿是複雜,那她是不是更加高攀了呢?
人妖殊途,那人和神只怕是更殊途吧?即便是神獸後裔,身上流淌的也是神的血液,人生短短數十年,現在,已經不是她要留在他身邊的問題了,而是,她怎麼忍心讓這單純少年在她去后獨自忍受那錐心之痛呢?
淡淡垂眸,也不知在那兒站了多久,暮色四合,她卻聽見一聲微弱輕喚:「紫紫……」
循聲望去,他剛剛從地上爬起來,一眼看見她的所在,見她看過來,眉眼一彎,笑的燦爛。納蘭紫極斂去心中酸澀,也淺淺一笑,道:「桑桑,你覺得怎麼樣?」
桑桑站起來,納蘭紫極看他長高了不少,眉尖那火把的印記淡淡的,襯的他純凈眉目有些妖嬈,不過倒是比原先好看了不少,頭髮也從原來的銀色變成了火紅的顏色,那個達衣也是如此,看起來是俊美萬分,可是桑桑如此,卻像個純凈與妖嬈結合的少年,此刻立在幾步之外,那一雙眸子清澈透亮不食煙火,比從前更加撩動人心了。
見納蘭紫極怔怔看著他,桑桑抿嘴一笑,走過來牽起她的手,一邊拉著她往回走一邊說道:「我很好啊,沒有不適的感覺,達衣真的很神奇啊,紫紫啊,你有沒有怎麼樣啊?」
她一愣,下意識的看了一眼左肩的傷口,悄悄用手扯起有些破碎的衣裳遮住鎖骨旁邊的傷口,才轉眸笑道:「我沒事,達衣沒有傷害我。」
「可他咬了你,」他早就看見她悄悄伸出的手,暗暗咬唇,卻已經拿開了她的手,視線落在她左肩上,饒是做好了心理準備,他還是倒吸了一口冷氣,傷口已經不再滲血,只是那上面開始結疤,看起來有些猙獰,他眸光顫抖,眸中是毫不掩飾的心疼,輕輕撫上那傷痕,「他雖然沒有要你的性命,可桑桑一樣難過,因為你是為了桑桑才會受傷的。」
她淺淺微笑,握住他的手,柔聲道:「傻瓜,不要自責,這是紫紫答應過你的事,紫紫不會反悔,所以你也不要自責了,好不好?再說傷口現在已經不疼的……走吧,別在這兒站著了,我們快點回去吧!」
剛剛被人咬開的傷口,怎麼可能說不痛就不痛了呢?她只是不想讓他擔心,只好故意忽略那刺刺的疼痛,笑著牽起他的手,一起離開。
葯居里,醫長老讓路路躺在榻上,藍兒在一旁站著,路路一臉的懼怕,偷眼看著在一旁準備器具的醫長老,藍兒見他如此害怕,怕他不肯配合,於是上前握住他的手,柔聲道:「路路啊,讓長老給你檢查一下,看看你的身體,好不好?」
路路眨眨眼睛,看了她一會兒,忽而抿嘴道:「不好,我,我怕痛。」他眼神四處亂瞟,早就看見那桌案上亮閃閃的銀針,身子一哆嗦,眸光里全是懼怕。
藍兒心裡低低一嘆,不知他從前被人怎麼折磨過,此刻卻莞爾一笑,眸光更加憐惜:「你乖,長老不會弄痛你的,姐姐就在這裡守著你,好不好?」
他還是一臉的害怕,身子直往裡縮,藍兒說什麼他都不答應,說什麼都不肯讓醫長老觸碰他的身子,藍兒無法,又怕驚嚇了他,只好柔聲撫慰,醫長老在一旁看著,微微一笑,就去葯櫃中拿出一樣藥草點燃,然後才對著藍兒笑說道:「藍兒,你過來。」
藍兒依言過來:「長老,怎麼了?」
「你把這個想法子給他聞一聞,你放心,這是山茄花,不礙事的,只是讓他暫時昏睡過去,一炷香的功夫我檢查完了,他也就醒了。」醫長老將手裡冒煙的草藥遞給藍兒,囑咐道。
藍兒接過,輕輕抿嘴,卻對著塌上的男子微笑道:「路路,姐姐手裡的這個花有香味兒,很香很香的,你想聞聞嗎?」
男子眸中現出好奇,點點頭道:「我想要。」一手接過她遞過來的草藥,放在鼻端使勁吸起來,忽而咧嘴笑道:「嘿嘿,真的好香——」
話還沒說完,卻一頭栽倒在榻上,醫長老忙上前將山茄花拿開,又將他的身子放平,一轉身,對上藍兒擔憂的眼神,他微微一笑:「藍兒,沒事的。」
藍兒斂眉,卻卻不再說話,靜靜站到一邊去了,安靜的看醫長老為塌上昏睡的男子檢查。
半柱香的功夫過去,就見額間已經冒汗的老者此時長吁了一口氣,放下手中器具,藍兒見狀,忙上前問道:「長老,路路怎麼樣了?還能救回來嗎?」
醫長老重重嘆氣,將她拉出屋子,在屋外站定,才正色道:「藍兒,我方才查看了他的全身,發現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痕不下數百,大多數都是刀劍的舊傷,只是除了這些,他身上還有很多鞭傷,那些都是新傷口,看來曾經有人狠狠的鞭打過他,而且我還在他頭頂的百會穴上看到一處細小的針孔,百會穴是人陽氣匯聚之點,照他目前這樣的狀況來看,應該是有人惡意在他的百會穴上施針,擾亂了他全身的氣脈,所以他才會痴傻,又給他餵了不少的毒藥,他的臟腑功能退化了不少,被毒藥侵蝕的太過嚴重,這樣就致使他忘記了一切,什麼都不記得了。」
藍兒聞言,急道:「那,那能治好嗎?」
醫長老深深蹙眉:「治好並不是難事,需要的只是時日而已,我必須先給他解毒,將他身體里的毒素都清除乾淨了,才能給他施針,然後再煎藥給他喝,大概兩三個月的功夫,也就能好的七七八八了吧。」
藍兒一聽,驚喜道:「真的嗎?到那時,路路就能恢復記憶,就什麼都能想起來嗎?」
醫長老沉吟半晌,微笑道:「若是一般的大夫恐怕還不敢下手,但是在我的手裡,兩三個月之後,他還是從前的他,他會恢復記憶的。」
藍兒驚喜莫名:「那藍兒一定會好好的照顧他,藍兒會跟長老一起幫路路找回從前的自己的。」
面前女子毫不掩飾的喜悅,醫長老看在眼裡,卻忽而蹙眉道:「藍兒,你是不是——喜歡上這個男子了?」
她一愣,垂目咬唇,默然不語,醫長老輕輕嘆氣,微微蹙眉,她不肯回答,他卻一早瞧破她的心思,指著屋內苦口勸道:「藍兒啊,且不說你是利亞人,你對此人是一無所知,你把他弄回莫納,我答應救他已是破例了,你怎麼還能把自己又搭進去呢?」
藍兒蹙眉咬唇,卻反駁道:「藍兒沒有喜歡他!藍兒只是覺得他可憐,不忍心看別人打他,他又痴又傻,已經被人害那麼慘了,我是不忍看他流落街頭,才帶回來的……」
醫長老聞言,低低一嘆:「唉,我都聽桑桑說過了,此人身份絕對不一般,若不是有血海深仇就是他的身份太過耀眼,要不就是他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不然害他的人為何非要讓他失去記憶呢?」老者看著眼前的女子默然不語,知道再多說也是無益,只嘆道,「世間的事,都是有因必有果,你既然遇上了,那也是你的造化,我也就不多說了,藍兒,你將來莫要後悔就好。」
藍兒抬眸看向屋內:「我不後悔,假若再來一次,我還是會救他的。」當日在那酒樓前的相視一眼,那純良眼神已經深深的刻進她的心裡,撩動著她心底最深處的柔軟,那樣的場景似曾相識,她真的沒有辦法扭頭走掉,她做不到。
醫長老忍了半晌,終究沒有忍住,在她轉身的時候,脫口而出:「藍兒,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嗎?對於從前,你一點點都想不起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