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欲做何人
牛皮軍帳內,寬闊敞亮,袁瀾跟許攸才剛進入便看見了一條一直蔓延到一張楠木桌前的黑羊毛蜀褥。
黑羊毛難得,編製這麼長的一條蜀褥更是不易。
可是真正珍貴的是那一張楠木桌子,楠木有三種,一曰香楠,又名紫楠;二曰金絲楠;三曰水楠。其中金絲楠木專用於皇家宮殿,香楠、水楠則多用於王公大臣府上。太平時候楠木都極為稀罕,現如今天下已亂,各地不寧,楠木則更顯其貴重。十八路諸侯裡面,能夠得到的恐怕沒幾個。
袁紹背後的實力,看來遠比袁瀾想象的要強。
「攸拜見主公。」許攸朝著軍帳內正襟危坐的黃袍中年恭敬道,即使兩人當年是好友。可現在,他已經奉袁紹為主。那麼,他就需以臣下之禮待袁紹。恃寵而驕,非明智之舉。
袁瀾順著許攸的聲音,看向了前面的黃袍中年。相貌英俊,眼神淡漠,平靜的面容似刀刻出來一般,冷峻威嚴。多年的身居高位,早已養成了他莊重肅穆的氣質。
他,就是袁紹,袁瀾的生身父親。
原本以為自己可以很平靜的面對他,可真正見到他的這一刻。袁瀾心緒卻格外的不寧,莫名的躁動了起來,身子竟有些顫抖。那不是恐懼產生的,是恨意在燃燒他。
熟悉的面孔,熟悉的神情,一如當年一般,從未變過。
他,失神了,陷入了回憶的漩渦里,呆愣在了原地。
察覺到了袁瀾的異樣,許攸故意輕聲咳嗽了一聲。
那一聲咳嗽聲如驚雷般劈在了袁瀾心頭上,一瞬間將所有的回憶畫面全部都劈碎了。他知道自己剛才失態了,當下立馬深呼吸了一口氣,強壓下那些負面的情緒,調整了一下自己的狀態,恭順道;「瀾,拜見父親。」
袁紹連頭也沒有抬起,只是淡淡道;「舟車勞頓也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這就是多年未見的父子,寧可用客套話,也不願多見。所謂的血脈濃於水,在這裡應該是淺淡如清水吧。
袁瀾真的很想轉頭就走,可是他不能這麼做。弱者,是沒有資格得到強者的尊重。蛇,欲吞象,那必須長成巨蟒。
他還年輕,有的是時間,願意等。
所以,袁瀾一改溫順,猛地向前邁出一步,昂首挺胸,眼神堅定的正視袁紹。
「瀾再此冒犯了,敢問父親,是要做霍光,還是王莽?」
霍光是漢武帝時期的重要謀臣,漢武帝死後,他受命為漢昭帝的輔政大臣,執掌漢室最高權力近二十年,為漢室的安定和中興建立了功勛,成為西漢歷史發展中的重要政治人物。
至於王莽,他是西漢外戚王氏家族的重要成員,其人謙恭禮讓、朝野有威名。西漢末年,社會矛盾空前激化,王莽被視為能挽救危局的不二人選。後來,王莽代漢建新,建元「始建國」。
霍光、王莽,一個是做了一輩子的漢室忠臣,一個是從漢室忠臣變成了新朝建立大帝。
袁瀾是借這二人在問袁紹的志向,是甘心做繼三公之後的第四公?還是逆流而上做那開國皇帝?
許攸眼睛一眯,眯成了一條縫,有點意思。
袁紹神色自若,並未有半點變化,完全看不出他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做霍光,又如何?」袁紹反問道。
袁瀾嘴角上揚,勾出一個滿意的笑容,道;「若做霍光,父親需要在幾天之內籌備好糧草,然後立即發兵雒陽。若是去的慢了,讓董卓挾持著小皇帝逃回長安可就麻煩了。」
「大戰尚未開啟,你是如何料知董卓將要逃離雒陽,莫不是在誆我么?」說到最後,袁紹語氣加重,眼神凌厲。
觸及到袁紹蘊含威懾的眼神,袁瀾頓覺壓力倍增,但他明白此時若是退縮下去了,那他將在無出頭之日了。於是硬著頭皮,他繼續說道;「董卓發跡於西涼,數十年的經營,西涼那裡已經被他完全掌控。且他又跟關外羌族相交甚密,若在西涼,只消他一言,羌族人定會傾囊相助。地利、人和,董卓都已佔據。唯一的欠缺的,便是天時。而我們的小皇帝,便是他的天時。董卓若是能帶小皇帝回西涼,其中好處不言而喻。」
袁紹眼神微變,隨後收回了視線。
沒有了袁紹的鋒芒注目,袁瀾鬆了一口氣,道;「反觀董卓倘若一直呆在雒陽,則將面臨跟關東軍大戰的局面。縱使他西涼鐵騎戰力無雙,可是關東軍數十萬人也不容小覷。兩軍一斗,無論結果如何,董卓的西涼鐵騎必將損失慘重。西涼鐵騎,可是董卓權傾朝野的資本。他,又怎麼捨得自己的依仗被消耗在這裡。」
「雒陽,現如今已是天下漩渦中心,一經捲入則將粉身碎骨,唯一躲避的方法只有撤出雒陽。待董卓回到了西涼,在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盡數佔據的情況下,只要關東軍敢率軍進入,他有的是辦法讓關東軍殞命西涼。」
「所以,董卓必定將撤離洛陽。父親若想做忠臣,可要加緊時間進攻雒陽了。」
許攸沒有說話,只是看向袁瀾的目光里多了幾分欣賞。好聰明的小子,雖說他也看出了董卓欲撤長安的心思,可袁瀾才十六歲就有這般見識,難得可貴。
「做王莽,又如何?」袁紹似完全沒有感到一點驚訝,依舊是用不在意的語氣問道。
袁瀾緩了一口氣,詭異道;「若做王莽,可放董卓回長安。董卓殘暴,在雒陽已經敢公然廢帝。一旦回了長安,恐怕會變本加厲。屆時,董卓踐踏漢室的越激烈,漢室在天下的影響則將越薄弱。漢室一衰,那將是我們袁家興起的最好機會。」
「漢失其鹿,群雄逐之。現在一同討伐的諸侯,保不準在未來會成為父親你爭霸天下的絆腳石。而此時,瀾有一計,不但能夠讓我軍聲威更甚,而且能夠削弱其他諸侯的實力。」
袁瀾停頓了一下,旋即吐出了四個字;「斗將,削敵。」
「二公子此計正妙,恰好前些日子王匡、孫堅接連大敗,關東軍士氣受到嚴重打擊。主公可借鼓舞士氣之名,激各路諸侯麾下武將出營挑戰董卓大將。」許攸在一旁接上了袁瀾的話,他沒想到袁瀾獻上的計策竟是這個。不過,此計讓他很滿意。
千軍易得,一將難求。麾下士兵縱使在精銳,可是沒有勇力過人的武將指揮,那不過一群烏合之眾罷了。
斗將計一出,無論結果如何,董卓跟其他諸侯麾下武將必將損失慘重。鷸蚌相爭,他們才好坐收漁翁之利。袁瀾此計,妙得很。
許攸的話讓袁瀾心裡一驚,急忙問道;「許先生,孫堅大敗?前些日子,瀾跟文將軍經過魯陽的時候,觀孫堅軍兵強馬壯,怎麼才過去沒幾日就敗了?這是怎麼回事?」
許攸狐疑的看了一眼袁瀾的表現,道;「二公子,前幾日傳來消息孫堅率軍向梁東進發,輾轉攻打洛陽。不料被徐榮包圍,全軍潰敗,只有孫堅和十幾個騎兵突圍逃出,就連孫堅麾下四大將之一的祖茂也在此戰中戰死了。」
袁瀾驚訝之下又覺得有些不對勁,孫堅可不是一個有勇無謀之人,尋常武將對上他的謀略恐怕要甘拜下風。再說其麾下的長沙軍就算對上了西涼鐵騎也有一戰之力,敗了也就算了,可又怎麼可能落得全軍覆沒的慘淡下場。這場戰役,透著蹊蹺。可他畢竟沒有親自經歷過那場戰役,任絞盡腦自然也不會知道事情的經過,索性便不想了。
忽然,在袁瀾眼前浮現出了孫柔嬌媚可人的模樣。一時間,他心亂如麻,禁不住揪心緊張了起來,也不知道她有沒有受傷。雖然知道孫策武藝不俗,一定會好好保護孫柔。可現在連祖茂都戰死了,由此可見那場戰鬥有多慘烈。單憑一個孫策,還能保護得住她么?她一個女孩子,在戰場上該有多危險啊?他不免又將心提了起來,一股焦慮迅速從他心口蔓延出去。
這時,袁瀾倏然看到了許攸意味深長的目光,驀得一驚,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表現盡數落入了許攸眼中,也顧不上許攸會想書名。但他也明白此時的他什麼也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只能暗地祈禱孫柔平安無事。
儘管很挂念孫柔的安危,可是他現在必須要冷靜下來,繼續將他未說完的話說完,先前所做的一切可不能功虧一簣。
「盛名之下其實難副啊。」許攸見袁瀾恢復了平和便不再多看了,又輕悠悠的說了一句。
袁瀾從許攸的話里感受到了一股幸災樂禍,轉念一想,便知道董卓的捧殺之計奏效了。
儘管十八路諸侯們都看不起董卓,可事實上董卓卻是大漢如今名義上的相國大人,當今天下的第一勢力強者。有人的地方,就會有攀比。十八路諸侯里身份、勢力比孫堅強的人多的是,可董卓卻偏偏派華雄親自前往找孫堅和親,這讓那些自視極高的人怎麼想?難不成自己還比不上一個寒門出身的武將么?
可現在聽聞孫堅被董卓打敗的全軍盡沒,其他諸侯們自然心花怒放了。他們肯定在笑原來董卓看重的人也不過如此,他們的內心自然也就平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