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寂靜的冬天
離開莎萊娜以後，海爾弗拉斯再度投身到了熟悉而又陌生的生活之中，再度面對來自現實的狂風暴雨。
準確地說，海爾弗拉斯和那些彩色龍里真正意義上的優秀者相比，差的實在太多了，他的天賦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尋寶天賦，完全沒有戰鬥能力。而本身就身為彩色龍里起點最低的白龍，也讓他和其他龍的差距更大，即使他比他的同族更加早慧，卻也無法彌補太多。
更何況，海爾弗拉斯所要面對的敵人，也並不好對付。
不過也許是命運的指引，他和莎萊娜的再一次見面，比雙方預想之中的都要快。
那是四年後的又一個冬天，漸漸闖出了一些名氣的海爾弗拉斯，再度被金屬龍們列入了通緝令之中。同樣是四年前追殺他的那名天翼隨者出手，然而戰鬥的結果卻和海爾弗拉斯想的完全不同。
那一天，漫天的大雪在銀龍之隨者的魔法之下，變得更加狂暴。足以匹敵高階傳奇強者的銀龍那巨大的雙翼完全展開，他的兩側翼下，各有數道鋒利的透明風刃憑空浮現，對準了虛弱不堪的海爾弗拉斯的各處要害。
「惡龍，四年前你運氣好，這次我想知道你還能不能有那樣的好運氣了！」
「難道……就這樣結束了嗎……！」
海爾弗拉斯拚命地掙扎著，然而，他已經無法再用出任何力量了——對一條一切都平平常常的白龍而言，面對天翼隨者這樣的西大陸執法者，能夠堅持到這個時候已經很不容易了。
認命似地閉上眼睛，本來以為如今自己的實力已經可以與天翼隨者相比了，然而事實無情地告訴他，還差得遠。
然而下一刻，周圍的空間迅速轉換，耳邊傳來了天翼隨者的驚怒吼聲：「你……你這是在和金屬龍族作對！」
海爾弗拉斯驚疑不定地睜開眼睛，視線中便出現了那個女人虛弱中帶著欣喜的笑容。
——就像猜測的那樣，莎萊娜在關鍵的時候趕到，不惜擋了天翼隨者的一擊，隨後發動傳送術救走了海爾弗拉斯。
如此一來，也就意味著她徹底成為了「惡龍的同夥」，被通緝的對象。
「至少，現在我們更接近一些了。」她笑著說。
海爾弗拉斯一時語塞，過了很久才點了點頭。
沒有更多的言語，彷彿從那時起他們之間就更加默契了。
他和莎萊娜從此結伴而行，莎萊娜不再掩飾自己的感情，而他也不再刻意排斥她。
後來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很多人都看過一條白龍與一位女子共同出現的樣子，他們情投意合，雖然種族不同，雖然散發著不同的氣息，卻像是本就應是一套的鑰匙和門鎖一樣，和諧得看不出什麼異樣。
試圖向莎萊娜打聽他們的故事的人也沒有斷過，然而她只是笑，也不在一個地方過多地停留。因為，那只是一個不合格的德魯伊的任性。有可能的話，莎萊娜希望其他的德魯伊不要像自己一樣。
後來，吟遊詩人們為他們編造了一個故事。
這個故事，真的很美，很美。有時莎萊娜自己都羨慕，她如果真的經歷過那個故事該有多好。
她沒有這個故事的開頭。
可在這麼多年裡，她一直在努力地續寫這個故事。
他們走過幽深的森林、荒蕪的沙漠，他們在銀月下觀賞星雨降臨的夜空，他們在烈日下共同對抗強敵。
他們默契至極，一個眼神就能表達自己的內心，並且將全部的心意傳達到對方的心頭。他們的種族不同，彼此的羈絆卻超越了不知多少情侶。他們一同生活了整整五年，在坎坷的命運之路上兩人相互扶持，沒有一次爭吵，沒有一次惱怒。
莎萊娜一路陪伴著海爾弗拉斯，直到又是一個雪夜。
那名兩度失敗的天翼隨者，這次布下了天羅地網，不但召喚了一條銀龍助手，還專門雇傭了一支在西大陸頗有名望的冒險者團隊，伏擊了他們。
海爾弗拉斯和莎萊娜努力迎擊，雖然非常艱難，卻還是逃了出來——然而這一次，他們的運氣用完了，海爾弗拉斯重傷，而莎萊娜則受了無法治療的致命傷。
翻滾不休的大雪中，海爾弗拉斯抱住莎萊娜漸冷的身體，第一次感到了心臟被割裂的疼痛。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身為邪惡龍的自己，不該有這種感覺不是嗎？
因為，他最在乎的……是自己才對！
「莎萊娜，我不許你死。」
彷彿想要擺脫這種感覺似的，他定定地看著她，「你已經把命交給我了，所以只有我能讓你死。」
「抱歉……這次，好像是真的不行了……」莎萊娜勉強笑道。「對不起，我不能繼續陪伴你了……」
「果然，人類的女子，就是這樣不可靠。」心裡有什麼東西沉下去了。
「你呀，還是這麼冷漠呢。」莎萊娜忽然噗嗤一笑，就像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一樣。
「是嗎？」
「那，再見了哦。」
「嗯。」
白龍抬起頭來，他不想表現出什麼脆弱的樣子，因此他沒有看到莎萊娜的眼睛，也就不會知道，莎萊娜最後的想法是什麼。
能幫助你做點事情，真好……
知道嗎，我一直都覺得，能夠和你相遇，真是命運對我最大的恩賜了。五年前，在看到你即將被殺死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此生最大的意義就是保護你，替你阻擋厄運，然後讓你完成你的心愿！
這是只有我的體質才能做到的事，這是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
現在……我已經做到了。
莎萊娜閉上了眼睛，發動早就記錄下來的那個魔法。
「天賦……轉換！」
當海爾弗拉斯驚駭地察覺到自己的天賦能力發生巨變的時候，他才明白了莎萊娜最後的苦心。
那是龍族歷史中只出現過一次的，號稱攻防一體的完美上級天賦，即使比起天道智慧那樣的終極天賦，也只差一檔而已。
「不，不！莎萊娜，我寧願不要這個天賦，我只想你活著，我只要你活著啊！」最後一刻，海爾弗拉斯再也顧不上所謂的龍的形象，強裝出來的冷淡轉眼破碎，他無助地嘶吼著，渾身顫抖。
然而莎萊娜氣息漸消，徹底死去。
「……再見。」
不知過了多久，海爾弗拉斯這才垂下頭來，小聲說道，就如同進入了垂暮階段的巨龍那樣。
這一刻，他像是失去了全部的生命的氣息。
當天翼隨者率領著冒險者追過來的時候，看到的正是這一幕。
——大雪漸漸掩埋了女子的身體，而一旁，白色的巨龍凝如石像，一動不動。
片刻之後，再度恢復了寂靜的雪地之上，年輕的白龍將女子遺留下的一套衣服裁成白布，裹住了自己的雙眼。
知道嗎，我也已經下了決心，既然你已經迷失在了這寂靜的冬天裡……
我，就永遠也不會再睜開眼了。
這樣的話，你將會永遠存留在我的眼中。
我就永遠不會忘記你那時的模樣了。
……
「『寂靜』，這就是我的天賦的名字。」
海爾弗拉斯緩緩地說道，雖然他的聲音很平靜，幾百年的時光似乎也確實埋葬了一切，可艾洛能感覺得到，那雙白布下面的眼睛里，此刻正涌動著什麼樣的情感。
「後來的幾百年裡，我不見任何人，只是想帶著莎萊娜的遺骸度過此生。」海爾弗拉斯微微苦笑了一下，「不過，幾個月前，我的想法改變了。」
隨後，在艾洛越發深沉的目光中，他說出了這個故事真正的結尾。
幾個月前，晨曦教廷與金屬龍族對邪惡陣營的打擊力度忽然加強，海爾弗拉斯的巢穴也受到了波及。最為神秘的天翼隨者——「荒之龍」威爾，率領著幾名手下突襲了巢穴，並在激斗中破壞了海爾弗拉斯用於維持莎萊娜身軀不腐的魔法陣。
因此，莎萊娜的遺體瞬間流逝了幾百年的時間，就這樣在海爾弗拉斯面前化為了塵埃。
「——從那時起，我終於徹底明白了莎萊娜幾百年前就明白的那件事。什麼隱世，什麼中立，都是不存在的。既然身為彩色龍的一員，就註定要與金屬龍為敵，直到其中一方徹底被擊敗為止……我沒有莎萊娜最初的願望，也不想與金屬龍和平相處，所以我在等著你，艾洛。」
海爾弗拉斯的聲音變得莊嚴起來：「我在等你召喚我的這一刻。我知道你的事，也知道你有召喚其他巨龍的手段。在我認識的巨龍之中，能夠帶領我們走向勝利的，只有你。」
伴隨著一個略帶敬意的俯首禮，白龍海爾弗拉斯終於結束了自己顯得有些漫長的講述。
而艾洛，也輕輕地嘆息了一聲，眼中的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不同於純粹以理性行事，真假難辨的UD-286號，這一次，艾洛沒有讓海爾弗拉斯用自殺的方法證明忠誠。因為，從剛剛的講述之中，艾洛已經看清楚了這條古白龍的內心。
「我答應你。歡迎來到托卡馬克派，海爾弗拉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