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4,通天河疑案
師徒四人離了車遲國一路西行,經過一個個城鎮,一個個村莊,果見得人煙湊集之處,都有那五百和尚的圖影,只是年深日久,筆跡已經模糊。孫悟空略施一點手段,便將所有圖影全都損壞,卻又不著痕迹,此舉得到陳玄奘的盛讚,說他始終不忘做功德。
豬八戒趁機說道:「師父,不瞞您老人家說,我對猴哥一向是佩服的,但是卻也沒想到他的本領竟如此高強,挖腹剖心斷頭下油鍋,竟全都不在話下。」
孫悟空嘿嘿地笑,忍不住說道:「俺老孫的本事又何止這些。」
沙和尚問道:「大師兄,想當年你在萬壽山五庄觀時也曾下過油鍋,卻為什麼不露這一手出來?」
孫悟空並不說自己當初不會,只是一路上勤加修習《多心經》才有所悟,只是說道:「嘿嘿,這就叫天機不可不泄露。」
豬八戒又說道:「猴哥,你那金剛不壞的猴頭砍下來還能長出來一個,這也是本事。你說是不是沙師弟?」
沙和尚心中明白,豬八戒是想讓他問問緊箍兒的事,但他怎麼會那麼傻呢,他才不會明目張胆地問這事呢,便說道:「是啊,猴哥的本事真是令老沙大開眼界啊。」
師兄弟們說著聊天,翻過一座座山,趟過一條條河,這天傍晚,突然聽到滔滔浪響,再往前走,卻有一條大河擋路,但見千層洶浪滾,萬迭峻波顛。
豬八戒說道:「罷了,罷了!來到盡頭路了!」
陳玄奘問道:「我們怎麼過去?」
豬八戒說道:「等我試試,看看深淺。」
陳玄奘說道:「悟能,你別扯犢子了,水的淺深,如何試得?」
豬八戒說道:「尋一個鵝卵石,拋在當中。若是濺起水泡來是淺,若是骨都都沉下有聲是深。」
孫悟空讚歎道:「厲害了,我的豬!你去試試看。」
豬八戒便在路旁摸了一塊頑石,望水中拋去,只聽得骨都都泛起魚津,沉下水底,然後說道:「深深深!去不得!」
陳玄奘說道:「你雖試得深淺,卻不知有多寬。」『
豬八戒說道:「這個卻不知,不知。」
孫悟空說道:「等我看看。」說完縱起筋斗雲,跳在空中,定睛觀看,只見這條大河茫然渾似海,一望更無邊。他急收雲頭,按落河邊,說道:「師父,太寬了,過不起。老孫火眼金睛,白日里常看千里,夜裡也還看三五百里,如今根本看不到對岸。」
陳玄奘一驚之下,口不能言,聲音哽咽,說道:「徒弟啊,這可怎麼辦啊?」
沙和尚突然說道:「師父不要哭,你看那水邊立的,可不是個人么?」
其餘三人也都往沙和尚手指的方向看去,孫悟空說道:「可能是個漁夫,等我問問他去。」他手持鐵棒,兩三步跑到面前看處,原來竟不是人,而是一面石碑,碑上有三個篆文大字,下邊兩行,有十個小字。三個大字乃是「通天河」,十個小字乃是「徑過八百里,亘古少人行」。
孫悟空叫道:「師父,你來看看。」
陳玄奘走近前,突然一陣恍惚,總覺得眼前的情景似曾相識,這塊石碑他應該是見過的。再回頭看看黑黢黢的大河,更是恍若夢中,他覺得自己一定在這裡戲耍過,這條大河曾經留下他無憂無慮的笑聲,沒心沒肺的快樂。
豬八戒也湊上前來,看了之後說道:「完了,師父,我們過不去了。」
陳玄奘滴淚說道:「徒弟們呀,我當年別了長安,只說西天易走,哪知道妖魔阻隔,山水迢遙!」
正說著話,不知道哪裡傳來敲鈸打鼓的聲音,隨著風聲隱隱約約地傳來,豬八戒耳尖,說道:「師父,你聽聽,是哪裡鼓鈸的聲音?想是做齋的人家。我們且去趕些齋飯吃。」
陳玄奘嘆息道:「八戒,你怎麼就知道吃啊?」
孫悟空說道:「因為他是豬嘛。」
豬八戒說道:「猴哥,你能不能別說風涼話?我是想,或許會有渡口什麼的,我們可以打探一下渡口在哪裡,明天好過去。」
陳玄奘這才喜道:「還是八戒想得周全,我們去吧。」
孫悟空在前引馬,順著聲音而去,也沒什麼正路,沒高沒低的,漫過沙灘,望見一簇人家住處,約摸有四五百家,倚山通路,傍岸臨溪。處處柴扉掩,家家竹院關。
陳玄奘又是一陣心動,說道:「悟空,為什麼我總覺得我曾來過這裡?」
孫悟空說道:「師父是夢中來過嗎?」
陳玄奘說道:「好像是。」
孫悟空笑道:「或許是師父前世來過吧。」
陳玄奘沉思著點點頭,來到村頭,便下了馬,只見一戶人家的門外豎著一面幢幡,屋裡有燈燭熒煌,香煙馥郁。
陳玄奘說道:「悟空,此處比那山凹河邊,卻是不同。在人間屋檐下,可以遮得冷露,放心穩睡。」
豬八戒說道:「我只要能吃頓飽飯就好。」
孫悟空說道:「讓我去問訊。」
陳玄奘說道:「不,你們誰都不要去,讓我先去告求,若肯留我,我就招呼你們,假若不留,你們也不要撒潑。」
豬八戒說道:「猴哥,說你呢,不要撒潑。」
陳玄奘又說道:「你們臉嘴醜陋,只恐唬了人,闖出禍來。」
孫悟空說道:「師父放心,我會看住八戒的。」
沙和尚又說道:「師父此行,頗有幾分舊夢重遊的感覺。」
陳玄奘摘了斗笠,光著頭,抖抖褊衫,拖著九環錫杖,徑直來到人家門外,見那門半開半掩,陳玄奘不敢擅入,等了一會兒,只見裡面走出一個老者,項下掛著數枚念珠,口念著「阿彌陀佛」,前來關門。
陳玄奘合掌高叫:「老施主,貧僧問訊了。」
老者看了看這個不速之客,還禮道:「你這和尚,卻來遲了。」
陳玄奘問道:「怎麼說?」
老者說道:「你要是早點來啊,我舍下齋僧,盡飽吃飯,熟米三升,白布一段,銅錢十文。你怎麼這時才來?」
陳玄奘躬身道:「老施主,貧僧不是趕齋的。」
老者道:「既然不趕齋,來這幹什麼的?」
陳玄奘說道:「我是東土大唐欽差往西天取經的和尚,今到貴處,天色已晚,聽得府上鼓鈸之聲,特來告借一宿,天亮了就走。」
老者搖手道:「和尚,出家人休打誑語。東土大唐到我這裡,有五萬四千里路,你這等單身,如何來得?」
陳玄奘說道:「老施主,我還有三個小徒弟,逢山開路,遇水搭橋,保護貧僧,方得到此。」
老者問道:「既然有徒弟,為什麼不一起來?」
陳玄奘遙指三人,說道:「他們在那邊等候。」
老者便招呼道:「都來吧,都來吧,我家有地方住。」
陳玄奘叫道:「徒弟們,過來吧。」
孫悟空本來性急,豬八戒生來粗魯,沙和尚卻也莽撞,三個人聽得師父招呼,牽著馬,挑著擔,不問好歹,一陣風闖將進去。那老者看見,唬得跌倒在地,口裡直說:「妖怪,妖怪來了,妖怪來了!」
陳玄奘趕緊攙起他來,說道:「施主莫怕,不是妖怪,是我徒弟。」
老者哪裡肯信,戰兢兢說道:「這般俊的師父,怎麼尋這樣丑的徒弟?」
陳玄奘說道:「丑是丑了點兒,卻倒會降龍伏虎,捉怪擒妖。」
老者似信不信的,扶著陳玄奘慢慢走近屋裡。
孫悟空、豬八戒和沙和尚三個凶頑拴了馬,丟下行李,闖入廳房上,那廳中原有幾個和尚正在念經,豬八戒掬著長嘴喝道:「和尚們,你們念的是什麼經?」
那些和尚聽見問了一聲,忽然抬頭,看到來人嘴長耳朵大,身粗背膊寬,聲響如炸雷。再看另外兩人,容貌更加醜陋,恰在此時,門外老漢高叫:「妖怪來了!」
和尚們如何不怕?磬啊鈴啊,甚至佛象啊,全都丟下了,跌跌爬爬地逃出門去,一不小心把燈燭全都撞滅了,一邊逃一邊喊:「妖怪,妖怪來了。」
兄弟三人鼓著掌哈哈大笑,陳玄奘攙著老者走上廳堂,只見燈火全無,罵道:「你們這三個渾球,十分不善!我朝朝教誨,日日叮嚀。你們這般撒潑,走進門不知高低,唬倒了老施主,驚散了念經僧,把人家好事都攪壞了!」
頓了頓,又說道:「卻不是墮罪與我?」
前面說得大義凜然,說得三兄弟不敢回嘴,卻沒想到師父責罵他們只是因為怕自己受連累,孫悟空心中暗暗不齒,心說:「得道高僧,得道高僧啊!」
那老者作禮道:「老爺,沒大事,沒大事,佛事本來就快做完了。」
豬八戒毫不客氣地說道:「既然了帳了,那就擺出滿散的齋來,我們吃了睡覺。」
老者叫道:「掌燈來!掌燈來!」
家裡人聽得,大驚小怪道:「廳上念經,有許多香燭,如何又教掌燈?」
幾個僮僕出來看時,這個黑洞洞的,即便點起火把燈籠,一擁而至,忽抬頭見到豬八戒沙和尚,慌得丟了火把,抽身關了中門,往裡嚷道:「妖怪來了!妖怪來了!」
孫悟空拿起火把,點上燈燭,扯過一張交椅,請陳玄奘坐在上面,他兄弟們坐在兩旁,那老者坐在前面,剛坐好,只聽得裡面門開處,又走出一個老者,拄著拐杖問道:「是什麼邪魔,黑夜裡來我善門之家?」
前面坐的老者,急起身迎到屏門后,說道:「哥哥莫嚷,不是邪魔,乃東土大唐取經的羅漢。徒弟們相貌雖凶,卻是相惡人善。」
那老者放下拄杖,與他四位行禮,之後坐下叫道:「看茶來,排齋。」連叫數聲,幾個僮僕,戰戰兢兢不敢近前。
豬八戒忍不住問道:「老人家,他們這是在幹什麼?」
老者不好意思說他們害怕,只好應道:「教他們捧齋來侍奉老爺。」
豬八戒問道:「幾個人伏侍?」
老者道:「八個人。」
豬八戒說道:「這八個人伏侍誰?」
老者說道:「當然是伏侍你們四位。」
豬八戒說道:「那白面師父,只消一個人服侍就夠了;毛臉雷公嘴的,只消兩個人;那晦氣臉的,要八個人;我得二十個人伏侍方夠。」
老者說道:「這麼說,想是你的食腸大些。」
豬八戒嘆口氣,說道:「這一路西來,從來就沒吃過一頓飽飯。」
老者說道:「放心放心,今天讓長老吃飽。」說完起身出門,去招呼僮僕,那些僮僕見兩位主人與「妖怪們」相談甚歡,也便不再害怕,壯起膽子走進屋,擺好一張桌子,請陳玄奘上坐,兩邊又擺了三張桌,請三個徒弟坐了;前面一張桌,坐了二位老者。
先排上果品菜蔬,然後是面飯、米飯、閑食、粉湯,排得齊齊整整。唐長老舉起箸來,先念一卷《啟齋經》。
豬八戒早就餓了,哪裡等陳玄奘把經念完?拿過紅漆木碗來,把一碗白米飯撲地丟下口去,就沒了。
旁邊服侍的僮僕以為他把米飯藏在懷裡了,因為以前常有討齋的和尚把饅頭往懷裡藏,這樣就可以多拿幾個了。但是,他從來沒見過有藏米飯的和尚,便笑道:「你把米飯藏懷裡,不怕怕衣服弄髒啊?」
豬八戒笑道:「誰藏你家米飯了?吃了!」
那僮僕問道:「你不曾張嘴,怎麼就吃了?「
豬八戒說道:「騙你是兒子!不信,再吃給你看。」
那僮僕又端了碗,盛一碗遞給他,豬八戒幌一幌,又丟下口去,連嚼都沒嚼,就沒影了。
眾僮僕見了,無不目瞪口呆,說道:「爺爺呀!你是磨磚砌的喉嚨,著實又光又溜!」
那陳玄奘一卷經還未完,他已五六碗過手了,然後一起舉起筷子吃齋。豬八戒不論米飯面飯,果品閑食,只管一撈亂吃,口裡還嚷著:「添飯!添飯!」
起初,僮僕們上飯還挺快的,漸漸的就慢下來了,最後竟然沒人上飯了。
孫悟空叫道:「賢弟,少吃些罷,比在山凹里忍餓已經好多了,你就將就吃個半飽就行了。」
豬八戒哼道:「嘴臉!我半飽也沒有啊!常言道,齋僧不飽,不如活埋哩。」
兩位老者很是尷尬,因為的確沒遇到這麼能吃的,正不知如何是好,卻聽孫悟空說道:「收了傢伙,別理他。」
一位老者躬身說道:「不瞞老爺說,白日里倒也不怕,似這大肚子長老,也齋得起百十眾;只是晚了,收了殘齋,只蒸得一石面飯五斗米飯與幾桌素食,要請幾個親鄰與眾僧們散福。沒想到你們來了,唬得眾僧跑了,連親鄰也不曾敢請,盡數都供奉了列位。」
另一位老者說道:「如果不飽,我們再叫人蒸去。」
本來說的只是客氣話,卻沒想到豬八戒立即說道:「好好好,再蒸去!再蒸去!」
事已至此,也沒辦法,老者只好吩咐僮僕再去蒸米飯來,又有幾個僮僕把桌席撤了,陳玄奘拱身,謝了齋供,這才想到吃了人家的齋還不知道人家姓什麼呢,便問道:「老施主,高姓?」
老者道:「姓陳。」
陳玄奘合掌道:「這是我貧僧華宗了。」
老者問道:「老爺也姓陳?」
陳玄奘說道:「是,俗家也姓陳。」說完這話,卻突然臉紅耳熱,自己真的姓陳嗎?他想起了被自己殺死的水賊劉洪,然後心就怦怦怦直跳。又問道:「請問剛才做的什麼齋事?」
豬八戒笑道:「師父問他幹什麼?這還不知道?必然是青苗齋、平安齋、了場齋罷了。」
老者說道:「不是,不是。」
陳玄奘又問:「那是什麼齋?」
老者說道:「是一場預修亡齋。」
豬八戒笑得打跌,說道:「公公忒沒眼力!我們是扯謊架橋哄人的大王,你怎麼把這謊話哄我?我們做和尚的,難道不知道都有什麼齋事?只有個預修寄庫齋、預修填還齋,哪裡有個預修亡齋的?你家人又不曾有死的,做什麼亡齋?」
孫悟空聞言,心想:「這獃子竟然變聰明了。」說道:「老公公,你是錯說了,怎麼叫做預修亡齋?」
一位老者欠身問道:「你們取經,怎麼不走正路,卻到我這裡來了?」
孫悟空說道:「走的是正路啊,只是被通天河擋住了,過不去,聽到鼓鈸之聲,便趕來借宿。」
另一位老者問道:「你們到了水邊,可曾見些什麼?」
孫悟空說道:「止見一面石碑,上書『通天河』三字,下書『徑過八百里亘古少人行十字』,再無別物。」
一位老者說道:「再往上岸走走,離那碑記只有一里路左右,有一座靈感大王廟,你們不曾見到?」
孫悟空說道:「沒看見啊,請公公說說,何為靈感?」
那兩個老者深深地嘆息一聲,竟然老淚縱橫,一人說道:「老爺啊!那大王十分了得,年年莊上施甘露,護佑我們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孫悟空說道:「風調雨順五穀豐登,這不是好事嗎?你們哭什麼?」
兩位老者跌腳捶胸,嚎啕大哭,豬八戒不耐煩了,說道:「有話說話,哭什麼哭?哭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兩位老者啜啜泣泣淚如雨下,一人說道:「難受,忍不住。」一人說道:「我這心裡啊,就像刀割一般。」
陳玄奘問道:「兩位老施主,到底怎麼回事?」
兩人終於止住了哭聲,一人說道:「他每年都要吃一對童男童女,才肯保佑我們風調雨順。」
沙和尚說道:「竟然有這等事。」
孫悟空問道:「想必今年輪到你家了?」
一位老者說道:「今年正到舍下。我們這裡,有百家人家居住。此處屬車遲國元會縣所管,喚做陳家莊……」
孫悟空打斷了他,問道:「這裡還是車遲國?」
老者說道:「正是。」
孫悟空說道:「車遲國國王頒發御旨,全國捕捉僧人,你們竟敢請來和尚念經?」
沙和尚說道:「想來是山高皇帝遠,管不到這裡來。」
孫悟空說道:「也是,也是。你繼續說,然後呢?」
那老者只好接著說道:「這個大王一年一次祭賽,要一個童男,一個童女,供奉一頭肥豬一頭羊……」
豬八戒叫道:「為什麼要供奉肥豬?」
老者說道:「這……這……不知道啊。可能是,他喜歡吃豬吧?」
孫悟空說道:「八戒,別打岔!人家供奉的是家豬,不是野豬,輪不到你。」
聽說只供奉家豬,豬八戒這才放心了。
老者接著說道:「除了豬和羊,還要一對童男童女。靈感大王他一頓吃了,保我們風調雨順。」
孫悟空說道:「你們離通天河這麼近,還需要他來風調雨順?擔水澆田即可,何必給他吃人呢?」
老者說道:「如果不祭賽,他就來降禍生災啦。」
孫悟空問道:「你府上幾位令郎?」
老者捶胸道:「可憐!可憐!說甚麼令郎,羞殺我等!這個是我舍弟,名喚陳清,老拙叫做陳澄。我今年六十三歲,他今年五十八歲,兒女上都艱難。我五十歲上還沒兒子,後來……後來……想盡辦法終於生得一女,今年才交八歲。」
孫悟空問道:「想盡辦法?什麼辦法?」
他弟弟陳清說道:「哦,後來……後來,我們都勸我哥哥納個妾,後來就又娶了一房。」
陳澄說道:「對,對,我納了個妾,這才生下一個女兒。」
孫悟空眼珠子骨碌碌轉,說道:「我怎麼覺得你們不實誠?」
兩人連聲說道:「實誠實誠,我們沒說謊。」
孫悟空說道:「不對,不對。你今年六十三歲,女兒八歲,也就是說,你五十五歲的時候才生下女兒的,而你是在五十歲的時候納妾的。這五年的時間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兩個老頭囁囁嚅嚅,不知道如何回答。
豬八戒笑了,說道:「這五年的時間,當然是在努力嘛!」
孫悟空卻說道:「五十歲了還沒一兒半女,說明是自己身體不行。娶了個小妾,前五年身體一直不行,後來就突然就行了?」
沙和尚說道:「破了案了!老人家,這閨女怕不是你的吧?」
陳澄陳清面面相覷,汗都流下來了,陳玄奘說道:「你們這三個孽徒,胡說八道什麼?」
孫悟空總覺得其中定有隱情,但是也不便追問,便只好說道:「你這女兒叫什麼名字?」
陳澄說道:「取名喚做一秤金。」
豬八戒叫道:「好富貴的名字!怎麼叫做一秤金?」
陳澄說道:「我因為一直沒有生下一兒半女,邊修橋補路,建寺立塔,布施齋僧,有一本帳目,那裡使三兩,那裡使五兩,到生女之年,正好用了三十斤黃金。三十斤為一秤,所以喚做一秤金。」
孫悟空問道:「陳清生的是個兒子么?」
陳清尚未回答,陳澄便說道:「舍弟有個兒子,也是偏出,今年七歲了,取各喚做陳關保。」
孫悟空問道:「為什麼取這麼個名字?」
陳清說道:「我家供養著關聖爺爺,因在關爺之位下求得這個兒子,所以取名關保。」
豬八戒說道:「孩子取名『管飽』,卻從來不『管飽』。」
陳清說道:「管,管的,飯正在蒸呢。」
豬八戒嘟噥道:「忒慢了。」
孫悟空說道:「獃子,你忍忍!」
陳澄說道:「我兄弟二人,年歲加一起有一百二十歲了,只有這兩個人種,不期輪次到我家祭賽,所以不敢不獻。」
沙和尚說道:「人種,哈哈,這名字倒是第一次聽聞。」
陳澄陳清兩兄弟又有點慌亂,互相對視了一眼,臉色又紅了。孫悟空問道:「為什麼說起人種,你們倆突然不自在了?」
陳澄說道:「沒……沒有啊。」
陳清說道:「自……自在,自在。」
孫悟空說道:「陳關保和一秤金到底是怎麼來的?」
陳澄說道:「生,生的呀!」
陳清說道:「我們父子之情,難割難捨,先與孩兒做個超生道場,所以叫做預修亡齋。如果不是我們親生的孩兒,我們又怎麼會如此悲傷?」
陳玄奘止不住腮邊淚下,說道:「這正是古人云,黃梅不落青梅落,老天偏害沒兒人。悟空,你不要胡攪蠻纏了。」
孫悟空笑道:「師父,等我再問他。老公公,你府上有多大家當?」
陳澄說道:「水田有四五十頃,旱田有六七十頃,草場有八九十處,水黃牛有二三百頭,驢馬有三二十匹,豬羊雞鵝無數。」
陳清說道:「舍下也有吃不完的陳糧,穿不了的衣服。家財產業,也盡得數。」
豬八戒說道:「吃不完的陳糧,吃不完的陳糧,米飯到底有沒有在蒸著?」
陳澄說道:「蒸著呢,蒸著呢。」
孫悟空說道:「你們這等家業,也虧你省將起來的。」
陳澄問道:「怎見我省了?」
豬八戒說道:「連頓齋飯都不管飽?還不是省?」
孫悟空說道:「獃子,別打岔!」
豬八戒哼哼唧唧地說道:「本來就是嘛!」
孫悟空問道:「你們既然有這等家私,怎麼捨得親生兒女祭賽?拼了五十兩銀子,可買一個童男;拼了一百兩銀子,可買一個童女,雜七雜八加起來不過二百兩之數,可就留下自己的兒女後代,卻不是好?」
兩位老人又流下淚來,陳澄說道:「老爺!你不知道,那大王甚是靈感,常來我們人家行走。」
孫悟空說道:「他來行走,你們看見他是甚麼嘴臉?」
陳清說道:「不見其形,只聞得一陣香風,就知道是大王爺爺來了,趕緊滿斗焚香,老少望風下拜。他把我們這人家,匙大碗小之事,他都知道,老幼生時年月,他都記得。只要親生兒女,他方受用。不要說二三百兩沒處買,就是幾千萬兩,也沒處買這般一模一樣同年同月的兒女。」
孫悟空說道:「這麼說,真是親生的?」
陳澄說道:「是親生的。」
豬八戒說道:「這就奇了怪了,想當年俺在福陵山吃人度日的時候,抓到一個行人,也不拘男女,不論年齒,肥膩膩地吃上一頓裹腹,哪還挑什麼童男童女,更別說什麼生辰八字了。」
陳清慌亂地問道:「吃……吃人……長老也吃人?」
沙和尚說道:「別怕,別怕,他唬你呢。」
孫悟空說道:「你們這一雙兒女必有與眾不同之處,否則妖怪為什麼偏偏要吃他們呢?」
陳澄陳清忙又說道:「沒有,沒有。」
孫悟空說道:「也罷也罷,你且抱你令郎出來,我看看。」
陳清急入裡面,將關保兒抱出廳上,放在燈前。小孩兒哪知死活,籠著兩袖果子,跳跳舞舞的,吃著耍。
孫悟空見了,默默念聲咒語,搖身一變,變作那關保兒一般模樣。兩個孩兒攙著手,在燈前跳舞,一個關保兒說道:「你學我!」另一個關保兒也說道:「你學我!」一個關保兒哇哇大哭,另外一個關保兒也跟著哇哇大哭。一個關保兒喊陳清爸爸,另一個關保兒也喊陳清爸爸。
陳清謊忙跪到陳玄奘面前,說道:「老爺,不當人子!不當人子!這位老爺才說話呢,怎麼就變作我兒一般模樣,還跟著叫我爸爸?折了我年壽啊!請現本相!請現本相!」
一個關保兒把臉抹了一把,現了孫悟空本相。
陳清跪在面前說道:「老爺原來有這樣本事。」
孫悟空笑道:「可象你兒子么?」
陳清說道:「象象象!果然一般嘴臉,一般聲音,一般衣服,一般長短。」
孫悟空說道:「你還沒細看哩,取秤來稱稱,可與他一般輕重。」
陳清連聲說道:「是是是,是一般重。」
孫悟空問道:「把我拿去祭賽,能騙得過靈感大王嗎?」
陳清喜道:「忒好忒好!騙得過,騙得過。」
孫悟空說道:「我今天就替下這個孩兒性命,留下你家香煙後代,我去祭賽那大王。」
陳清愣住了,不知道這個猴頭嘴臉的和尚說的話是真是假,但這已經是他最後一根稻草了,於是便不管不顧地跪地磕頭道:「老爺果若慈悲,我就送白銀一千兩,與唐老爺做盤纏往西天去。」
沙和尚說道:「水田有四五十頃,旱田有六七十頃,草場有八九十處,水黃牛有二三百頭,驢馬有三二十匹,豬羊雞鵝無數,救下一條性命,竟然只有白銀一千兩,真所謂九牛一毛也,果然儉省,果然儉省。」
陳清羞臊得面紅耳赤,正要增加酬勞,卻聽孫悟空聞道:「你就不謝謝老孫嗎?」
陳清問道:「老孫是誰?」
孫悟空說道:「我真是白死了。老孫就是我呀!」
陳清說道:「你馬上就要被靈感大王吃了呀。」
豬八戒說道:「猴哥,你的話是不是還沒說完?」
孫悟空問道:「什麼話?」
豬八戒說道:「就是『老孫就是我』後面,應該還有一串的。」
沙和尚說道:「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事情還沒說呢。」
孫悟空說道:「我告訴你們倆,不要耽誤老孫辦正事啊。」
陳清急了,說道:「長老們啊,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呀?」
孫悟空說道:「告訴你老頭兒,那老頭不敢吃我的。」
陳清問道:「不吃你,難道是嫌腥?」
豬八戒說道:「我們倒是好久沒洗澡了。」
孫悟空說道:「任從天命,吃了我,是我的命短;不吃,是我的造化。我與你祭賽去。」