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無垢之識（上）
浩然正氣訣，在百學館不過是爛大街的貨色，幾乎可以說是人手一份，在別人看來除了強身健體和提神醒腦之外似乎也沒別的作用，其實不然，在過去很久的時候，浩然正氣訣其實還有一個家喻戶曉的名頭，清邪盪魔功。
此功說白了，不過就是一份完整的，沒有經過任何刪改的浩然正氣訣，追根溯源都是一樣的，都有著一個泯然於世的特性，那便是——對魔道功法天然的壓制。
然清邪盪魔功的修鍊條件過於苛刻，是要修鍊之人時常保持著清心寡欲的心態，七情六慾不得妄動，與何天問所修鍊的太上摩柯唯我真經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羅睺眼珠子骨碌碌地瞄著四周零零散散的潛伏者，此刻正直夜半時分，月色蔽於雲后，是人精神最為鬆懈之時，雖然說他如今自身實力不存過去一二，但手段還是有的。
勃羅特花，一種在大乾和八荒都極為罕見的花卉，無色無毒，含著淡淡的花香，初聞無感，但卻後勁十足，一旦昏睡過去，沒有兩個時辰是決計醒不過來的。
算計好晚風風向，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尋到最佳落腳點，接著把準備好的花粉輕輕一灑，風一吹，是連蛙鳴蟬噪之聲都絕了。
「廚魔！」
時不待人，早佔先機，方為兵家上策。
褚饃黑袍不解，化作一道墨黑詭風襲向驛站，然而梅百花、胡蘆、何天問三人皆早有警覺，先天之上，諸邪辟易，勃羅特花的花粉早已觸動了他們敏感的神經，身體異樣才現，他們精純的內力便是下意識地運轉了起來，驚醒了熟睡的二女，待得清醒之後，花粉之效已是被清楚得一乾二淨了。
至於何天問嘛，他一直處於修鍊狀態，花粉甚至都近不了他的身。
「一會兒我去對付褚饃，至於你們，去對付那黑影人吧！切記小心為上，若有不妥趕緊退回來，莫要強求。」心覺敏感，褚饃那強大的威脅感早就給何天問敲醒了警鐘，只來得及留下一句話，對方便是已經進入了自己的警示圈了。
五感大衰，加之天色昏暗，地勢陌生，天時地利都於自己不利，此番交戰只能全憑心覺，以軍中之論，亦可說是常人冥冥之中的戰鬥意識，心未動，手先動，心未覺，臂亦擋。
轟--
何天問化作升龍之勢，氣貫周身，一鼓作氣，直挺褚饃，只求一擊必殺，即便不死也求重傷。
褚饃雙目漠然，歷經羅睺秘法，他早就成了一台純粹的殺人機器，一具不壞的身軀，一身龍象的瀚力，不帶絲毫遲疑的攻擊，面對著何天問的強勢一擊，他根本就沒想去躲。
下一刻，他直扛天地大勢，何天問拳發未過半，勢已先臨頭，那幾乎竭盡何天問渾身解數的一拳，毋庸置疑，輕而易舉地便是攪動得天地變色，鬼哭狼嚎，天人之勢全聚於此一拳之中。
然而，雲從龍，風從虎，褚饃面臨著這般絕境，他面不改色，任由何天問的拳勢覆蓋己身，刺啦——
一身密不透風的黑袍被扯成縷縷寸布，隱隱之中，另一股偌大的勢頭醞釀得差不多了。
兩人距離越發接近，上百步，百餘步，一百步！
雙方齊齊步入了對方的攻擊圈，各自頂著對方營造出來的勢頭，一拳揮出！
這個剎那，石破天驚，風雲變色，兩人滯於空中，強大的勁力在不斷互相抵消，但還是何天問更勝一籌，褚饃雖肉身至聖，但他之力有如無根浮萍，用之則盡，何天問卻不然，他修為境界皆為通天，天不滅則力不絕，此消彼長，何天問自然居於上風。
可惜的是，褚饃肉身強悍，縱使何天問全力一擊，也不過是讓褚饃向後滑開了數丈及廢了他的半條臂膀，何為半條？那是因為褚饃肉身抗打能力之強實在逆天，一記分金裂石的重拳，也就才將他一條臂膀的行動力廢了大半。
以褚饃那般絕情絕性的狀態，他那條臂膀可還是能利索地攻擊防禦的，不過是力道弱上了些。
趁著褚饃身形尚未恢復，何天問也是乘熱打鐵，抓著機會就欺身而上，使得都是亂拳，如今招法於何天問已然無用，還不如亂拳來的實際，逮啥打啥，只想著削弱褚饃的行動力，爭取將對方留下來。
另一頭，羅睺也是無暇顧及褚饃，只因面前的兩個女娃子太難對付了，他也想不到，自己上次逮住的兩個女娃子不過才過了幾日啊，竟就都突破先天了？
儘管二女才臻至先天，且沒有廝殺經驗，但修為就放在這，加上多日苦練拳腳功夫的結果，羅睺也是萬般頭痛，本來想著籍著褚饃金身圓滿，兼之自己的輔助，再要挾一次對方應並非難事，殊不知，此行竟是如此多生枝節，不管是潛伏在何天問周圍的百學館門人還是臻至先天的二女都讓他感到了不安。
正欲羅睺找機會對那胡蘆下藥，以制約梅百花的時候，不料梅百花卻是眼尖瞧出了羅睺的詭計，七層隔空勁力從鼻尖拂過，只差一點羅睺的鼻樑怕是會被梅百花給打斷。
「蘆兒，只用勁氣打他！以防有詐！」
「好！」
羅睺咧著嘴，心中的鬱悶無處宣洩，二女不近身，他只能處處受制於人，看著梅百花，他的瞳孔之中充滿了憤恨！
擾他事者，殺無赦；阻他事者，殺無赦；壞他事者，更是……殺無赦！
邪念一生，便是手段盡出，此番他帶出來的東西雖不多，但無不是稀罕東西，不是致命的，就是救命的，用在敵人身上的，不用多說，自然是前者。
蝕骨針，腐皮釘，化屍水……，加起來，怕是做出這些東西的材料與當初熬制七彩靈粥的那些靈果靈材相之不遠了。
羅睺一手天女散花，什麼古靈精怪的暗器和毒藥都齊齊灑了下來，二女有感，面面相覷，心中皆是大駭，激流勇退方才躲過了這一劫。
然而梅百花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她便是覺得眼前一黑，一個跟頭差點就要栽到地上。
「姐姐！」
「百花！」
何天問心有所感，這一分神，卻是給了褚饃最好的反擊機會，一記高抬旋風腿不加蓄勢就使了出來，凌冽風聲炸響，何天問只趕得上用罡風纏繞的雙臂擋住了這一著。
咔——
久違的，何天問感覺到了來自手臂上的疼痛，但是，不知為何，他是覺得自己的胸膛之中還有著一處痛楚，甚至與手臂傳來的隱隱刺痛比較起來更是要重上三分。
目光再次落在梅百花的身上，看著她變得煞白的臉色，一瞬間，何天問彷彿悟了，他的眼神變得空洞，與褚饃的眼神看起來竟是一般無二，但是他的思維卻是在以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狀態高速運轉了起來。
一幕幕梅百花的笑靨嫣然從腦海中掠過，漸漸地，範圍便是不再囊括於她一人了，胡蘆、妃煙羅、彭溫韋、他爹、他娘……，所有曾經牽動過他思緒的人在這一刻全都浮現在了他的腦海之中，無一例外，這些人對何天問都有著特殊的意義。
倏地，一切又回歸了黑暗，空蕩蕩的黑暗之中只剩下了何天問一人，還有，愈發響亮的心跳聲。
咚……咚……咚……
我，想保護他們！
何天問沉溺在了黑暗之中，在死寂的黑暗裡頭驟然出現了一個散發著璀璨光芒的點，光，遍布了開來，光，無所不在！
啪啪啪——
雙眼皆是漠然的二人還在你來我往地交著手，不過何天問的瞳孔中開始亮起一種前所未有的神光，這股神光正以著一種烈火燎原之勢覆蓋住了何天問的周身，淡然，像是一直都是如此一般。
只是，從這個瞬間起，何天問的身上就是多出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這種「東西」怕是只有高僧大德還有得道高人方能看出點苗頭，畢竟覺悟不是誰都能明悟的。
即便是何天問現在，你要讓他說清楚自己的覺悟，他也只能是一頭霧水，因為那只是一個概念，一個輪廓。
何天問身上出現的變化，只有褚饃感覺到了，後者不自覺地一頓，像是在忌憚著什麼，何天問也就找著這一空子，沖向了梅百花。
「女娃娃，給我讓開！」
「不讓！」
羅睺一記得手，想要再進一步扼制住梅百花，可胡蘆那小身影卻是毫不畏懼地攔在了他的跟前。胡蘆人小靈活，加上適應了羅睺的節奏，一時間，還真的成功牽制住了羅睺的腳步。
羅睺疲於應對，胡蘆身體不支，在這焦灼的戰況下，還是讓羅睺這根老油條給搶了一步，也不怪胡蘆，瞧她汗流浹背的模樣應該也是吸入了一些不該吸的東西。
可世事難料，就在羅睺以為自己快要得手的時候，一陣罡風從身後襲了上來。
羅睺曉得化魔金身法，但自己可從來都沒練過，待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是陷入了罡風所構成的漩渦裡頭了。
刀山火海，不過如是。
「呀啊！」
嘭——
罡風被強行轟開，羅睺的身影再次映入眾人眼帘，然而何天問此刻已經到了梅百花的身旁且將後者扶了起來。
「呼呼呼——你們該死！」
羅睺身上黑霧大揚，大有遮天之意，在怒意上頭的狀況下，他已是忘了此番的目的。
何天問緊盯黑霧，他有感覺，這不是虛有其表的，然還沒輪得上他出手，四面八方就是湧現了好些百姓。
之所以說是百姓，那是因為他們身上都看不見習過武，練過功的痕迹，但是他們身上都有著一種莫名的勢，憑著這種勢，黑霧竟是不敢接近他們，何天問心中一凜，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下意識地就去運功模仿起了這種勢。
不知是何天問通了心覺和無垢識的緣故，還是他的天分真的很高的緣故，不管怎麼樣，何天問還真的是一下子就摸索出了一點頭緒，他身上若是若非地出現了浩然正氣。
這下子，是連羅睺都駭然了，不想何天問還練了浩然正氣訣，這還用得著打嗎？
朝天一掌，是把整片黑霧都給轟散了，露出了皎潔的月光。
「清邪盪魔陣，結！」
悉悉索索，百學館門人作勢要把褚饃還有羅睺給圍困起來，奈何褚饃練就的乃是金身，雖用的是邪法，可身上卻無丁點內力，加上煞氣，血氣盡皆內斂，這個陣法更是起不了絲毫的作用。
「廚魔，過來抱著我衝出去！」
在羅睺的指令下，又是重映了上次的一幕，褚饃扛著羅睺輕而易舉地便是突破了一眾人的包圍遠離而出。
「何天問，你別以為你不告訴我，我就找不到！」
大敵離開，何天問的注意力立馬回到了梅百花和胡蘆的身上，經無垢識的加持，何天問很是輕而易舉地就處理好了二女體內的毒素，不過鑒於二女中毒的時間久了些，且一人中的是混合之毒，一人則是中毒運氣加劇了反應，總而言之，二女都元氣大傷，一時半會都成不了戰力了。
「呼——」
見到何天問逼毒結束，方才領頭結陣的百學館門人——林朗，適才走到了何天問的跟前行禮說道：「小生林朗，不知何少俠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何天問眉毛一蹙，他聽不清林朗所言，只能覺察到此番來者並無惡意，以及還有深深的震驚。
經過一番揣摩，何天問打算出言試探一下對方：「你們是法家派來監視我們的？」
「呃。」林朗愕然，隨即面露苦笑無奈於何天問的直接。
林朗不知，自己的心思正在被何天問揣測著，經過一輪問非所答的交流，兩人是一人頭疼至極，一人瞭然於心。
對著一個問非所答的人，不管是誰都會很頭疼的，尤其是你說不過，又打不過對方的時候，林朗也是第一次見到像何天問這樣的人，簡直就是無從下手。
但是何天問則不然，他可是摸清楚了林朗的心中所想，此時心中一片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