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沼澤深處

  「發什麼愣呢？」


  一個粗獷的聲音問道，把我從回憶拉回了現實。


  我搖了搖頭，把回憶抹去。如果回憶是痛苦的，那失憶未嘗不是一種恩賜。大腦讓我們失去記憶，並非沒有道理。剝開傷口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巨大的痛苦有時候是會致命的。


  「沒事兒。」


  我緩緩回答道，像是做了一場曠日持久的噩夢。


  影子淡定地看著我，似乎能夠看見我的回憶。


  從小到大，身邊總是會有靈異的事情出現。我還記得那個幽暗的沼澤深處，一個低矮的棚屋。裡面有個瞎眼的老太，滿頭白髮，一嘴黃牙。念著蠱惑人心的咒語，讓人不寒而慄。


  每天跟冷心相處，讓我渾渾噩噩，感覺一直在做一場怎麼都醒不過來的夢。總是睡眼惺忪，渾身乏力。每天他都領著我，在樓道里，在病房裡竄來竄去。他是那麼的神采奕奕，古靈精怪，整個臉上都洋溢著光輝。而我卻如同行屍走肉一般，形容枯槁，死氣沉沉。


  更奇怪的是，父母經常在我身上發現奇怪的淤青，像是被人用手緊緊地抓握，會出現青黑色的爪印。身為醫生的父母對此很是困惑。他們認為是病房的某個病人所為，為了保護我，便不再允許我外出，把我鎖在家中。而我卻一點也記不起淤青出現的原因，也不記得有誰曾經傷害過我。


  可是淤青一直出現，並且愈演愈烈。我感到越來越疲憊，身上的傷痕也越變越多，而冷心卻越來越興奮。


  有天夜裡，我突然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越來越虛弱，虛弱到抬不起胳膊，說不出話來，漸漸地，我變成了一個布娃娃。而冷心，變成了我的樣子。我驚叫一聲，嚇醒了，汗水濕透了床單。


  因為白天都要上班，沒辦法很好地照顧我，而我的情況卻越來越差了。第二天，父母就把送回了老家。


  外婆一見到我，就皺起了眉頭。我相信有些體質，或者說天賦，就像某些遺傳疾病，例如色盲一樣，是會隔代遺傳的。外婆就是那個通宵靈異的人。她一眼就發現了我身上的淤青有些與眾不同。那時的長江中下游平原正處於梅雨季節，在一個陰雨綿綿的下午。外婆牽著我的手，緩緩地走進了沼澤深處，走進了昏暗的小屋，走近了瞎眼的老太。


  那個老太的手顫顫巍巍的，屋子裡瀰漫著一股不知名的焚香味。我記得她拿出了一個空碗，又在碗里盛滿了水，接著又拿出了一枝竹籤還是筷子之類的東西，年幼的我分不清楚。她招了招手，外婆從背後推著我，示意我過去。


  我看見了她的每個手指關節都腫脹著，現在想來，當時她一定飽受風濕的痛苦。兩隻眼睛空洞洞的，瞳孔中只剩下白色。


  她對著我說了一段話，我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又對著空碗念了幾句咒語。然後讓我重複著，我怯生生地一遍又一遍重複著。她把筷子立在水中，放開了手。令人驚奇的是，那個筷子居然在水中立住了，並沒有倒下。


  「可以了，孩子沒事了。還好這個小鬼法力不大，怨念不深。」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個瞎眼老太突然開口對外婆說道。


  「那就好，還好沒有太遲，送來的比較及時。」


  外婆的語氣，輕鬆了許多。


  「不過有點奇怪。」


  那個瞎眼老太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是啊，那個小鬼，似乎並未想要加害天漠的樣子呢。」


  外婆意味深長地回答道。


  「對啊，他似乎只是寂寞了，也許是個可愛的孩子。」


  「對啊，如果他還活著的話，跟天漠應該會成為非常要好的朋友呢。」


  「是啊，可惜了。」


  不知為何，這兩個奶奶居然互相攀談起來，就像在談論一件十分溫馨的事情。


  「對了，那個布娃娃，還是燒掉的好。」


  「嗯，知道。」


  後來沒過多久，我便跟著外婆回到了醫院的家裡。因為沒有鑰匙，外婆便讓我在門口等她，她去辦公室找父親拿鑰匙。等外婆消失在視線之外，我掀開了門口的地毯，拿出了備用的鑰匙。走進房間，找到了布娃娃，藏了起來。


  後來外婆並沒有找到布娃娃，後來我也再沒見過冷心。他就像一道影子，從我的生命里一閃而過，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