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一人蔘軍全家光榮
今日的天色依然陰沉,外面的北風呼呼地吹。屋內沒有燒火,有些陰冷。
之前討論熱熱鬧鬧地展開,第一個議題結束,呂方將大家的顧慮收集了起來。接下來就是分析為什麼何大牛會溜號,他逃走以後會去哪裡,所有人暢所欲言。
有些人罵何大牛是膽小鬼,當個逃兵。袁熙道:「這就不必了,每個人都有難處,咱們只討論可能性,不進行人身攻擊。」
其中一個相貌普通的漢子慢吞吞舉手站起來,道:「我知道何伍長為什麼要跑……」
袁熙聽他稱何大牛為「伍長」,知道是何大牛的老部下,一下子來了興趣,問道:「你說說看,他為什麼要走?我當初可是答應大家,就算是不願意留下,也會推薦去一個好地方,他為什麼要一聲不響地走呢?難道還有更好的去處嗎?」
在袁熙的要求下,所有人需要用同志相稱,就算是他袁熙本人也不例外。所以那漢子道:「報告袁熙……同志……」他緊張地咽了口唾沫,繼續道:「我是何大牛同志的老部下,比較了解他。他是晉陽人,家裡有老婆孩子,父母兄弟,還有田地。當年麴義大將軍從西涼回來,途徑他家鄉,救了他全家一命。他是個血性漢子,講義氣,於是就加入了先登營。現在走,估計是回家鄉了。」
袁熙道:「那他為什麼要不告而別,直接跟我說一聲不就行了?之前又為什麼要脫離先登營,跟我們走?」
那漢子道:「入了軍籍,就脫不了了啊。」
「軍籍?」
旁邊呂方解釋道:「當了兵的,都是軍籍,一家子都是軍戶,從此子子孫孫也是軍籍。估計這何大牛是不願意繼續當兵了,又沒有借口脫逃,正好咱們選人,他就跟了上來,然後途中一聲不吭走了。事後,咱們要麼報失蹤,要麼報陣亡,反正他家在并州,也鞭長莫及……」
經過這麼一解釋,袁熙算是恍然大悟。古代將人群嚴格區分等級,分為士農工商兵等,這軍戶承襲,也是從漢末慢慢形成的,到魏晉南北朝就形成了高峰,直到唐宋這才允許除籍。這個何大牛看來還是有地一族,相當於後世的中產階級,家裡有房有地,有妻有子,自然是不願意在軍營久呆了。所以說,幹革命,還得靠無產階級,赤著腳吃不上飯的,才能吃得住苦。他悄悄囑咐一下呂方道:「你回頭調查一下所有人的家裡成分,農民還是佃戶,家裡有多少地,有些什麼家人,平時有些什麼嗜好,都調查清楚,建個檔案……」
他吩咐完,自己嘆了口氣,道:「可惜啊,他估計是回不到家鄉了。」
剛剛說話的那漢子馬上緊張起來,問道:「大人為什麼這麼說?」
袁熙道:「不是大人是同志……這世道,難啊。一路上光是黑山賊和黃巾餘孽,就夠他受的了。他一個人孤身上路,估計是危險了。就算他平安到了家鄉,馬上并州也要打仗了,他又會被抓壯丁,到時候還是要當炮灰。這世道,哪裡能有個安樂窩啊。」
他解釋了一下炮灰的意思,話鋒一轉道:「在百姓軍里,軍籍是不存在的。我之前也說了,百姓軍,從百姓中來,到百姓中去。以後在座諸位身上,都沒有軍籍這一說,只有軍役,只要服役結束,就能重新當百姓,你愛種田也好,愛經商也好,退了伍,也能領補貼。更別說子子孫孫了,你兒子孫子愛幹什麼就幹什麼!」
那漢子忙問道:「是真的嗎?」其他人也一下子激動起來,前排的人都將身子前傾,湊近過來聽,生怕是自己聽錯了。
袁熙道:「當然是真的。但前提是這天下太平了,不打仗了,否則該抓壯丁還是要抓壯丁,否則誰來打仗啊。但是我可以在這裡給大家打個包票,到時候不打仗了,大家就能除籍,不用再當兵了。而且就算你除了籍,也是領生活費的,這個錢會根據各位除籍時的軍階來定。所以,大家只要打仗賣力,積累功勞,往上升職,等老了就能有個依靠。領了錢回家買房買地,做個小買賣都行。」
這個時候當兵的人大多是麻木的,除了像趙雲張郃身手特別好的武將,能夠當將軍躋身上層,獲封官爵,其他人多為庸庸碌碌,只能一輩子當個大頭兵,這些人板著手指,過得一日算一日,只期盼著下一次戰場上不要喪了命。人在大潮湧動之下,其實是沒有選擇的,只能隨波逐流,期望著這潮流不要將自己擠碎。入了伍當兵的,絕大多數都是沒有地可種的流浪戶,走投無路了,才會主動投軍。也有想建功立業的,但時間長了,能力夠不上,也就死了心。有了軍戶這概念,那些麻木不仁的人想回頭,也沒了機會。
現在袁熙一番講解,頓時為大夥指明了前路。原來就算捱著不死,也沒有什麼奔頭,現在只要積累些戰功,以後除了籍,還能回鄉種田。這就有了指望。大家腦海里頓時出現了一幅田園風光,那是所有人心心念念睡覺前都會想象的畫卷啊。
有些人當場就哭了出來,就算袁熙是騙人的,這個謊言也值得掉眼淚。當兵多少年了,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還有這麼一條路走。這個時代當兵的命賤,如果沒能立下功勛躋身上層,就算是伍長什長,死了也就是死了,一了百了。這些無良諸侯根本沒有能力支付撫恤金,更別說失去戰鬥能力后能有補償金了。最好的出路,就是捱到年老體衰以後,能夠回鄉,但一般人都沒有這個運氣。命如草芥,這話一點都沒錯。
剛剛說話的那漢子突然渾身一震,大聲道:「糟糕,何伍長應該還沒走遠,我去叫他回來。」
袁熙抬頭道:「你知道他走哪條路?」
那漢子道:「他之前跟我說過,會從此地取大路先到信都。他是四更走的,應該還沒有走遠。」
袁熙盯了他兩眼,心想,這傢伙居然知道何大牛幾更走的,也沒有來報告,一點沒有集體概念。但從另外一個方面想,這個人沒有一起跑,說明意志還算堅定。
「大眼,你帶幾個人,帶著這位兄弟騎著馬趕過去找找。如果見到何大牛,就勸勸他,看看他願不願意繼續回來。將我的話轉告他,一人蔘軍,全家光榮。哦,不是這句,是參軍入伍,自由除籍。如果還是不願意回來,那就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