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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家臣與武士

  是夜,虞烈與燕卻邪就著香噴噴的蕨菜大肉餅與牆上那破爛而滄桑的中州地圖,倆個人飲光了整整一壇抹刀子,那酒無比濃烈,入嘴冰冷如雪,進喉卻火辣似刀,燕卻邪說,那壇酒在樹下已經埋了八年,經過漫長的歲月,又被冰冷的泥土和雨水肆意侵蝕,這才養就了它一身水火之性。


  燕卻邪意有所指,虞烈心領神會,喝得七葷八素的從燕卻邪屋裡走出來,醉熏熏的扶著廊柱,舉頭一望,繁星寥落,天上的月亮靜靜的躺著漆黑的夜空,已是中夜時分,低下頭來,斜著一雙醉眼,卻發現燕氏三兄弟還在院中,當然,他們並不是在飲賞明月美景,而是在受罰,兄弟三人每人佔據了一條長凳,直挺挺的跪在上面。


  那長凳很狹窄,他們跪得很難受,汗水從背心裡滾出來,從額頭上泄下來,三個人就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但卻一動也不敢動。


  「哈哈。」虞烈吐著渾濁酒氣,樂了。


  「二哥,沒義氣呀……」


  兄弟三人直勾勾的看著虞烈從他們身旁慢悠悠的晃過去,他們的眼神追隨著虞烈的腳步,是那般的可憐,但是虞烈卻把他們當空氣,燕武忍不住嘟嚷了一句,結果招來了燕卻邪,就聽那威風凜凜的燕大將軍在屋子裡一聲冷哼,三兄弟頓時唰地回頭,繼續裝做一副堅忍不拔的樣子。


  虞烈在院子外面碰上了燕夫人。


  時隔多年,燕夫人依然美麗,歲月彷彿並沒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她剛從廚房裡出來,端著木盤來送大肉餅,見了步履蹣跚的虞烈,溫和一笑:「螢雪給你熬了醒酒湯,正在火上煨著,你先去屋裡歇著,一會螢雪就給你送來。」


  「螢雪,醒酒湯?」


  虞烈一愣,衛大神醫只會熬藥湯、煮葯羹,什麼時候學會了醒酒湯?他心裡有點犯怵,不要到時酒沒醒過來,反而再多躺三天,這可是有前車之鑒的,想當初,大火鳥便是喝了她研製的百毒不侵湯,結果來,是不是百毒不侵難以考證,但大火鳥卻在他的床上昏睡了足足半月,至那而後,它只要一見到衛螢雪端著湯便會調頭就飛。


  昏昏沉沉的來到昔日舊院,並沒有物事人非事事休的感覺,院子打掃得極為乾淨,屋裡的燈亮著,泠泠月光照著古老而蒼勁的大梨樹,樹下的石案上刻著棋盤。


  虞烈的手指撫過那棋盤的紋路,嘴角帶著微笑,這棋盤是他與衛螢雪用短劍一筆一筆刻出來的,那是六七年前的事了,他曾經在這裡與在燕京學宮結識的好友們對弈,就是在那一次棋會中,齊格敗在了他的手下。


  時至今日,雖然齊格始終不肯承認虞烈的棋藝高他一品,但他卻再也不和虞烈下棋。真是個輸不起的傢伙,虧他還是齊國的世子,下一任齊國國君,絲毫也沒有萬乘之君的風範。


  想到齊格,虞烈裂嘴一笑,不由得又想起了那蔡國第一美女蔡宣,總覺得她的來意沒那麼簡單。


  在院子里吹了會清涼的夜風,衛螢雪還沒端葯來,虞烈卻覺得四肢乏力,頭也越來越沉,提步朝屋內走去,方一入內,只見一個龐然大物正趴在他的床上,嘲著他咕咕的叫。


  「誅,誅邪……」


  虞烈歪歪斜斜的朝床挪去,剛剛走到床邊,股股酒意急涌而來,眼前一陣天旋地轉,身子一歪,栽倒在床上,恰好壓住大火鳥。


  「咕。」大火鳥叫了一聲。


  ……


  虞烈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分不清是朝陽還是夕陽的陽光從窗口透進來,濃烈的光線刺得他眼睛生疼,正準備用力揉兩下清醒清醒,臉上卻突然一涼,一股溫柔的氣息籠罩著他,緊接著,那如絲似縷的暖香、清新濃郁的葯香徐徐浸來。


  一雙玉白冰清的手按在他的太陽穴兩側,輕輕的揉動,一縷長長的秀髮垂在他的胸口,若有若無的香氣便是從那裡散發出來。


  「你啊,喝得人事不知,連醒酒湯都來不及喝就躺下了。你現在越來越沉了,我都扶不起來。」


  溫柔而清嫩的聲音響起,虞烈微笑的凝視著面前那張美麗的臉寵,她是那樣的美,眼睛清澈如湖,那湖裡面又泛著點點星光,稍一對視,便會深深的沉溺於其中。


  虞烈笑道:「醒酒湯就是給喝醉了的人喝,我若是躺下了,那便是我真的喝醉了。燕師說,人生在世需逞意,灑血沙場里,醉卧美人膝。」


  「喝醉了還這麼皮。」


  那人輕然一笑,手指卻撫過他臉上的傷疤,眼睛里閃過一絲痛楚,柔聲道:「疼不疼?」


  「不疼。」


  虞烈搖頭道:「有衛大神醫在,虞烈不知疼為何物。」說著,坐起身來,卻發現身上的外衣已經脫了,整整齊齊的疊在枕頭旁,而那矮案上還擺著空空無也的葯碗,看來衛大神醫又撒謊了。


  陽光斜斜的透進來,照在那美人兒的身上,她穿著天藍色的深裙,三千青雪挽在腮邊,梳了個垂耳雙環髻,又從背後泄下來,一直灑到腿彎,真是美麗萬分的精靈兒。


  「現在幾時了?」看著那紅彤彤的陽光,虞烈迷迷糊糊的問道。


  衛螢雪莞爾一笑:「已經午時了,你錯過了時辰,蔡國第一美女不會等你了,格格。」笑著,又給他遞過一碗涼茶。


  虞烈笑道:「不論什麼美女都美不過衛大神醫。」


  「虞烈,你撒謊哦,若真是那樣,我豈不成了天下第一美女?那,那位大雍的女公子又怎麼辦呢?」衛螢雪眨著眼睛,咬著嘴唇看他。


  虞烈誠懇地道:「燕師說,文無第一,武無第二,衛螢雪是天下第一美女,那位大雍的女公子自然便是天下第二。我雖然沒有見過她,但這,絕對不會有錯!」認真的點了點頭,最後一句還加重下了語氣,在他的心裡衛螢雪最美。


  衛螢雪被他逗樂了,眯著眼睛笑起來,明眸皓齒,笑靨如花,美得不可方物。虞烈迷了迷眼,舉起碗來,一口氣把涼茶喝了個精光,那溫潤而略涼的茶水順喉入肚,瞬間驅走了渾身的疲乏,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伸了個懶腰,身上骨骼發出一陣暴豆般的聲音,轉眼卻見自己的家臣們等候在院外。


  濃烈的陽光照在三位家臣那一身傷痕纍纍的鐵甲上,疊著寒鋒般的光芒,他們看見虞烈走到窗前,紛紛向虞烈低頭行禮。


  衛螢雪抱著衣物走過來,溫婉笑道:「虞烈,你錯過了時辰,是你自己喝醉了,可不是因為我的醒酒湯哦。」


  「自然不是。」虞烈回過頭來,臉上洋溢著寵溺的笑容。


  ……


  大火鳥在天上飛揚,它展開鐵一般翅膀,像刀鋒一般從城牆上那巨大無匹的玄鳥頭頂劃過,不時發出聲聲清越長嘯,引得路人競相仰望。


  虞烈騎在馬背上,穿著一身鐵甲,他的三位家臣首領緊緊的跟在身後。面目猙獰,額頭上被砍了一刀的那人叫絡鷹,他以前是個奴隸,虞烈用八枚蟻鼻錢買了他,給了他一身鐵甲一把劍,並給了他一個名字,他跟著虞烈去了隴山、冰河之源,歷時三年,轉戰數千里,虞烈賜他的那柄劍已經斷在了北狄人的身體里,而這身鐵甲也滿布駭人的傷痕,但是他卻因此獲得了自由,並且已是虞烈家臣之首。


  那個面目文秀的年輕人叫絡侯,騎著馬走在他身邊的人叫絡風,聽名字就知道他們倆以前也是奴隸,其實虞烈所有的家臣武士通通都是奴隸。


  原因很簡單,當年,虞烈繼承了老神醫的爵位與那荒蕪人煙的領地,他可沒什麼族人,要不然也輪不到他來繼承,而領主又怎能沒有家臣與武士,原本燕卻邪願意贈他一些護衛,但是他卻拒絕了,他用老神醫留下的錢買了一批奴隸和種子,帶著他們去了那偏僻的地方開荒,誰知,現實是殘酷的,領地上的風景很美,可那淺淺的泥土下面卻是成片成片的山石,根本不產糧食,可憐的虞烈與他的奴隸們險些餓死。幸好,戰爭來臨了。


  怪不得,燕卻邪會說,對於虞烈而言,去旬日要塞是個好消息,確實,虞烈不畏懼戰爭,反而向望戰爭,因為戰爭能帶給他肥沃的土地與爵位,那樣,他便可以擁有更多的家臣與武士,十年,二十年,終有一天,他會帶著他們踏上另一片土地。至於那位老神醫,自從他八年前離開燕京之後,便再無半點音訊。在冰河之源,虞烈也曾細細尋過,卻一無所獲。為此,衛螢雪神傷不已。


  他去尋什麼葯?


  「家主,當心。」


  一行四人穿過燕京城那狹長的弔橋時,因為虞烈陷入沉思中,竟然險些掉入那深不見底的護城河裡,他的家臣之首絡鷹一直留心著他,趕緊一把拽住虞烈的韁繩,勒住了馬。


  虞烈回過神來,縱馬衝出弔橋,左右一陣看,繁華的燕京城是燕國之都,每一天都有成千上萬的人從這裡進城入城,但是人來人往,車來車往之際,卻沒有閃過心頭的那人。


  「或許,她知道我不會收留她,所以另覓他處了吧。」虞烈勒著馬,喃喃自語,身側是無邊懸崖。


  漫漫春風卷到這裡,風勢驟然一烈,異常的寒冷,虞烈與三位家臣首領沿著彎曲而狹窄的盤山道下了這座無比雄偉的山城,在那開闊地帶,一片白茫茫的梨樹林里,等待已久的絡邑武士們涌了出來,朝著虞烈單膝跪地。


  出征八百,歸來三百,中州大地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以血水鑄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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