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2）
今日元宵節，山腳下的小鎮熱鬧的非比尋常，這是一個團圓節，在外地的妻兒子女再遠都會回來與家人共度，就黎暮來說，這一日是他所有的節日之中認為最具意義的。他們耳邊不斷響起爆竹的劈啪作響聲，人擠人擠地密不透風，好在兩人身高都很高，在人群裏雖然感到胸悶但不至於和其他人一樣悶到滿頭熱汗，大街上堵著走不動隻有舞獅子的小隊能順利前進，二人隻有順著他們隊伍的尾巴慢吞吞地在在主幹道上前進著，總算找到了最近的一家麵店，擠過人群重新買了一袋麵粉。他們一路上幾乎幾乎是經曆生離死別一般的拉拉扯扯，不少小販見他們二人麵目清俊，氣度不凡，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公子，肯定不差錢兒！路過他們鋪子前的時候抓緊了十二萬分的機會高聲吆喝。泥人攤：“公子，看看這個泥人唄？”顧意直截了當的拒絕：“不看。”不周山上一個小孩都沒有，買了插哪兒哄誰去？小食攤：“熱乎乎的湯圓嘿！公子不來一份？”黎暮：“沒錢。”老板震驚的看了他一眼，黎暮被他看的也是一怔，他是真沒錢！整個不周山的財政支出都是五師父在負責，連拿條毛巾都是要提前報名配發的，就和軍隊製度一模一樣，他能怎麽辦，他也很絕望啊！這年頭做個老實人太不容易了，哎。“糖葫蘆不買一份？”黎暮高傲的揚起了頭顱：“我假牙。”“……”“全金的，紅糖黏牙。”他又補了一句，完美地解釋了他為啥不買的原因。黎暮想著他一個成年的大男人與其被人當成一個窮光蛋妻管嚴之流，不如撒個小謊適應一下社會風氣，被當成一個有錢並且嬌作的大老爺還比較有麵子！顧意自然知曉他，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卻沒想到袖擺被什麽東西扯了兩下，顧意低頭見一個髒兮兮的孩子正揚著黑亮的大眼睛，身前背著一個簡陋的草籃子，裏麵有許多大小樣式各異的同心結。小童子對著他揚起笑臉，“一帶不結心，兩股方安髻，買一束吧！給公子意中的姑娘！你們就能永結同好拉。”黎暮問，“多少錢？”“很便宜的，隻要兩文銀子。”哇靠，黎暮心裏打起了鼓，這同心結也就是一根棉線串來串去折出來的，一根棉線才多少錢？放在平日裏隻賣半文錢的東西在這節假日竟然高了十倍不止，可最主要的，是他現在連兩文銀子都沒有！這太傷他的自尊心了，想著他嚴肅就要說出口的不買兩字，被顧意一個字噎的魂飛魄散，他說，“買。”這豪氣，這幹脆，這堅定，讓黎暮不由的開始懷疑一件事，“五師父成親了？！”他怎麽從來沒聽師父提起過，也沒見探親日有什麽女子來探望五師父啊？“沒有。”“那這買來送給誰？”顧意溫和一笑，沒回答，隻是騰出一隻手掏出錢袋給了小童一錠金子，小童看著手中泛著金光的金子一愣，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多錢！他抬頭看著他，顧意的視線與他對上，顧意回答，“送給你。”“我？”小童眨眨眼不解的看著他。顧意蹲下身子與他平視，清雅的眼睛透著睿智的光彩，“拿著這些錢帶你娘去看大夫，剩下的去上私塾。”小童驚愕，“公子怎知我……”關於他的家境他可一個字都沒有說啊……顧意指了指不遠處坐倒在小路一旁奄奄一息的婦人，“隻有母親的目光才會寸步不離左右，因為擔憂。”小童回頭看了眼倒在角落裏憔悴的婦人，再轉回頭時低頭緊緊抿著嘴唇，顯然當中的苦楚不是三言兩語能夠說清楚的，而他也不想開口訴苦。顧意的視線落在他的手上，那雙手，完全沒有一點小孩子該有的柔嫩，粗糙且裂腫著，“再來，你的手因為長期砍柴挑水連指甲都劈了，做不了同心結這種精細的活兒，所以必定有人幫你做，這種可能很大幾率會是女子，你這樣小的年紀，身邊能為你做同心結的女子估計也就母親了，我見你既然能說出一帶不結心，兩股方安髻這句詩詞，自然也是個自小愛好文學或是上過私塾的人，不管怎麽樣，不讀下去都是可惜了。”小童握緊了拳頭，身子在不可抑製的顫抖，這正說明了他在努力的壓抑哭的情緒，不用想，顧意說的全中紅心，所以才會讓他有這反應，而黎暮也早已看穿，隻是這忙他這窮書生如今是真幫不上忙，隻好站著當觀眾了。顧意摸了摸他的腦袋，“我這錠金子，不止送給你，更是送給你的禮貌、孝順、與骨氣，日子會好的，因為你很好，所以相應的日子也會慢慢的跟上你的腳步，你隻是需要一個機會罷了，加油。”這個小童，其實一直跟著他們的身後，從泥人攤就跟著，顧意和黎暮兩個人走的匆忙，這孩子又不到他們的腰間，所以他們沒注意到，小童每次作揖一禮想抬頭說話卻發現他們又跨了一步差了一大截，所以才扯住了他的袖口。標準的男子作揖姿勢是低頭躬身，右手成拳，左手包住。因為右手是攻擊手，要包住以示善意。女子則相反，但女子不抱拳，隻壓手。這和中國自古“男左女右”的傳統一脈相承。如果手勢做錯了，意思就有很大的差別——但實際上，並沒有很多人去刻意的遵守，除非皇室宗親或者當官的大臣才會尤其注意，因為那弄不好就是殺頭的事，官場上一舉一動都輕忽不得，而在民間，幾乎沒有人會遵守的如此嚴格，見了麵大家也是心知肚明草草一禮。隻有這個孩子，做的如此認真。低頭，抱拳，再抬頭。所以他才會總趕不上他們的步子，也所以他的草籃子裏還剩下這麽多——聰明人心思活絡適合做生意，但往往不適合做朋友，因為太活。而老實人心思實在，不適合做生意，卻不愁知己，因為天下最為難得的就是真心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