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堪憐詠絮才（五）
何洛傳承頗有來歷，一身所學乃是仙道正統先天大衍之道。這原是天下算之一道的祖宗，修鍊至高深處甚至可以象天法地乃至推衍宇宙。但這門算學從來都是玄之又玄晦澀難懂，自古以來就傳承艱難。
在他看來，桂圓講的東西雖然更接近於實用小道而非天地大道，但卻難得的自成一派，而且脈絡清晰明白易用，其中自有美妙之處，正可以為他所學的補充。於是他連連追問，而桂圓恰好也有意向評委展示才藝，挑挑揀揀地選了一些實用有趣卻又不至於引起太多懷疑的東西說給何洛。
「世間因果之間的聯繫極為微妙，即使窮究其因，也未必能夠推算得果。而悉知其果，更不代表能夠逆推成因。」
桂圓將記錄冊上的某頁指給何洛看，「這是我改進清靈丹的製法的筆記。」
何洛順著她所指的地方看去，果然密密麻麻地用奇怪的符號記載了許多數據。
桂圓繼續道：「清靈丹是補益靈氣的丹藥，可以幫助練氣和築基期弟子修鍊。可惜這味丹藥易煉難成，它由數種分別具有金木水火土五行靈氣的主葯調和而成，這其中細微之處很難把握，廢丹率高極高不說，就算最終成丹了，裡面的五行之氣也往往不夠平衡，藥性就隨之大打折扣。
「我前前後後一共服用了不下百枚這種清靈丹，然後順手將每一枚的五行靈力差異都仔細記錄了下來。」
桂圓將相關的記錄翻給何洛看，她手指點在最後那行細細解釋道：「你看，根據最終記錄的結果，百枚丹藥中水行靈力不足的最多，共有十四枚，木火金靈力不足的則數量相差不多，分別是十枚，十枚和十一枚。而土行靈力不足的丹藥卻是最少，只有五枚。」
桂圓笑盈盈地看著比自己矮半個頭的何洛，難得找到了教育小孩子的樂趣，「你若是丹師的話，會如何用這份記錄推導因果來改進丹方？」
何洛怔了一下沒有即時作答，他雖然不懂煉丹，可是這題目看上去一目了然，水行缺的最多，土行缺的最少，自然是要應該增加一些水屬性藥草的比例。然而桂圓既然這麼問，答案自然不會如此簡單。
桂圓也不等他深思就繼續往下說道：「我逆推成因，覺得首先需要增加土行靈力的藥草比例，而不是水行。」
何洛腦中靈光一閃，「啊，是了，我怎麼開始沒有想到，是廢丹率。」
「正是如此。」，桂圓心裡也有些佩服何洛的反應之快，「土行靈力的數據看上去最沒有問題，並非真的說明原料中這種靈氣已經足夠。實際是因為中央戊土對於清靈丹的成丹率至關重要，別的靈氣少一些只是藥力不足，但總還能成功煉出丹藥，然而土行靈氣藥草若是缺少的話，無法統合五行，煉出的多半就是廢丹。」
「大多數缺土的丹藥都已經煉廢掉了，未能成丹。這才是那麼多清靈丹成品中土行不足的只有五枚的真正原因。」
何洛真心實意地笑了起來，好像小孩子吃到了一顆味道新奇的糖果，「雖然是小道，倒也真真有些意思。」
桂圓也不和他計較，又舉了一個例子，「兩軍作戰，增加盔甲的厚度可以有效地增加抵禦，但也會因為過重而造成行動不便，所以最好的選擇是加固最致命的部位。皇帝命人檢查百戰歸來的將領們的盔甲，發現手臂和腿部的盔甲傷痕纍纍，然後是胸甲，而頭盔的損傷則是最少。「
何洛挑挑眉毛，「因為頭部受傷的人直接就死在了戰場上，根本沒有機會穿著盔甲回來。」
「正是這個道理，所以加固看起來最沒有問題的頭盔部位，才是正確的提高將士們生還機會的做法。」
她總結道：「我把這個呢，叫倖存者偏差。平日里也時時提醒自己，我們所看到的往往只是部分的真實，但若是將不見的那部分忽略過去，只怕會大錯特錯。」
何洛點頭肅然道：「我輩還當時時自省，努力鍛煉己身，方能如上古大能一般悉數掌握因果。」他平時看上去不過是個稚童，說這話時卻一本正經十分嚴肅。
桂圓雖然是量子論的忠實擁躉，並不認同盡數知悉因果的決定論那一路，但也知道這個世界神奇特異之處頗多。她聽出來眼前這個神秘的仙派弟子已經隱隱將自己算在「我輩」那一類，連忙趁熱打鐵反過來請教了許多問題。何洛雖然不能將修鍊真法告訴她，但是切磋算之一道的學問卻是無礙。仙道本就玄妙無方，光是「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這一句話里就有無數的學問，看上去簡單易明，但每一個字引申出來都可以說上三天三夜。他們一個講地生動，一個聽地得趣，兩人越說越入巷，都覺得看彼此順眼許多。
最後何洛又恢復了一貫笑嘻嘻的神態，但卻意味深長地道：「可惜兩位小姐姐的來歷和去處我都算不出，今日興盡，只盼著能在雲山星海畔再見吧。」說完他便轉身告辭，一路曼聲長歌攀枝折柳而去。
桂圓依稀分辨出那似是一首詩，
星海浮槎邀明月，雲山御劍訪翠微。
才飲人間新熟酒，又覓仙路舊芳菲。
九重天上桂枝冷，三生石畔曉夢回。
昔人已去故園老，青崖猶待白鹿歸。
她揣摩詩意，茫然不得要領。想來評委轉身應該不是壞事，就不知道到底能加分多少了。
只是如今開山門之日不遠，她的修鍊也在關鍵時候，太多事情都需要一一安排。桂圓浪費了半日時間已經有些心疼，便也步履匆匆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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