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四章 仆不如也
弘農乃故秦的函谷關,漢時的舊函谷關,看著難受,然而事實就是如此。
若得關中,控扼此處,則只需少許兵力駐紮此地,即可守住不失,之後專註提升國力,屯兵積糧,等待天時,待時機一至,出關必所向披靡。
先秦戰國時,無論六國伐秦或者五國討嬴,皆潰於函谷關下,伏屍百萬、流血漂櫓。而秦攻中原,卻勢如泰山壓頂,防無可防。反之,若中原關東六國得了此處,則取八百里秦川易如反掌,如探囊取物般,守無可守。
望著如今面前的殘破城牆,伏泉暗暗感慨,誰也想不到千年之前這座關中百姓心中的雄關,如今只剩城牆屹立,卻是再也不能恢復往日氣勢風采,實在令人唏噓。
漢時有這麼一種說法,傳流頗廣,言道西漢樓船將軍楊仆數有大功,恥為關外民,上書乞徙東關,以家財給其用度,武帝意亦好廣闊,於是徙關於新安,去弘農三百里。
伏泉自詡如今頗讀兵史,自知此論大為荒謬,武帝何等明主,縱窮兵黷武,將文景二帝所留國力耗盡,卻也不會因此事而貪戀臣下錢財而下此令,之所以如此,而是有著國策轉變的原因。
當年漢高祖開國后,定都長安,理由是關中可以」阻三面而守,獨以一面東制諸侯。」因漢初分封異姓王,國有大患,不可不防,後來隨著漢高祖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盡敗諸王,接著便有「非劉氏而王者,天下共擊之」的白馬之盟,以親王鎮守國土,孰料又有七國之亂。
而這漢初的亂局根源就在於朝廷只能控制關中,漢武帝一世雄才,自然有所思量。因漢朝之本在關中,關中與關東分界在函谷關,因此,關界東遷三百里就是擴邊關中。另外,漢武帝時版圖已非戰國格局,大漢國享有九州大地,再無需憑崤函之險、桃林之塞而守,反而需要加強對關東的控制,距離雒陽僅數十里的新函谷關便是為此而生。
奈何口口相傳,舉世積訛,三人成虎,輿論難詛,漢武帝這頗具戰略意義的舉動,反而成就了楊仆的臉面,也是世事無常,甚難琢磨。
進駐弘農,已至傍晚,為了軍紀,防止兵士入城難以管控,以及不想暴露大軍人數超標的事實,大軍便於城外紮營。
伏泉隨段熲一起入城,拜會弘農官吏,雖說此戰他是主將,可是段熲名聲太大,伏泉可不敢真擺上官威風,指揮段熲,所以一直以禮相待,倒是未曾見段熲有何不滿。而段熲雖說軍事上戰術超絕,政治上頗為看不清局勢,但是起碼也明白伏泉意思,同時還因為他如今轉投外戚緣故,在伏泉如此以禮相待的情況下,也是對伏泉恭敬有加,兩人之間還算和諧,沒有出現伏泉預料中的那樣,段熲礙於皇帝和外戚的面子,對自己不情不願。
入城之後,見過弘農諸官吏以後,伏泉便要求弘農官吏準備酒肉犒軍,有段熲和伏泉在,弘農官吏自然不敢怠慢,當夜漢軍大軍便是酒肉齊聚,使得兵士盡興,把闖過崤函古道后,不能進入弘農休整的情緒全部一掃而空。
當然,兵士有酒肉,伏泉和段熲這兩人自然也不會缺,弘農官吏直接在郡署就辦起了酒席歡迎兩人前來,然後又換來無數樂伎作陪,一時倒也盡興。隨著夜色已深,無論是段熲還是伏泉都婉拒城內官吏的留宿請求,兩人結伴策馬出城而去,身後數十騎士緊緊護衛。
「流川為何也不留宿弘農?弘農世家繁多,所訓女伎皆有姿色技藝,少年人寒夜孤處軍帳,豈非自食苦楚乎?」
路上,段熲少有的和伏泉開著玩笑,似乎也對伏泉竟然能在酒席上面對那麼多貌美少女而保持鎮定,沒有應諾那些弘農官吏的留宿邀請十分好奇。當然,因兩人皆為列候,而段熲本人更是食邑為一萬四千戶的新豐縣侯,年紀又足以做伏泉爺爺輩,即使伏泉身為其主將,段熲也對伏泉稱呼上沒有太過敬重。
「段公與流川一齊出城,何必言流川自食苦楚?」伏泉笑著還擊道,似乎對於段熲臉上頗有男人見了都懂的曖昧笑容,視而不見。
「仆不同,如今仆已年過半百,於女色之事已無太多興趣,反觀流川,正值壯年,於女色之前有如此定力,大漢青年才俊一輩,實屬難得。」
「過譽!過譽!段公太過譽了,泉實難當此重語!」伏泉連忙謙虛起來,隨後又道:「余幼時便喜兵事,最喜吳子治軍,嘗聞吳子『與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設席,行不騎乘,親裹贏糧,與士卒分勞苦。卒有病疽者,起為吮之』,今若余留宿城中,令城外八千大軍呆于軍帳,如何可使三軍用命效死?故,今夜必會營帳也。」
段熲聽后詫然的看了一眼伏泉,隨後一直搖頭嘆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仆累盡半生方知如此,爾竟小小年紀便知,真少年英才也!仆不如也!」
這時候段熲才明白為何伏泉年少出仕,就屢屢出師得勝,原來竟是如此,因為他竟然將自己半輩子才明白的軍事道理,少年時候就明白了,真是令人意外。
想他段熲當年平羌,之所以屢屢得勝,最重要的一點便是部下效死,不似以往漢朝軍將,只顧個人利益,剋扣軍餉,中飽私囊,導致兵卒不肯用命,甚至還有漢軍兵卒逃走投降羌人的士氣屢有發生。而後來,當段熲掌兵,嚴於律己,行軍仁愛,士卒有疾病,親**問、裹傷,在邊境十多年,沒有睡過一晚好覺。也因其帶兵如子,使得士卒歸心,即使後來屢屢因為段熲犯險長襲而導致軍中無糧,兵卒也為其效死,寧願吃馬肉喝雪水,也要追隨其滅羌,這才有他平羌一百八十戰,少有敗績的戰果。
夜已至深,兩人又策馬閑聊,直到軍營,這才作罷。
元鼎「三年冬,徙函谷關於新安。以故關為弘農縣。」摘選自《漢書》卷六《武帝紀》
吳起者,衛人也,好用兵。魏文侯以為將。起之為將,與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設席,行不騎乘,親裹贏糧,與士卒分勞苦。卒有病疽者,起為吮之。
摘選自《史記·孫子吳起列傳》
凡百八十戰,斬三萬八千六百餘級,獲牛馬羊騾驢駱駝四十二萬七千五百餘頭,費用四十四億,軍士死者四百餘人。更封新豐縣侯,邑萬戶。熲行軍仁愛,士卒疾病者,親自瞻省,手為里創。在邊十餘年,未嘗一日蓐寢。與將士同苦,故皆樂為死戰。
摘選自《後漢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