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為送火種冥界行
聽他這麽說,我也想去冥界見識一下,八百年來,我幾乎全都呆在雲榕山,現在出了山,我哪裏都想去瞧一瞧,期待著下一刻再次出現一件意外的、令人措手不及的新鮮事兒。
冥界似乎和人間沒什麽大區別,除了沒有陽氣、沒有光線不分晝夜,再就是人少點兒,不對,應該說鬼少點兒,在路上走兩個時辰能碰上兩個路過的鬼魂就不錯了。
奚康帶我走的是人間直通閻羅殿的大路,因為陽氣與陰氣衝突,所以這條路兩旁五裏之內沒有任何住房,隻有幾個零星的小茶攤、草棚下隻擺一個茶壺幾個黑碗,其他地方擺的都是些從沒見過的東西,什麽千奇百怪的東西都有。奚康指著一個小罐子跟我說那裏麵裝的的鬼嬰的胎盤血,我嚇了一跳,“鬼嬰也有胎盤嗎?”我問。
“不然嬰兒沒出生之前住哪兒呢?”奚康嗬嗬笑著說,“別看這東西聽著惡心,功效卻是獨一無二的,整個冥界也不超過一百罐,比人間的山頂大紅袍還珍貴。”
“這麽珍貴的東西還敢往外擺?”我伸脖子望了望,“也沒個人看著,不怕被讓你順手偷去了嗎?”
“沒人敢偷鬼的東西,就算是師父那樣上仙級別的人,也不敢輕易招惹鬼物。韶華,你要是碰上鬼千萬別在他們麵前說謊,他們討厭欺騙,更別提在他們手裏偷東西了。若是你把他們惹急了,他們會使盡手段、不計代價地纏你一輩子,對了,出了什麽事也不能欠他們債,寧可被逼得撞牆,也不要欠鬼債,他們太纏人了。”
“你被纏過嗎?”我問。
“沒有,不過我親眼見過。”
被奚康這麽一番囑咐我頓時就覺得黑乎乎的冥界安靜的外表之下暗藏許多陷阱,危機四伏、步步驚心。
哆哆嗦嗦地跟著奚康又走了一段,忽然反應過來,我害怕什麽呢?我又沒偷東西也沒欠鬼債,我連一個鬼都不認識呢,鬼要纏誰也不會來纏我呀。哎呀,真是自己嚇自己。回過神來,之後的心情都不錯,很放鬆,走在冥界鬼氣森森的街道上就跟逛早市似的,還挺悠閑。
這條路空曠筆直,路的盡頭是一個跟城樓似的建築,不算高大,城門卻修得很有氣魄,門前有兩座一人高的冥界神獸的石像,四四方方的大門上釘著無數大鉚釘,鉚釘上的金漆已經脫落,露出裏麵鏽綠了的黃銅。
奚康沒從正門進,而是繞到城門側麵找到一個有很多鬼進出的小門。這些鬼一個個滿麵愁容,連周身散發的鬼氣也泄露了些愁苦的味道。
雖然來往進出的鬼很多,這個小門周圍卻顯得比其他地方還要安靜,大家都抿著唇小心地不發出聲音,這樣的氣氛下我和奚康也是大氣也不敢出,進門的時候奚康緊緊抓住我的手,設拉硬拽地拉著我加快了腳步,izhi走到一個有著鐵柵欄的房間才鬆開了我。
我特別想問問為什麽要這樣,但是看到奚康仍是一副沉默嚴肅的表情就沒問出口。這間房裏的布置和人間的衙門差不多,隻不過這裏的刑具更殘忍,花樣更多。
房內沾滿汙漬的地板上趴著兩隻鬼,一隻鬼在受夾板,一隻鬼在受鞭刑。還有一隻鬼被架在刑架上滿身傷痕、疲憊不堪地接受著鬼差的拷問。屋裏還燒著一鍋滾燙的熱油,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伴著滿屋的拷打痛哭的慘叫,讓人想要立馬轉頭,再也不踏進這間房半步。
奚康站在門口伸著脖子向裏麵看,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見屋子的角落裏還坐著一個戴帽子的書生,這書生的模樣大概有四十歲,胡子蓋住了半張臉,很隨意地穿著一件公服,正在案幾上飛快地寫著口供。他一個人操縱著四支筆,這屋裏四個鬼犯的口供都由他執筆完成,所以他看上去很忙碌,眉頭皺成了三道深深的溝壑。
奚康看著他很久,他才像剛剛注意到似的把頭抬起來一點,眼睛都不離口供地問:“你這麽快就回來了?是已經找到避陽火種的下落了還是有別的事?”
奚康對他這種不是很禮貌的反應一點也不介意,回答道:“避陽火種我帶來了,請趙文書帶我去交差。”
趙文書有些驚訝的瞄了一眼奚康,很快又將視線拉回口供上,他的語氣緩和了些,說:“等等吧,今日事多。”
於是我們就在門口等待,屋內的犯人又換了三撥,趙文書才又抬起頭來,皺著眉向這兒看了一眼,我和奚康正坐在台階上百般無聊,本來是後腦勺衝著趙文書的,奚康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視線,“噌”的一下站了起來,快步走到趙文書跟前,都忘了喊我一起,生怕趙文書下一刻又低下頭,然後我們又得在這兒等上幾個時辰。我被奚康嚇得差點召喚出攀雲挽月鞭,還好我還不算迷糊,拍了拍自己受驚的小心髒,轉身跟上了奚康。
“走吧,去後堂。”趙文書皺著川字眉說了一句,起身往後堂走去。我和奚康緊跟其後,到了後堂,趙文書讓我們先坐在椅子上,然後吩咐一個鬼差去叫人,奚康問:“趙文書不帶我們去嗎?”
趙文書說:“讓鄭磯帶你們去一樣的,他認得路。”
不一會兒,那個叫鄭磯的就來了,很奇怪,我在他身上找不到一點鬼物的特征,反而還感覺到了凡人的氣息。
趙文書吩咐鄭磯說:“你去第十四層地獄拿一部新的生死簿給陳州的陸判送去,順便帶這兩個人去第十三層地獄找呼耶達。”
鄭磯長得有點矮,從進門就保持著一張笑臉,是那種嬉皮笑臉,讓人覺得他很圓滑,他仍笑著,卻露出一副難為情的表情,說:“趙大人,您也知道我總有做不完的事,剛剛進門前芙麗安還吩咐我去給她找往生花的畫報和剛生出來的嫩芽,還讓我去第四層地獄買一口骨砂鍋,您現在又讓我再去辦兩件事,我實在忙不過來呀。”
趙文書說:“你總會有辦法的,誰不知道鄭磯的本事,我就是衝著你能幹這一點才留你在冥界的,你現在要讓我失望嗎?”
鄭磯把眼睛一眯,臉上笑得更深,向趙文書作了個揖說:“趙七爺的吩咐自然是多忙都要辦到,不過芙麗安那兒……”
“你的意思是你解決不了?鄭磯,別讓我再說第二遍,多少人等著你被我踹出冥界,他們好取而代之……”
“能解決,絕對能解決!”鄭磯不等趙文書把話說完就慌張道,“七爺大人放心吧,不就是去一趟十四層地獄嘛,一眨眼的功夫……”
“嗯?”趙文書瞥了他一眼,沒頭上的川字一點不變。
鄭磯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還得去第十三層地獄,帶他們找呼耶達。”
“這兩件事一件也不能耽擱,要讓我知道你在路上偷懶耍滑,小心我拿指甲鉗招呼你!”趙文書一甩公服袖,抬腿邁出了房間。鄭磯一邊點頭哈腰一邊目送趙文書出去,嘴裏還念叨著“哪能啊,哪能啊”,等趙文書徹底沒了身影,鄭磯才挺著那張嬉皮笑臉帶著我們往第十三層地獄去找呼耶達。
路上,我們始終與鄭磯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我趁著這時候問奚康:“我怎麽覺得他是人?”我拿下巴指了指走在前麵引路的鄭磯。
奚康道:“他就是個活生生的凡人。”
“為什麽凡人能在地府裏自有來去?”我驚訝道,鄭磯身上明明感覺不到半點修士的氣息,“他不怕冥界的陰氣嗎?他不怕鬼嗎?”一時間我腦子裏湧現許多問題,都不知道應該先問哪一個了。
雖然我們說話聲音很輕,卻還是被前麵的鄭磯聽到了,鄭磯輕笑一聲,說:“你們妖仙能出入地府,我們人自然也可以,不過是要在身上帶點避陰氣的東西,這很容易解決的。”他聳聳肩,雖然看不到他的臉,卻能聽出他語氣中的毫不在意。
路上無聊,我見鄭磯好像是個喜歡聊天的人,便跟他閑扯起來,鄭磯在冥界為閻羅王當差快二十年了,他自己說他以前是個看墓地的,有一天撞見鬼差當差,誤打誤撞被選中成了冥界與人間溝通的信使,這種信使的地位不高,經常人間、地府兩頭受氣,但是待遇是很好的,金錢、壽命,隻要你攢夠了功勞苦勞,冥界會很公平公正地給予你適當的報酬。
沒走多久,就聽到水波翻動的聲音,走近些才看到一個深深的斷崖,崖下是快要淹過崖壁的渾濁的河水,斷崖很長,河亦很長,向兩邊看去,一眼望不到盡頭,河水不急,卻不停地波動著,河上的小舟如在風中飄落的花瓣,搖搖曳曳,仿佛一不小心就會被河水拍翻。
“過了渡河,就是第二層地獄了。”奚康望著河麵上飄搖的小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