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喚醒
「快點!進去!」
人類看守粗暴的呵斥聲從門口傳來,聽起來他們正在把什麼趕進圍欄里來。但克爾加沒有轉頭去看。除了一個同樣的獸人以外他們不會往獸人之中扔任何活著的東西。而他見過的獸人已經夠多了,太多了。
於是他依然躺在有些潮濕的地面上,看著天空,思考自己要不要睡上一覺,就像這裡三分之一的人正在做的那樣。但這很難,因為他剛剛才醒過來。
沒關係。他無精打採的想道,只要一直躺著,我早晚會睡著的。
就在這時克爾加聽到了一陣腳步聲。輕巧靈活而又堅定。這是屬於一個隨時準備著戰勝敵人的鬥士的腳步聲,曾經克爾加也是如此,但他已經很久不這樣做了。
他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聽著那腳步聲靠近了自己,然後停了下來。那人打量著他,然後輕輕的說:「你好?」
是獸人語。
克爾加轉過頭去,這只是一個下意識的反應,如果讓他來選擇,那他一定沒興趣這麼做。但本能更快了一步,所以他還是轉過了頭,然後看到了一雙明亮的藍眼睛。
藍色的。
不是紅的……不像我們。
他的思維是如此的遲鈍,以至於克爾加花了兩三步才轉過彎來。帶著一點驚愕,他微微撐起身來,盯著這個新來的獸人。
「怎麼?」他慢吞吞的問。實際對答案並不感興趣。
新來的獸人蹲了下來,他的聲音依然很輕,但很清楚。
「介意我坐在這裡嗎?」
「你願意坐哪兒就坐哪兒。」克爾加粗暴的回答道。只要別煩我就行了。
他真該把後半句也一起說出來的。對方坐了下來,但沒有把目光移開,而是盤腿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腰背筆直,精神奕奕。
這傢伙太奇怪了。克爾加終於來了點興趣。他歪頭看了一眼守衛,看那些人類有沒有察覺這裡的異常,隨後發現他們所在的地方正好處於大部分視線的盲區里。柵欄,樹叢和其他的獸人擋住了可能的窺視,也許這就是新來的找上他的原因。
「你,」他說,「你是從哪兒來的?」
藍眼睛看起來很高興他對自己發問。他微笑著,將一隻手放在心口:「霜狼氏族的薩爾向你致意,同胞。」
克爾加驚愕的瞪大了眼睛。他聽說過這兩個名字,但它們的含義卻是截然不同的。一個是純正的獸人氏族,另一個是被人類驅使的寵物。
「我聽說有個被人類養大的獸人叫這個名字。」他試探的說。
「哦,那就是我,」薩爾平靜的說,「我的確是被人類所養大,也曾經為他們服務。但我逃出來了,回到了我父母的氏族,霜狼氏族,並且在那裡找回了真正的我。一個獸人。」
他的臉上閃爍著驕傲的光輝,視線真摯而熱忱,高昂著頭。克爾加驚奇的凝視著他,一時間難以相信這個獸人曾經被鐵鏈拴住過。
「但你仍然被他們抓到了。」帶著幾分逆反的心理,克爾加指出了這一點,「現在你又回到了籠子里。」
「只要我的靈魂是自由的,同胞,那就沒有什麼能夠禁錮我。」薩爾笑著說,然後他的表情又嚴肅起來,視線掠過周圍的獸人,「但是你們呢?你們跟我一樣嗎?你們想要離開這裡嗎?」
克爾加不是第一次遇到這個問題。人類問過他,獸人問過他,甚至連他自己也問過自己。但每一次答案都是「不」。他並非沒有能力,而是沒有興趣離開這裡。他可以輕易的越過高牆,也能夠赤手空拳的把那些鬆懈的警衛一個個扭斷脖子,但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沒有任何理由這麼做。他不想戰鬥,只想待著,一直待下去就夠了。
當那雙眼睛堅定的凝視他的時候,克爾加感到一陣情緒的波瀾,他在自己都不明白的選擇上猶豫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屈服在了懈怠感之下。
「不。」
薩爾的臉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這樣的表情深深的刺痛了克爾加。他不明白為什麼,也許是因為對方就像過去的自己一樣鬥志昂揚,對某種事物堅信不疑。這讓他感覺到了羞愧,為了擺脫這種羞愧,他不由自主的辯解了起來。
「你不明白,我們已經失去了力量。」他說,「我們被打敗了,徹底的輸了,什麼都沒有了。」
薩爾用認真聆聽的表情鼓勵他繼續說下去:「可是為什麼?」他問道,「怎麼會變成這樣的?」
「我不知道這是怎麼發生的,但是…酋長,還有術士,那些指揮者,他們擁有力量,但當我們失敗的時候他們做了什麼?沒有!」克爾加突然的憤怒了起來,這憤怒毫無來由,也沉寂已久,但強烈的讓他自己也感覺吃驚,他沒有發現自己的眼睛如火一般燒了起來,在漸沉的暮色之中發出懾人的紅光,「他們曾經許諾過!他們說我們會有一個新家園,新世界,能夠餵飽我們的家人,養活我們的人民,就像曾經的德拉諾,就像我們沒有拋棄薩滿之前一樣!但是現在……」
他環視著周圍,看著那些消沉的獸人。
「——現在我們卻變成了這樣。」克爾加聲音低沉的說,垂下了頭,「一盤散沙,無精打采,任人宰割的動物。」
他的心裡升起一股悲哀。在這之前他從沒感覺過悲哀,甚至沒有精力去產生這樣的情緒。但是薩爾身上有一種特別的力量感染了他,讓他盡數傾訴出了自己的想法。
「但我們原本不是這樣的。」薩爾說,同時關切的傾過身來,將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我們也不該再這樣下去。」
克爾加絕望的搖著頭。
「我甚至不知道它的原因,更不知道該怎麼做出改變。就像是受了傷,然後所有的一切都從這傷口中流出去了,什麼都沒剩下。我不想思考,也不想戰鬥。」他看著薩爾,「但是你,你仍有鬥志,那就不該留在這裡。我聽說有些人還在戰鬥,那些在牆外的人。」
薩爾眼前一亮:「你是說,還有和我一樣的人?」
「我聽說過的最強大的一個,是戰歌氏族的地獄咆哮。他還沒有被打敗。他和他的氏族在這片大陸的西面和人類抗爭,也和自身抗爭。」
「我聽說過他的名字。」薩爾說,「他是一個非常頑強,偉大的戰士,擁有鋼鐵般的意志。」
「是的。」克爾加點頭贊同,「他和我們一樣,但他從未認輸過。」
「我會去找他的。」薩爾若有所思的說,「但是在那之前,我依然希望你們能夠和我一起離開。」
「我說過我們不明白——」
薩爾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你不知道,但我知道該怎麼做,同胞。」他說,「讓我們回到過去的生活吧,像我們的父輩一樣,尊崇萬靈的教導,恪守榮耀的信條——你願意嗎?」
「榮耀……」克爾加咀嚼著這個詞,感覺滿嘴的苦澀。他看起來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嘆了口氣。
「這與我的願望無關。」他說,「我當然希望,但即使我希望,也改變不了任何事。」
薩爾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把手放到了地面上。克爾加順著他的視線迷惑不解的看著,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起先什麼都沒有發生,但是慢慢的,褐色的土地上冒出了星星點點的綠色。克爾加睜大眼睛,震驚的看著那些綠色飛快的變高,長大,由小小的嫩芽迅速變成了草和花,繁茂的就像是已經生長了一整個夏天了一樣。
他難以置信的抬起頭看著薩爾,年輕的獸人對著他微笑。他又低下頭去看那些花草,甚至伸出手揪了一下。清香又微微苦澀的草汁的味道頓時充斥了鼻腔。這不是幻覺,也不是什麼把戲,這是真實的。
克爾加的呼吸頓時粗重了起來。他控制不住的微微發抖,頭腦一片空白,緊緊的盯著薩爾,嘶啞的說:「你是薩滿?但是薩滿都已經……」克爾加猛地頓住,「等等,你是個霜狼!真的是那個霜狼氏族嗎?被古爾丹流放的那個?」
「正因為如此,我們才保持著古老的傳統。」薩爾輕輕碰了一下手邊的一朵花的花瓣,「我的老師是德雷克塔爾,他是一位強大的薩滿。正是他將我引領上了這條道路。」
「——我們絕不是全無希望的,同胞。」
克爾加盯著那些草,一時間沒能說出話來。薩爾靜靜的等待著。
「元素之靈還願意接納我們嗎?」最後克爾加輕聲問道,語氣聽起來就像是一個犯了錯的孩子一樣惶恐,「先祖之靈還願意庇佑我們嗎?」
「當然。」薩爾肯定的回答。他意識到克爾加正在向他尋求指引,這與年齡和閱歷無關,而是一個戰士在向薩滿和薩滿背後的萬靈尋求指引,就像過去他們在氏族中經常做的那樣。於是他堅定的和那雙血紅的眼睛對視著。
這種注視實際上是十分無禮的,多半時間它都帶有一種挑釁的意味。但這次不一樣,克爾加似乎是從薩爾強大的信心中獲得了慰藉。他明顯的振作起來了。薩爾敏銳的意識到了這種改變。於是他加強了語氣,繼續說道:「萬靈從沒有拋棄過我們,同胞。是我們放棄了自己。而我們也能夠改變自己。回到正確的道路上來吧。」
克爾加聽著,思索著。薩爾給了他時間去思考。最後他低下頭,但這一次不再是因為沮喪,而是因為發自內心的尊重和感激。
「你說的對,薩滿。」他說,「我應該這麼做……我也能這麼做。」
薩爾欣慰的看見他的眼睛里紅色變得清澈了許多。某種精神從這個頹廢已久的獸人心中蘇醒了過來。他不再渾渾噩噩了,他知道自己是誰,該做什麼了。
「而這兒的所有人都應該這麼做。」他說,看著周圍的獸人,克爾加隨著他的視線看去,會意的點了點頭。
「這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們比我更沉淪,更遲鈍。但不管怎麼樣都得試一試。」他說,然後意識到了什麼,「——你就是為這個而來的,是不是,薩滿?」
「是的。」薩爾肯定的回答,「而且我相信我們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